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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院之外是一片如茵绿地,看样子里城中还有不远距离,景笙转头问君若亦:“君公子,路还很长,是否走得动?”
君若亦却不答反直白问她:“方才你是觉得我残忍?”
景笙摇摇头,见君若亦一副不信模样,才继续道:“你没有伤及要害,更何况当时情急,我能理解。”
君若亦定定看了她,拂袖而去。
景笙将后半句咽下,理解是能理解,可是思想观念的异同让她多少觉得不舒服,但对方毕竟是为了救她,景笙亦不想不知感恩。
走了一段,手上沾着粘稠血迹实在不舒服,景笙带着岭儿找了一处溪边清洗手臂。
洗罢,君若亦早已走得没影。
既然没了危险,景笙也不想再追,只在后面悠闲走着。
漫步走来,天色渐晚。
不知走了多久,岭儿拉着景笙的衣角道:“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吃饭啊……”
景笙摸摸肚子,好吧,她也饿了。
沿途只有些农户和小庙,倒真没有吃饭的地方。
不过也实在走得累了,景笙盘算,实在不行,付些银两,找家农户歇歇脚吃点粗粮充饥。
这样的念头刚起,眼前便闪出一座前四合后四合的大围墙,墙内隐约可见高低起伏的屋顶,几座接连。
景笙走到正门,瞧见一个小沙弥尼穿着一身缁衣,正一下一下用笤帚扫着大门前的灰尘。
大门正中是一块牌匾,景笙瞅瞅牌匾上那三个字,颇为无言。
静禅寺。
兜兜转转,竟然还真到了这里。
稍微向里去些,就能听见不绝于耳的诵经声,并不整齐,但配合着从寺内飘出的淡淡佛香味,却也不让人觉得烦躁。
景笙掂量了一下,觉得还是解决五脏庙比较重要。
宁岚带她去的那家素斋馆据此也不算很远,景笙依稀记得道路,凭借良好路感,景笙找到悠然居,因为距城里较远,时辰又已迟,陶然居里食客不算很多,点了的素斋很快上来。
纯天然的食材做起来虽然没有现世五花八门的作料,但好在也没有什么化肥添加剂与环境污染,两相抵消,滋味倒不比现世的差。
填饱肚子,景笙也不急着赶路,反正现下回到景府也已经迟了。
静禅寺香火鼎盛,声望甚高,夜间也不闭户,更辟出一院供来往行者借宿暂住,分文不取,只要求借宿者每日上一柱香,诵一篇经文。
一传十,十传百,倒成了件雅事,甚至有自诩雅人的女子专门来寺中借宿。
此等风雅之事一向和景笙无缘,这次难得有机会,景笙瞧瞧夜色已沉,便带着岭儿上门借宿。
一觉无梦到天亮,第二天一早神清气爽起来洗漱。
到正庙前的巨鼎香炉上了柱香,景笙伸着懒腰在寺里闲逛,逛着逛着绕道寺后,见一条溪流穿过寺后园中,一墩石桥连接两方。
此处无人看守,也没有标注,景笙好奇之下越过石桥。
过了之后,才发觉唐突,密丛掩盖下一方方凿得平滑的石板矗立在泥土堆积的小包上,这里竟是一片墓园。
景笙刚要退去,忽见里面立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再一分辨,那流云长发如墨流散除了君若亦别无二人。
君若亦确实是说要来找静禅寺,可是,怎么会是来墓园?
寺中墓园死去的定然都是寺里的僧尼,这和君若亦……怎么也牵扯不上关系吧。
景笙暗自想着,没想那边君若亦双膝一屈,竟是跪在了墓前。
边跪君若亦边伸出修长的手抚摸着墓碑的表面,温柔而细致,嘴里喃喃说着什么,语调温和,倒不像是景笙所熟悉的君若亦。
这样偷窥,实在有窥探人家隐私的感觉。
更何况,这样的君若亦也让她有着说不出的怪异感。
景笙对着墓园虚拱拱手,转身退离,低低呜咽的风声里听见君若亦清冷的声线染着难以言说的压抑感,隐约能听见破碎的词汇……
似乎是……爹爹……
二五章
有些事,总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景笙默默想,果然无论什么出身什么境遇,该有的烦恼一样的也不会少。
景笙回到景府时,距离她出门已有一日多,景笙料想这次离开这么久定然会被发现,带着岭儿正欲从正门进去认错,但不知发生了什么,景府竟然格外热闹,未进府中,已听得府内喧闹一片,甚至景笙从正门进去竟然也无人留意到。
进去后才得知,她不在的这些时候,景府已被闹的鸡犬不宁,而这次惹得府内不宁的竟是她那个名义上的姐姐,景清。
景清明明记得景清不日前还得意洋洋,意图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双喜临门,怎会又惹出事端?
打听之后才知道,人家李公子压根没看上景清,李公子这月冠礼过后,上门求亲者众,李家反复挑选便定下了门当户对的三朝名臣之后林家大小姐,约定下月合过八字下了聘礼便完婚。
景清得知后,当即二话不说冲到李府,李公子以有婚约避嫌为名,闭门不出,景清站在门口苦等近一日等到李公子出府,上前尚未说话就被李府家丁一顿胖揍,丢将出去。
被侍女送回家中,伤口刚刚好些,景清就又想爬下床去李府,谁的话也不听,老夫君气得几乎动家法,管正君也跟在后头好说歹说,景清总算听话,跪在祠堂前认错。
哪知道,跪了不到一个时辰,景清趁着没人,竟然又想跑出去,被正心疼偷偷来看女儿的管正君抓个正着,老夫君从床上爬起来抄着拐杖就要揍人,管正君边哭边护着景清,闹闹嚷嚷直到大清早活赛一出戏。
景笙到时,闹剧已渐止。
景清的发丝和衣襟都有些乱,屈双膝跪在祠堂前冰凉的地上,低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管正君搀着老夫君,清秀的脸庞尤带泪痕,还不住给老夫君顺气。
边上站了一溜景家的宗亲,或熟悉或不熟悉都眼看着景清,露出各种表情。
老夫君喝了两口水,抹抹眼睛,这才道:“好了好了,清儿也知错了,都散了吧。”一折眼又看见离得不远的景笙,“笙儿,你也在,正好多劝慰劝慰你姐姐,也吸取些教训,为了男子弄成这样,值当么?”
景笙点点头,看着人群散去。
景清跪在地上,仍然一动不动,撑在地上的手指攥的死紧,指节泛起皑白色却似浑然未觉。
景笙轻轻叹了一口气,安慰什么,以她和景清过往的关系实在不适合。
想着,抬腿正要出去,听见景清沉闷的声音:“景笙,很得意吧,之前还看着我像个傻瓜一样沾沾自喜……结果人家根本,根本对我……”
语焉至此,已含着哽咽哭腔。
景笙转过身来,慢慢走到景清跟前。
景清正被满腔的悲愤激得连话也说不清楚,只觉得完全找不到发泄的地方,抑郁的几乎想呕血,忽然感觉有一道阴影挡在面前。
含泪的双眼抬起,就看见一双白色缎布的靴子停在自己身前,再向上,只见那个自己一直不喜欢的妹妹在自己跟前蹲下,眉目仍旧是长久以来疏淡的样子,景清努力想在那张脸上找出一丝的幸灾乐祸抑或怜悯,好发泄自己的痛苦,可让她失望的是,景笙只是淡淡看着她,和过去无数年以来看她的样子并无分别。
这也是她一直不喜欢这个妹妹的原因,景笙为嫡女时,她认为这是一种轻蔑,母亲死后轮到她当嫡女了,她以为景笙会对她有所不同,哪怕不像外家一样恭敬,至少也会殷勤些,可没想到景笙居然还是这副让人恼怒的态度。
不论她说什么,景笙回答什么,那眼睛里的神情始终淡淡,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长姐,你想太多了。喜欢一个人从来不是什么让人耻辱的事情,至于对方喜不喜欢你,那是他的事情,你用不着如此。”
“你说的简单!”景清半捂住眼睛,语气几乎有些愤愤:“但我,我是真的很喜欢他,甚至就算要我只娶他一个也没有关系……他怎么可以,怎么能够这样对我……”
“长姐,你有想过他为何不嫁给你么?”
“还不是因为那个林家大小姐家世好,又是进士出身!”
景笙盯着景清,慢声道:“母亲当了数十载的丞相,我们家也并不差,长姐,倘若你是状元出身,李公子会不想嫁给你么?”
“可是我,我已经在习书了,我……”
习书还隔三岔五的向外跑?
景笙见景清这副模样,知道自己说什么对方还是会下意识排斥,终是站起了身,没再说下去。
洗却一身的疲惫,景笙沉沉睡了一觉。
绑架遇险一事她没跟任何人说,那块牌子也封谏在了秋竹院柳树下,想来倘若真是西凉国所为,那么她们定然不敢声张。
在家呆了几日,没有收到风声。
景笙耐不住又出了门,沈府尚有许多书她还没有看完,实在舍不得,沈府后门开得僻远,只有一个看门人,景笙去的勤快,看门人已识得景笙,敲了两下门,便开栓让景笙入内。
沈府因着常年只有沈墨一人居住,府内布景装潢完全按照沈墨的喜好来,没有艳丽缤纷的色彩,大多以持重的楠木装潢,然而细节处却做得极好,有时仅仅只是一条浅碧色窗帘,一件做工精致的瓷器便让房间焕然,简约中亦不失典雅。
从后门至沈家书库需经过后园,与别家不同,沈府的花园并未种满各色花卉,除却挺拔健硕的苍天大树,只是零星栽了几株桃花树,春日盈盈里,连株桃花盛开,蔓绿丛中几点清艳的淡红依着树杈,小小簇成一团,特别沈墨还种了一株绛桃,深红花瓣紧皱,灼灼其华,美不胜收。
景笙每每路过,总是忍不住驻足多望几眼。
春已渐迟,桃花开的甚是大朵而艳丽,较之前更美上几分。
景笙走到近前,意外听见长剑舞动人影腾挪的声响,想想就反应过来,恐怕是沈墨在练剑。
拨开树枝,空阔的树荫下,黑色劲装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旋转,寒芒毕露的剑锋在他身前随之而动,恍若已成为他身体的一个部分,引剑,转腕,挑刺,平挥,快如闪电,每一招每一势都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流畅感,似乎已不能更加标准更加凌烈。
远远便停下脚步,看着沈墨几近专注的练着剑。
景笙来过不少次,大都泡在书库,倒是第一回见沈墨练剑。
平日的沈墨温文和善,这时倒让景笙想起沈墨骑在马背上的模样,英挺矫健,宛如一把满月之弓,隐隐蓄藏力量。
任意一剑都是雷霆万千,风声呼啸,连带桃树纷摇,落下一两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