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楚君钺教完御艺课,打马回城,进了秦钰的院子,一帮子护卫便围了上来。
楚夫人向林家提亲被拒,得知林碧落已订了邬家,便故态复萌,又想着方法的替楚君钺挑媳妇,府中又是美人如花,好不轻易缓和起来的母子关系又陷进泥淖,楚君钺再次离家出走。
“主子,如何了?”
先问的自然是十二郎,他被林碧落给辞退了,带着卖身契回来投奔旧主,自愧未曾替自家主子出力,抱得美人回,于是便自告奋勇干起了老本行——间谍工作。
十二郎在打探消息方面可称为一尽,前脚义成郡主将林碧落送进了东林书院,后脚这消息便到了楚君钺的案头。
楚君钺自思以他的年纪,与林碧落来个同学师兄妹的日久生情,似乎难度太大——东林书院最大的学子也只二十岁,况且他们的教学科目楚君钺也有所耳闻,十项全能不止对林碧落来说是非常苦楚的存在,对楚君钺亦然。
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的他射御二艺自然拔尖,且经过了军中厮练,书院的寻常先生也难与之相提并论。惋惜其余琴棋画乐之类对他来说无异于盲人摸象——连门径也未窥得,从未上手过。
楚夫人当年倒生出过要将幼子造就成个衣带风骚的文人雅士,惋惜事与愿违,终极儿子成了个只会打仗的武夫,还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武夫。
要楚君钺这种身上有军职的人往当个纯粹的书院学子,实在不太可能,zuihou楚六给出了个主意:“少将军,不若你往找书院山长,当个教骑射的先生?”
这主意甚妙!
可喜东林书院山长阎真与楚老将军也算旧交,儿子难得求上门来开一回口,只道想往书院浸染些书香味,楚老将军只当他最近婚事不成,心中失意,这是新想了个方法排解。想当年他也在东林书院念过半年书,成绩就不必说了,记忆最深进的却是在教舍间穿着春衫的少女明媚的脸庞。
——那实在是个极合适发展情绪的处所。
楚老将军一把年纪,暗中感叹了一下自己对儿子婚事的迟钝,以及楚夫人不得当的逼婚行动,腆着老脸往与老妻赔不是,顺便将楚君钺的提议当成了自己的功劳揽了过来。
“夫人,我思虑着你这么着急也不是措施。哪怕往家里拉来几十辆马车的小娘子,太过刻意反会让三郎心生反感,不若将他送到个能偶遇少女的处所,时间久了说不定也就动了情。”
楚夫人被这父子俩给弄的心火上升,又到了尽经期,许是年轻时候太过克制,所有的性格到了更年期便开端了大爆发,现在发展成了看不到楚老将军,便疑他是不是在书房里蓄养美妾,将他身边所有丫环全打发了,又怀疑是不是蓄了娈童,于是府里的秀气小厮们也一个都不见,侍候老将军的全是他身边几十年的亲卫,老胳膊老腿替他端茶倒水展床叠被。
眼缝里看到了楚老将军,那苛刻话儿便往外冒:“哟,将军这提议也不错。家里请了再多贵女来也是枉然,你提的这处所想来你以前常往吧?你这是三郎离家出走还不够,是想将他安置到妓-院里往?”
楚老将军年轻时候倒真是个火爆性格,如今回家养老,不止在朝堂上心如止水四平八稳,便是待无理取闹的楚老夫人,那也是宽和大度,只管陪着笑脸说好话:“夫人这是说哪里话?我这辈子哪有工夫往那些处所?你这是想岔了。我想着,不若将三郎送到林东书院往,能进东林书院的,必定是家世不差的女子,时间久了说不定他也能碰上个中意的,到时候你我只等着喝喜酒抱孙子了!”
楚夫人一愣,虽感到这主意不差,却又戳着了她另外一个心结:她好haode儿子当初若是好生造就,也不是如今这般样子容貌。不体贴亲娘不说,还是个不懂风情的木头。
“楚大将军今儿这是怎么了?早些年倒不知道让阿钺往书院读书,如今这个年纪了,倒想起来让他往书院做学子,一把年纪难道要跟丁班的小毛孩子一起上课?”
楚夫人也是东林书院出来的,自然知道东林书院的课程有多沉重,而自家儿子肚里有几两墨水,她还是大致知道的。
让摸惯了兵器的三郎往书院学弹琴画画,这不是让打铁的往卖豆腐吗?力道专业完整不对口!
楚老将军笑的自得:“谁说我儿只能往书院当学子?难道当个射御课的先生不成?”
这倒完整可行!
楚夫人近来一肚子燥火竟然奇怪的被楚老将军这个提议给抚平了,难得给了老将军一个笑脸儿。楚老将军趁热打铁,当晚也没有往书房,陪在楚夫人身边远想当年,倒逗的楚夫人情绪渐缓,好歹和乐了几日。
至于东林书院的山长阎真,楚将军攻克起来毫无难度,当年剿灭海寇之时落到他手里的前朝大家的字画两幅,外加两坛陈年佳酿,楚君钺便如愿当上了东林书院的射御课的先生,而且所教年级都与阎山长特地商议过的。
听得这年轻子弟提起义成郡主带来的少女,阎真暗暗纳罕,但也知道楚老将军夫妻为了这幼子的婚姻伤透了头脑,有心想玉成楚君钺,自然大行方便之门。
楚君钺心愿得偿,临行之前一众护卫纷纷出主意。
楚六秉承一贯作风,向楚君钺建议:“既然少将军不想抢亲,不若以自己娴熟的弓马震慑林三娘子,教她生出敬服之意来,焉有不从之理?”当初他家水匪祖上就是被楚老将军以武力收服的。
连悍顽的水匪都能被武力收服,何况个娇弱的小娘子?
十一郎冒着有可能会被七郎八郎打成猪头的危险,奋不顾身的出主意:“瞎说!女儿家哪有被武力收服的?你当是你啊?被暴揍一顿就听话了?”他就常被七郎八郎揍,但从来没有屈服过!“女儿家都爱温柔,将军你顶好说些甜言蜜语,又小意奉承,教骑马弯弓的时候拉拉小手,亲亲小脸,搂搂抱抱,zuihou确定是生米煮成熟饭了!”
其余一众护卫想到楚三郎的面瘫脸跟生人勿近的冷厉气味,皆不抱盼看的沉默了!
让少将军说甜言蜜语伏低做小还不如让他上战场杀敌来有胜算大呢!
这一条太有难度了!
偏偏十一郎不怕逝世,还要执着楚十郎的手现场教学,深情款款摸着十郎常年练武的爪子,放柔了声音夸奖:“小娘子这手嫩的跟豆腐一般,让阿哥来摸一摸!”东南沿海,情哥皆称作阿哥。
楚十郎一个发抖,其余护卫皆感到全身汗毛竖立,都忍不住抖了抖。
十一郎自觉还不够感动人心,持续表演:“小娘子这小手嫩滑如脂,想来身上定然温香玉热,阿哥这心里啊痒痒的厉害,不若让阿哥也摸一摸……”说着将禄山之爪袭向了楚十郎的前胸。
楚七郎捂着肚子笑:“你这是十八摸吧?”哪有看待良家女子是这样儿的?
楚十郎一张脸涨的通红,抬脚便将十一郎给压趴下了,十一郎惨叫连连,七郎八郎一哄而上,将他饱揍一顿之后,还是八郎靠谱,出了个折中的主意。
“主子,三娘子既然拒了亲事,又与那邬家小郎订了亲,你倒不必一开端就上赶着求上往,务必要让她知道你只是往当先生的。人都是这样子,越上赶着的便越是不待见,越不搭理的,便越是放不下。待她真对你生了情义,你再想方法击破她的心防,一举拿下美娇娘!”
不得不说,楚八郎的初衷是haode,也充分参考了男女情爱之中的心理戒备,但是——他忘记考虑一点了,纸上谈兵易,真正下手难!
认真说起来,这帮少年郎实在都只是凭着本能给出的计谋,不同于战时jihua,对敌略有懂得,实在是他们的年纪比之楚君钺还小些,又自小在军营长大,身边全是男子,对男女之情皆属于一知半解道听途闻的程度。
军中上年纪的兵痞也有,谈起男女之情来不过是“扒了衣服往困觉”这类最直接的行动;又或者是“摸着摸着那小娘子便动了情……”;再或者是“待生米煮成了熟饭,她便成了我的人……那身子多销-魂……”之语,全非正途。
如今自家主子要娶妻,便是绞尽了脑汁,也只能献出这类计谋来。
——论青春期环境的正确领导性以及对j□j的认知。
这些人中,唯有十二郎与林碧落相处日久,蓝本最有资格出主意,只是他无功而返之后,被一众兄弟贬低,只道他出师不利,剥夺了他的话语权。他虽感到众兄弟们出的这些主意都有些不靠谱,但兼于对楚君钺办事能力的佩服,便也聪慧的不再多嘴。
待楚君钺从东林书院回来,见得他颓废的表情,心便提到了嗓子眼。
问了一句,楚君钺只冷着脸不说话,面上殊无笑意,十二郎顿觉不妙。
十一郎那个没心没肺也跑来探听:“主子,你……将三娘子给办了?”他虽没有“办过人”,但老兵痞们都这么说,便也当是最轻易之事。不过瞧着少将军这脸色可不像啊?听说办完了人理应东风自得红光满面啊!
楚君钺瞪了他一眼,不吭声。
“那是……摸小手了?她赌气了?”
这会儿他倒想起来,良家女子是不能被人胡乱摸小手的,更何况林三娘子已经订了亲了,要摸小手也是邬家二郎的事儿,他们少将军做不得。于是理所当然的得出了这个结论。
“没摸。”
楚君钺难得有心情答复,心道:若是好生摸摸小手,也那就罢了!他倒是想摸来着!
十一郎恍然大悟:这是没摸到小手心里不痛快了?!
他自觉把着了少将军的脉,便兴奋了起来,“这种事情也急不得的,大不了这次没摸到,下次再摸!”打仗都还有屡败屡战之说,摸个小手也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儿!
楚君钺想到林碧落被他讽刺的羞惭的表情,考虑到摸小手这一艰巨的任务,冷冷瞟了一眼屏声静气围过来的众护卫,心头一阵烦躁,“是谁让我不要上赶着搭理的?”
楚八郎诺诺冒头,不明确这又是哪里惹到自家主子了。
楚君钺也是心中憋着一把火,实在无人倾诉,索性将今儿之事一并告之。
听得他将众学子与助教打发走,单独教林碧落骑马,从护卫皆夸赞:“高!高!二人独处最易得手!”
又听得他将林碧落举到了马上,十一郎咂嘴:“光明正大的摸摸小腰……主子高超!”
众护卫也觉渐进佳境,哪怕自家主子话头硬了些,那也是求亲被拒有几分恼意,掩护自己的尊严,这完整能够懂得,可是听得三娘子从马背上掉下来,他居然没有往接,皆发出遗憾的叹息声!
十一郎甚至不甘心的追问:“少将军你真的……真的没有接三娘子?让她从马上直接跌到地上了?”瞧瞧自家主子的脸色,十一郎恨不得掀桌:“多haode机会啊?三娘子跌下来的时候少将军你就该接到怀里啊……多接几次哪怕没有摸到小手,只怕她也会对你心存感谢了!”
难得众护卫有致一同的点头,一致谴责楚君钺的行动:“主子你怎么能这样啊?”大家群力群策助您追媳妇儿,您倒好……
楚君钺被众护卫谴责的眼力给弄的一阵烦躁,连他自己也在回来的路上无数次的懊悔……怎么就做出这种事情来?
追小娘子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实在属于比较陌生的领域,比之带兵打仗要难上很多。起先打定了主意要将林三娘子娶进家门的时候,他倒是非常有自负的。至少京中少女敬慕的眼力给了他这种自负。可是在与林碧落日渐熟悉的过程之中,楚君钺的这种自负在一点点减少。
与之相反的却是对林碧落的关注越来越多,越来越势在必得的心!
假如这个世上还有女子能让他想要娶进家门,他从认识的所有女子里挑选,必定要挑选个合自己心意的,zuihou的人选便只剩下了林碧落!
他选妻的标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就有的,似乎是到了最近才创造,本来他想要娶的就是这样的女子,果敢坚定,镇定从容,哪怕面对最不堪的地步,也能奋力与生活搏击……而不是逐日打扮的花样玉容,吟诗作赋,但有磨难必定哭哭啼啼六神无主。
——惋惜三娘子选择的人不是他!
林家与邬家订婚之后,他一度失落,全然不明确自己差在哪儿。
极度自负的人被打击之后,最轻易自我否定。
这时候楚君钺便想起林碧落某次对他的评价了:“……你家少将军除了会打仗,还会什么?成亲过日子又不需要兵法战术,要来何用?他既不会说甜话儿讨女儿家欢乐,唯一的优点是长着一张俊脸,本来也算赏心悦目,可是整日板着,冷冰冰的,大夏天倒有消暑的功效,瞧见便让人心头一凉,冬天就算了。就连送礼也送的跟强盗一般,不知道的还认为他要抢劫,这样的男人天生属于外面的shijie,嫁了放在家里过日子,跟没嫁有什么差别?花前月下良辰美景就别想了……”
楚君钺在自负心全面崩盘之后,又不期然的想起这些话,固然心中暗恼林碧落不留情面,全盘否定了他,可是他又随着了魔似的一遍遍将这些话细想,想的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一种洗脑功效,竟然感到……她这些话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于是难得强势的楚少将军在追妻这种事情,少了一开真个运筹幄,难得听取了一点从护卫们的建议,只是操作不得当,涌现了失误。
楚家主仆在房里开会,门口偷听壁角的秦钰骤然狂笑,忍不住捶墙,只觉这一堆主仆加起来打仗倒是攻无不克,可是追起小娘子来却是一顿蠢蛋!
门口立着的楚五郎蓝本身兼警惕及偷听二职,瞧见秦钰也只当没瞧见。实在是这院子便姓秦。他家主子霸占了人家的宅子就算了,他们做护卫的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将主人往外赶。
秦钰三天两头也住在这宅子里,蹓蹓跶跶过来听了这出好戏。
房里的一众护卫与楚君钺听得这狂笑之声,皆冲了出来,在楚君钺含冰积雪的眼神要挟之下,秦钰却依然笑的不能自己。
“蠢蛋!活该打王老五骗子儿!”
“你倒是娶一个回来给我瞧瞧!”
楚君钺恼羞成怒,对眼前这终于在自己眼前找回自负心的秦家二郎真是恨不得揍一顿。
秦钰洋洋自得:“这有何难?!我不但能自己娶一个回来,还捎把手能帮你把媳妇儿娶回来!”
楚君钺的一众护卫皆朝他露出敬慕的眼力。
林碧落当晚回到郡主府,饭都没吃便睡了,门房却收到了一个少年郎送来的盒子,指明是送给的。
如今她也算得郡主府的红人,二姐儿虞世莲由于对她得郡主青眼而不满,被向来宠爱她的尚书大人罚跪到了祠堂里,哪怕卫姨娘使出多少次美人计,二姐儿依然在祠堂里关着,就足以阐明她这位郡主府养女的地位了。
不但是郡主重视,小郡主待她比待庶妹虞世莲还要亲,便是连老爷也不肯怠慢,其余人等哪里还敢将她不当一回事?因此不到一刻钟,那盒子便被丫环直接送到了林碧落房里。
香草是个仔细的,替她收了起来,待林碧落睡了一觉,端了清粥小菜来吃完了,这才将盒子奉上。
之前她回来便睡了,郡主问过了小郡主,得知是由于御艺课上摔了几跤累了,便遣了丫环送了跌打伤药来,又吩咐香草务必让她泡个热水澡,再将伤药沿着身上青肿之处揉了,明儿便会好些。
“她这是学的晚了些,当初我与你姨母都是六岁就上了马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多摔几次就习惯了,学骑马哪有不摔的?”
义成郡主意女儿兴趣不高,还当她担心林碧落,便如是安慰。
康王乃是领兵起家,况本朝出过大长公主萧若眉这样的巾帼英雌,大家女子练习弓马简直算是必修课,每年冬狩便是少年男女的重大运动。
虞世兰吃过了饭,来瞧林碧落,才进了院子便听得她的j□j声,这声音颇为熟悉,她自己当年学骑马也挨过摔。
院子里的丫环瞧见了她,忙行了礼掀了门帘请她进往。室内热和如春,还燃着炭盆,虞世兰绕过屏风,便
瞧见林碧落趴床上,香草弯腰替她搓着药膏,房间里一股药味儿。只是这药味儿似乎不是她阿娘吩咐丫环送过来的。
“这是什么药?怎的我没闻到过这味儿,竟不是阿娘让香芸送来的?”
林碧落将脸全部的埋进枕头里,心中暗恨楚君钺,逼着她骑马便算了,冷嘲热讽也就算了,反正她也吸收了他不少馈赠,又得他援手才盖好了半闲堂,替家里找着了生计,zuihou却尽不留情的拒尽了他的求亲,偶然被救命恩人说几句风凉说也还能忍得。可是这种明明做出疏远的样子拉开了间隔以师生的身份相处,却又在她摔惨之后遣人送药……这算是什么意思?
早有这份好心,干嘛不在她摔下来的是时候接她一把?哪怕减少缓冲让她少疼一点她也感谢不尽了!
她心中翻来覆往想着楚君钺这行动,忽又想到,他这般要与她掩护间隔,还说什么怕坏他清名累他姻缘,到时候要找她负责……这话听着倒像要挟,现在又送药来,难道不是私相授受?
香草在义成郡主身边久了,见多识广,打开盒子,将上面附着的一张便笺递给林碧落,又将木盒里面放着的小圆盒打开,只觉药味冲鼻,与郡主送来的伤药稍做比对,便知眼前这伤药比之郡主送来的跌打伤药要更好。
林碧落展开便笺,见上面铁划银勾写着一个楚字,心中愤恨,将那张纸团成个团儿扔到了床上,听香草提议,只道这药效果好,她这会儿身上疼的厉害,刚泡过了热水澡,哪肯与自己的身子过不往?便由着香草将楚君钺送来的跌打伤药往身上涂。
不妨虞世兰进来了,又闻的这伤药不对,追问香草哪里来的伤药,香草又哪里知道。林碧落将那张纸团住扔床上,她也没胆子瞧,只暗暗摇头,却听得林碧落的声音从枕头上闷闷传来:“还能是谁?”
举凡是个被人追的女孩子,哪怕是与那男子未成情侣,却也总会升身为女性的虚荣心。林碧落理智上知道自己应当与楚君钺拉开间隔,可是被他连着数次出手相助,在她今世以稚龄养家糊口的这四年里,这种无偿援手几乎不曾吸收过,次数多了连她自己也不自觉的对那张冰块脸有了那么一二分依附。
固然知道这种想法与行动是不对的,可是人在逆境之中,接到这样雪中送炭般的援助,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因此哪怕受他几句冷言冷语,她也感到尚在遭遇领域。
——难道这便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本来她不警惕生出依附之心的人,忽然之间拉开了间隔眼瞧着她一遍遍狼狈的从马上跌下来,一点伸出援手的意思都没有,林碧落忍不住生出委屈之心,情绪复杂的自己都有点难解。
她到底经历并不止这十二年,现在回想楚君钺冷着脸说出一本正经划清界限的话来,这会又送来伤药,倒真像个情商不高与女友闹别扭的小男生。
林碧落被这想法吓了一跳,猛的起身,却又“哎哟”一声趴了下往。概因香草正用尽全力揉搓着她身上青瘀之处,好让瘀血散开,明日便少受很多罪,却不防她起身,二者力道相抗,伤处加倍的疼,只能惨叫一声又跌回了床上往。
虞世兰本来心中不太兴奋,但见她这惨样,心中略平。在铜盆里净了手,挥手让香草下往,自己上手往揉,所过之处,林碧落惨叫连连——比起揉伤技巧,香草与虞世兰的程度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香草在旁看不过眼,这哪里是在揉伤处,分明是在谋杀!香草好几次欲言又止:“小郡主,不若让奴婢来?”
虞世兰翻了脸:“怎么还不下往?我说的话不好使?这才跟了几天便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香草吓的脸色大变,心中对林碧落歉意连连,却又对虞世兰不敢有违,只能从房里退了出来,站在院子里听得林碧落惨叫。
虞世兰还不解恨,边替她揉开瘀血边狠狠打击她:“该!认为楚三郎对你有多怜香惜玉,我瞧着也不尽然!”
林碧落被她数落的心里一酸,只觉自己方才的动机有些骇人:她如今可是与邬柏订了亲的!
可是心底里莫名升起的委屈却不知道该向谁诉,只觉鼻间有些塞,许是背上摔伤的处所被虞世兰揉搓的疼的厉害,话音里都带上了幽幽哽意:“阿姐……我已经与邬家二郎订婚了!”
“你说什么?”虞世兰停了手,还当自己听岔了,“哪个邬家?我怎么没听过?”
林碧落将脑袋使劲埋进枕头里,全然没瞧见虞世兰变色的脸:“就是……我们家四周的邬家。我大姐姐夫家的二弟。”
“胡闹!”
虞世兰气的鼻子都歪了,伤也不揉了,指着林碧落便骂:“你头脑进水了吧?你是什么身份自己不知道?怎么要嫁个捕快家的小子难道真是没人要了?就算应了楚家求亲,也不必非要嫁给个小吏之子吧?!”
“阿姐……我没感到嫁到邬家往有什么不好。”人总是要满足。她方才起的动机连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她气的胸脯一耸一耸:“邬家有什么haode?你那养母倒勇敢,竟然敢胡乱将你许了出往?!我这就告诉阿娘往,看谁敢胡乱将你许嫁?”
林碧落一把拉住了她:“阿姐阿姐……你做什么?你忘了我是什么身份了?我阿娘阿爹如今还放逐边境,你能不能别给姨母添乱?”
虞世兰眼里几乎要冒火:“你是什么身份?!你从前的身份就算不提,如今也是郡主府的义女,瞧在阿娘面上,难道谁还敢轻看了你不成?”
林碧落万没想到虞世兰竟然是这种想法。她原是怕虞世兰知道了楚君钺送药来,翻脸骂人,闹将起来,她也不好在郡主府住下往。没想到这莽撞的少女这会儿恼怒的却是她要嫁到邬家往。
她心中激动,拉住了虞世兰的手,连连求她:“阿姐,你听我说!阿姐,中意谁不中意谁,全然由不得自己。可是嫁到邬家往,却是我自己批准了的。我深知郡主将我接了来,实则埋着隐患,因此我在郡主府不会长久的留下来。至于借着郡主府这门第攀一户好亲,更是从未想过。终有一日,我要回到市井人家,过平民百姓的生活。不引人注视,不让人知晓过往身世。也只有邬家最合适我!”在虞世兰怔然不解的眼力里,她轻轻一笑:“阿姐,能得你与姨母庇护,我心中实则感谢。可是我不想由于自己的身份给郡主府带来不haode影响。我还想……终有一日,能够往边境探看阿爹阿娘……”
虞世兰盯着眼前这张浅笑的脸,“郡主府不好吗?”
多少女子前仆后继缠着她阿爹不放,都只为了郡主府的富贵荣华。眼前的表妹哪怕从前在小户人家生活,可是如今也在郡主府生活多日,锦衣玉食呼奴唤婢,这样的生活难道真的毫无迷恋吗?
林碧落笑着摇了摇她的手,“郡主府的生活很好啊,可是这些都不是我的,不是我能心安理得一直生活下往的理由。阿姐,我会嫁到邬家往的!”像是说给虞世兰听,亦或只是说给她自己听。
虞世兰只觉心头一团乱麻。
情爱从来不由已,可是婚姻却必须是要合适自己的吗?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种事。
她只执意认为,与心爱的人双宿双飞应当是最haode回宿。
她一意孤行的追逐着楚君钺的脚步,在那个男子眼神也吝啬于给她的时候,她却独自沉迷在自己的痴梦之中,从未想过假如真的有一日能与他结为秦晋之好,他会如何看待自己。
他会对她小意体贴,无微不至,千依百顺?还是会如阿爹看待阿娘一般,府里永远会有别的女人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夫妻之间永远为了别的女人或者别的女人与他生的孩子而吵架?
虞世兰打了个冷战,她不敢想!
亦或是,她只将一腔痴爱热情全数捧到了那个人眼前,便如楚君钺将自己的心意捧到了林碧落眼前。哪怕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哪怕这对表妹来说也是难能可贵的少年郎的垂青——将门虎子瞧中了贫贱的商户女怎么也算是上京城中贵族圈子里的新鲜事——可是表妹还是冷静的拒尽了楚君钺。
她拒尽的理由太过理智,理智到不带一丝情绪。
她说,那分歧适她。
楚三郎就真的合适她吗?
虞世兰自问。
她自己的心意被无数次蹂躏,楚君钺诚恳诚意奉出正妻之位,却也被表妹蹂躏,说起来这简直可算做一件非常丢脸的事情。
虞世兰心中许久以来求而不得的愤懑不平忽然之间便淡了下往。
所谓的一报还一报,那自满的楚三郎本来也有今天?!
她说不上自己心里是难过多过痛快,还是痛快多过难过,又或者许久以来的想法被林碧落一席话给完整打翻,全无头绪……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她出来的时候,林碧落扯着她的袖子求她:“阿姐,邬家的事情你先别跟姨母说……我找机会跟她说。”
长久以来,虞世兰都跋扈任性惯了,她想要做的无不由心随性,可是在林碧落的恳求之下,她竟然出乎意料的让步了:“你自己找机会跟阿娘说吧。”
房里静偷偷的,林碧落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将之前扔到床上的那张纸团找出来,抚平了,瞧着上面笔力锋锐的楚字,仿佛瞧见那人冰雪般凛烈的眉眼。
她怔怔瞧着那个楚字,很久之后,心烦意乱的拉过被子蒙住了头脸。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我看看能不能努力更早点吧……这个月盼看我能保持九干更一个月……赚一排俏丽的小红花,求按爪印支撑。</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