书名:熄灭

分卷阅读14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这三天林阙觉得有些难捱。以前三年,长久地被漠视,他痛苦之中反倒习惯了。而如今夏谐渐渐每日都回家,在这施舍之中,林阙一日不见夏谐,反倒觉得难以承受。

    真是像毒瘾一般。

    端午这天,母亲给他打来电话:“阙儿,端午回来吃顿粽子,妈亲手裹的,保准是不差的。”

    林家并没有在端午团聚的习惯,林阙有些奇怪,他又看了一下桌上要准备的教案和研究计划,斟酌着拒绝了母亲。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母亲原本亲热的语气也渐渐降了下来,她劝道:“阙儿,你回来一趟吧,我们有话和你说。”

    哗啦啦的一声,外面的雨突然大了起来。

    这雨没有江南连绵的势态,气势滂沱,下得林阙心里有点不安。他应了母亲,拿起钥匙出了门。

    这天的雨的确有使万物失色的力量,父母住的高档别墅区里,一排排金碧辉煌的房屋在水汽里都变得灰蒙蒙的,门口的台阶下,碧绿池塘里全不见黑天鹅的踪影。

    当林阙身上带了点湿走进屋子时,发觉房间里很静,也有点冷,几乎和自己的那个家差不离。林母坐在沙发上,林老照旧在靠窗的太师椅上看书。

    看见林阙进来,林母站起来,引他到餐厅:“阙儿,来,吃粽子。”

    餐桌上摆了几碟粽子,被切成四分之一大小,很精巧地摆在瓷盘里。

    林阙坐下来,望着林母,开口问道:“妈,你们找我来,是要说什么?”

    林母静了半晌,勉强笑了笑:“你先吃点再说。”

    这副样子让林阙心里的那些不安扩大了一些,他吃了几口,问道:“大哥呢?”

    “这一点事,不用烦他了。”林母这样答着。

    于是林阙点点头,只低头沉默地吃。看他正吃着,母亲状似不经意地问:“阙儿,你家里那位……是姓夏么?”

    林阙停了筷子。

    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语气沉了许多:“妈,您到底要说什么?”

    林母似乎对他这副态度有些不满,又像是心中的积郁无法再掩藏,她难得地皱起眉看向林阙:“我们说什么,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你家里那个,夏……谐,是么?,他是……他是……”林母的口气愈说愈有些激烈,说到一半,她似乎觉得难以启齿,最后几乎是用气声在恼怒说着。“他是……杀人犯啊!坐过牢的!你知不知道!”

    听完林母的话,林阙的眼瞳骤然紧缩,手也不自觉握成了拳。

    “闹得这样大,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吗?”林母双手紧紧抱着臂,像是因为谈论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感到恶寒。“我以前总觉得,无论如何,你是喜欢,便罢了。你不从政,也罢了,你……找个男人,也罢了!但如今这种人在你身边,你让我怎么放心。”

    说完,她顿了顿,更是十分痛心地说着:“更何况,你究竟有没有想过林家这几十年的清誉!……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林家?”

    又是两个“林家”。

    这声责问在空气中飘荡了许久,才得了林阙一句回答:“这事情我知道的。”

    母亲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你知道,你知道?你怎么这样糊涂?你……”说着说着,她像是再也说不下去一般,倒坐在椅子上,低头揉着自己的胸口。

    林阙低头站了半晌,才抬起头直直看向林老:“父亲,这件事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你们出手调查他?”

    “查?”林老把书搁下,微微冷笑了一声。“这恐怕还不值得我出手。是他自己捅出来的,哦,看来他还没有告诉你。”

    林阙的脸色变了,他起身往林老的方向走了几步,声音更沉了:“他出事了么?他怎么……”

    “你没有听见风声是正常的,我压下来的。”林老搁下书,一双眼睛锋利地望向他。“为了林家的脸面,我也得压下来。”

    林友谅从官场几十年的风雨过来,腹中一潭深水,幽暗不可测。那双暗藏精光的眼睛看人也极为准。

    他把两个儿子的性子慢慢咂摸透了。林琼爱笑,笑着笑着会显得有些假,有些轻。而林阙是擅长笑,能把假的笑笑成真的,笑成一种习惯,笑得很沉着。在林友谅眼里,林阙应该更适合比他大哥从政,但他偏偏一直在往外闪避。

    “林阙,搅弄风云的事情你想置身事外,想的倒是很美。”

    之前这些,既然他逃开了,便作罢,毕竟幺子总有任性的余地。那次听到H大里传来的风言风语,说什么那个姓夏的年轻人手上是沾过血的。

    犯的事还真是不小,弑父啊。

    林友谅第一直觉便是下手压了下来,一压才发觉,这年轻人身边安插着不少林阙的人。

    这倒引起了林友谅的兴味,他把林阙那些排布的线都掐断了,略略查看了一下两人的过往。

    真是一出强娶豪夺的好戏码。

    林阙使手腕当真算天生继承了林家的血脉,只是这手腕居然都花在了抢一个男人身上,你说好不好笑。

    林友谅开始发觉任凭林阙不从政也是有好处的,他看起来沉稳可靠,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做出些不计后果的事情。

    就算任性,也是有底线的。这个底线就是林家。若是被人挖出了那位受过牢狱之灾的年轻人和林家的关系,林家当真要蒙上不小的丑闻。

    既然姓了林,少不了会被捆缚上一些责任。

    然而林阙听见夏谐出事,什么也没说,拿了钥匙便要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林老冷冷出声,喊住了他。

    “林阙,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你错了。”

    “一,你错在不该在这个不清不白身有劣迹的人上浪费太多精力。二,你更错在为了这个人去动用林家的权力。”

    母亲父亲的脸搁在那里,一张软一张硬,彼此应和着,真好似在唱戏。

    林阙静静站着,脸上没有笑容。

    “我很爱他。”

    他这样说。

    “就是他不喜欢我也不要紧,就是他杀过人也不要紧。”

    “林阙!”母亲忍不住喊了一声。

    他转身侧着脸望向林母。“妈,我一直在想,他既然和我这样痛苦,如果他要杀我,我便让他杀了。这样他没有痛苦,我也没有了。”

    听到这里,林母没有拿住手里的茶杯,任凭它坠落在地板上,发出剧烈的破碎声。

    她脸上显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几乎低声喃喃着:“你真是疯了……”

    离开之前林阙最后说的一段话是:“我的确不是个合格的林家人,但请你们不要动他。我没有期望你们能够体谅我,无论如何,这都是过去的事,我只想和他好好过将来……我只有这一个愿望。”

    房间里压抑的争吵声断断续续的,窗外的雨声却隔绝了一切。

    在这雨幕里,水滴沿着窗户慢慢往下淌,淌过天花板,淌过吊顶灯,淌过黄花梨的太师椅,淌过林老搁置下的那本书,书还翻开着,纸张在哗哗翻动。

    ……

    外面雨在轰隆隆地下。

    林阙匆匆上了车后,才发现拿起手机被他落在了副驾驶上,拿起一看,下午两点,屏幕上堆着半小时之前的好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夏谐打来的。

    林阙的心突然变得极乱,他迅速回拨过去,但听筒里只是一片忙音,没有人接听。

    就在快要挂断时,电话终于被接通了。那边铺天盖地而来的一片雨声,比忙音还要令人心慌。

    “夏谐?”林阙有些焦急地开口。

    似乎有很多水流淌过话筒,一时之间电话里只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半晌,才从极茫远的地方传来一个陌生的女音,模模糊糊的:“喂?……那个……你认识夏谐……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拖不动他,这里全是雨……”女声渐渐变得清晰,听起来很着急,也很无奈。

    林阙一时喉咙哽得说不出话来,他勉强开口,声音有点哑,有点抖:“他……怎么样?”

    “他浑身都湿了……好像是在发烧吧……你能过来一趟吗?……拜托拜托……”

    “你们在哪里?”

    “啊?哦……就在研究生宿舍楼下面的公交站……啊切!真的请过来,他身上好烫啊……我也叫不醒他……”

    讲到这里,电流声愈来愈大,通话终于被切断了,只有一声声的“嘟——嘟——”。

    第16章 16

    雨下的越来越大了。

    从林家到H大的那段路,林阙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他只记得车窗上全是交缠在一起的雨水和雨刮器,路上堵着许多车辆,每个路口似乎都是红灯。

    林阙是好脾气,好耐心的人,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几乎要死去了。

    他的手紧紧抓着方向盘,抓得骨节都发白,甚至在微微颤抖。林阙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破碎地回荡着方才的一些记忆。一会是母亲谈起夏谐时环抱着胳膊的模样,一会是林父那锋利的目光与言语,最后反复响起电话那头断续的女声:“他在发烧……”

    回想起来,他才有些恍然:三天了,他一句也没有听见夏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