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明朝好女婿

第 155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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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寻吴老先生。

    他这个未来的岳丈人本就糊涂,加上刚吃了药,被瞌睡虫儿折腾得五迷三道,须防他跑丢了。

    可眼前全是同一打扮的读书人,天又黑,却如何找得到。

    这个时候,明远楼前的那根旗杆上升起了一个红灯笼,就有人喊,山西的贡生们可以如场了。

    又是一通混乱。

    会试和乡试的入场规则完全一样,都是按照地域点名入场。考场每次放一个省的考生进龙门,比如你上四川的,轮到你是,就会在旗杆上升起个写着“四川”二字的灯笼,方便让人看到。

    也不知道北直隶什么时候入场,加上看不到吴老先生的人,苏木心中就开始急噪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就有人拉了他袖子一把:“子乔,这边,这边。”

    转头一看,正是李知事。

    就见着,在飞虹桥边上,原通政司的几个知事都围成一圈。吴老先生正好站在其中。他考在桥头那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神兽身上,睡得正香甜。

    苏木松了一口气,走过去站在吴世奇身边,笑着问大家:“你们怎么不去自己省的考生那边。”

    “不急,我是湖北的,按照往年的成例,应该排在后面,还不如大家在这里闲聊,打发光阴。”李知事回答说。

    苏木点头:“也对。”

    比如他是北直隶的考生,上次参加乡试的时候,就在通州贡院外面等了足足一整天,到晚上才进了考场,将他郁闷得透了。

    当下,就同李知事聊了起来。

    这一聊,才发现不对。只见着他和李知事两人说话,其他人都保持着奇怪的沉默。

    他心中奇怪,可转念一想,又释然了。吴老先生瞌睡得紧,而段炅和自己又不对付,牛知事先前入关时吃了兵丁一肚子气,也没有说话的**。

    可如果就这么站上一整天,却是无趣。

    苏木就道:“李兄,这次会试准备得如何。其实,这考试也没什么的,天下文章都那样。四书无经就那么几本,又必须在朱子的注解范围之内解题。从古到今,书中的每一句话都被读书人每给读透了,都跟着不少范文。只需将这些文章都背熟了,按经意拿进考场中来重写一篇,名次定然不差。”

    说着无心,听着有意。

    众人提前从吴老先生那里套出了题目,心中本就有鬼,见苏木说起这事,同时霍然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苏木。

    苏木倒被大家看得有些疑惑:“怎么了?”

    牛知事性子最直,首先将头低下去:“没……没什么……子乔,我想问一件事……”

    几个人都是身子一颤,段炅就喝了一声:“牛得水,现在都什么时候,有的话可不能乱说?”

    牛得水也是一凛,闭上了嘴巴。

    苏木更是莫名其妙:“牛兄,究竟怎么了?”

    牛知事讷讷道:“子乔,我突然有个心思,如果……如果这次考试咱们经历司的人都中了……是不是会让人觉得奇怪?”

    其他人的听他这么说,也觉得不好,真要那样,岂不引起别人怀疑。于是,大家的脸都变了。

    苏木却没想到其他,哈哈一笑:“这有什么奇怪的,说句实在话,各位兄台的才学苏木却是相当佩服的,以你们的才能,中个进士也不让人意外。这只是说明咱们经历司人才济济,正是一段佳话,别人感叹羡慕还来不及呢!”

    “那是,那是。”其他人都随声附和,但笑容却显得勉强。

    牛得水刚才这句话提醒了大家,说句实在话,以大家的才能,提前知道考试题目,若是再中不了进士,那才是咄咄怪事。实际上,昨天一整天,大家都已经将范文整理出来,然后背熟,只等一进考场之后就直接誊录在卷子上面。

    可如果所有人都中了进士,这个东经也太大了,难免引起别人的注意。

    当然,如果能够有一两个人名落孙山就好了。

    念头一起,个各人又都在心中一叹:看这种情形,不中比中进士还难。以大家的才学,能不中吗?

    大约是看到气氛有些奇怪,怕引起苏木的怀疑,牛得水强笑道:“我说,如果大家都中了进士,我等还好。吴老先生即是我们的上司,又是子乔你的未来岳父。将来见了面,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叫同年还是同学?到时候,子乔你见了吴大人,一会儿岳父,一会儿吴兄,却是麻烦。”

    众人一楞,然后促狭地看着苏木,同时大笑起来,倒让苏木有些尴尬:“各位兄台说笑了。”

    吴世奇被大家笑醒,正色道:“称谓这种东西得看场合,我与苏木,官场上可以职位相称;文人雅集,以同年相称;至于回到家中,则按照辈分来。”

    正笑着,牛知事突然张大嘴指着前面的旗杆,良久才叫道:“却是奇了,今天会试北直隶竟然这么早入场,吴老先生、苏木该你们进场了。”

    苏木抬头一看,前面的旗杆上挂着的那只红灯笼上豁然写着“北直隶”三个大字。

    天还没有亮,那三个字显得特别醒目。

    按照以前的规矩,北直隶和顺天府的考生离京城最近,应该是最后进场的,今天却排在了前面。

    苏木忙拉这吴士奇:“老先生,咱们走吧!”

    “且等一等。”李知事叫住了他们。

    第一卷 第六百零六章 审美疲劳的入龙门

    苏木:“李兄且说。”

    又看了一眼前方,北直隶的考生们都朝前拥去,黑压压好多人,他心中也是有些急噪了。

    李知事笑道:“先前以为时辰还早,却不想吴大人和子乔兄这么早就要入场,还想问问你们分在哪间考舍了。若是分在一起,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

    他这么一说,众人才醒悟过来,同时道:“李兄说得有理。”

    今天来参加会试的考生有七千多人,贡院又大得出奇。考生在礼部报名之后,都会拿到一个文凭,上面除标注有考生的样貌和籍贯之外,还填了你考舍的号码。

    牛知事就掏出凭证看了一眼:“我是甲字一百二十一。”

    李知事:“牛兄好彩头,在下辛字六号棚,和你们隔得远。”

    苏木的是丙字十六号,大家又都说,这个彩头也好,一六一六,这是要顺啊!

    苏木心中一笑,想不到古代也有这种说话。

    他心中又是一动,这都报名这么长时间了,却一直忘记问吴世奇的考号,又在哪一间考舍。

    吴世奇缓缓地摸了摸胡须:“老夫乃是丙字十五号棚。”

    “这不正好在子乔的对面吗,这可巧了。”牛知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大家也都啧啧称奇。

    正在这个时候,段炅却冷笑一声:“我是丙字十七,和吴大人隔壁。哼,可别指望我会照应你们,进了考场,各凭本事。”

    大家又是一阵大哗。

    牛知事却是不满:“什么各凭本事,段炅你说什么大话,饮水思源,也不想想……”

    李知事脸色铁青:“牛兄你不说话会憋死吗?”

    他们说什么苏木自然听不懂,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忙打开吴世奇的考篮,从里面掏出一口布袋子挂在老先生脖子上,又将考篮挂在他背上。

    他也同样如此,翁婿二人就这么挤开前面的人,朝前涌去。

    进考场的头一关是搜身,大门口摆着一张大桌,这就是有名的尺头桌,后面坐在两个正七品的官员。

    挤到桌头,查验了苏木和吴世奇的相貌,盘问了他的出身,然后,拿个银模子,蘸了朱砂、辛红,在两份卷子上骑缝过了印,丢给了二人。

    这两份卷子上都印着红格,等进了考场,等到晚间考题下来,就可以将文章作在上面了。

    这个时候,吴老先生已经瞌睡得睁不开眼睛了,整个人都处于混沌状态之中。

    苏木也没有办法,只得将卷子接了,分别装在彼此挂在脖子前的考袋里面。

    接下来,就是搜身了。明朝科举考试场规极严,对试前、试后、场内、场外,皆严立禁令。对士子夹带防范尤严,进场时进行严格搜检。为防止夹带,规定士子必须穿拆缝衣服,单层鞋袜,皮衣不得有面,毡毯不得有里;禁止携带木柜木盒、双层板凳、装棉被褥;砚台不许过厚,笔管须镂空,蜡台须空心通底。

    会试不同于乡试,兵丁虽然也粗鲁,可毕竟都是举人老爷,倒也不过分。

    搜了半天,这才禀了一声:“报,士子无夹带。”

    两个官员其中之一一挥手,就放苏木和吴老先生进去,算是让他们入了龙门。

    丙字考棚位于贡院正东面,很长,两列考棚加一起上百间,一眼也看不到头。

    苏木的考舍考东朝西,吴世奇靠西朝东。

    考棚后面种这一排荆棘,正值春暖花开,枝条上都顶着嫩黄丨色的小花,有幽幽香气袭来。

    等到进了考舍,就有两个衙役过来将木栅栏关了,上锁,不到考试结束,任何人不得外出,考生这九天的吃喝拉撒都得在这里面解决。

    若真有事,可拍挂在外间的那个木牌子,自然有衙役过来。

    这已经是苏木第四次进考场了,早已经将这里熟悉得透了,依旧是一个五平方大小的小房间,站起来可以直接摸到天花板。

    里面就一个马桶,一张只能容一人蜷缩的小砖炕。还有一个依靠在墙上的小木板子,放平了,架在两边墙上可以用来做书桌答卷子。

    苏木也不闲着,就将考蓝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好。

    等到一切弄妥当,天色已经完全亮开,对面考舍的情形清晰可见。

    就看到,吴老先生已经缩在炕上打起了响亮的鼾声。

    看他睡得香甜,有看他旁边考舍中局促不安的考生,苏木一笑:老先生倒是安之泰然。

    不过,心中还是略微担忧,别到时候谁迷糊了,影响答卷才好。

    苏木也没想到吴世奇服用药物之后反应如此强烈,好在不能带药进考场。等上半天,药性过来,老先生就会恢复正常。

    不过,他清醒之后看到题目不对,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发狂。

    如此看来,苏木倒希望他能多迷糊些时辰。

    吴老先生睡得香甜,时间还早,苏木却没办法像他那样平静。

    时间过得异常的慢,也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只觉得屁股都坐疼了,心中又是无聊又是烦躁。这个时候,他倒是羡慕起吴世奇来,早知道先前出门的时候就应该跟他一起吃点镇静剂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吴世奇身上,气温开始升高。

    老先生大约是觉得热起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将身上的长衫托掉,随手扔在地上,又闷头大睡。

    段炅是在午时进场的,就坐在吴老先生旁边的考舍里。

    段知事是甘肃人,按照规矩,偏远地区的考生一般都会先进场的。

    他的目光显得很是平静,仿佛没有苏木这个人存在一样。只不过是被吴老先生的鼾声骚扰,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午饭乃是考场送来的,很简单,两个素菜,一碗糙米,那滋味自然是差到不能太差。尤其是苏木这种吃货,只感觉嗓子眼被糙米卡得难受。不过,时间还长,苏木食量也大,还是将饭菜吃得精光。

    书生们四体不勤,食量本小,加上心情紧张,大多略微吃上两口就停筷不用。

    至于吴世奇,更是一口没动,吃饭算什么,睡觉要紧。

    苏木上次乡试时是自带伙食,也不知道会试的晚饭是什么时候,心中不觉有些担心:等下吴老先生醒过来,却不知道要饿成什么样子?

    这次考试波澜不惊,一切都非常顺利,苏木觉得甚是无趣。

    太审美疲劳了。

    第一卷 第六百零七章 题目纸下来了

    阳春三月,天气暖和极了。

    吃过饭,有没有事可做,苏木只觉得一身都软了,眼皮子也在不住打架。

    春天不是读书天啊!

    特别是看到吴老先生睡得如此香甜,苏木就跟被传染了一样。

    吴世奇睡得好生酣畅,刚开始的时候苏木还担心他有个好歹。后来见他起身小解,这才安心了,知道他一切正常。

    不但苏木,就连坐在吴老先生旁边的段炅也用手柱着下巴,坐在那里假寐起来。

    苏木实在无聊,见这么等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也学着其他人的模样缩到炕上睡了起来。

    这才是第一天,正式的考试还没开始。接下来还有九日,这种无聊的生活想想都觉得郁闷,太不人道了。这古代的考试怎么不能像现代社会一样,半天一场,考完之后还能回家呢?

    *********************************************

    苏木蒙头大睡不表。

    时间一点点过去,转眼就到了傍晚,皇宫之中。

    正德皇帝坐在椅子上,一脸的郁闷。

    今天乃是正德一年恩科的大日子,政治上的重大意义自不用多说。

    不但是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整天,内阁的三个阁老也早早地守在这里,只等时辰一到,就颁下考卷。

    同时做陪的还有一大票翰林院的侍读学士,侍讲学士。

    当今的正德天子喜文厌武,平日里只喜欢嬉戏玩闹,叫他在这里坐这么长时间,简直就是要了他的老命。

    上晚早朝之后,他就回到御书房,同三大阁老一道等候恩科开卷的吉时。

    正德自从亲政以来,就被文官们烦透了。在他以前看来,自己只有亲政,就没有人能够管到自己。天老大,地老二,我这个做皇帝的自然是老三了,别人统统都得听朕的话。

    可惜,事实同他想象的有些出入。一旦正德想如往常一样练练武艺,打熬筋骨,立即就有一大群文官上谏言,说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的身体关系到大明朝的江山社稷,关系到千万百姓的幸福生活,怎么能够将自己处于危险之中。这武艺断断是不能练了。

    即便没有言官们来骚扰,光每日的日常事务都足以让皇帝没有一点私人时间。

    正德这才意识到,皇帝这个角色表明上看起来乃是天子,实际上一言一行早就被人画了一个无形圈圈。你说什么,做什么,都得在这个圈套的范围之内。

    这个皇帝,当得也没什么味道。

    尤其是今天又是皇帝登基以来的恩科,关系到他正德面子,断断马虎不得。

    也因为如此,正德只能按捺下躁动的内心,气哼哼地坐在那里。

    实际上,颁下卷子的时辰还早,要等到黄昏时分。

    今日可巧,正好是皇帝筵讲的日子。

    于是,正德皇帝只能无奈地听刘健上了一堂科。

    到中午,照例是赐宴。

    吃过饭,又开始听科。

    正德郁闷得要死,看了一眼一脸肃穆的众人,心中不觉想:如果苏子乔中了进士,点了翰林来做侍讲学士就好了,朕断不会如此无聊。

    可是,苏木这一期的科举考试成绩究竟如何,是否能中进士,甚至选馆进翰林院,皇帝也没有任何把握。

    他心中突然无缘故地感觉到一阵紧张。

    见正德皇帝抓耳挠腮不像个模样,首辅刘健的眉头拧成一团。

    性格冲动的内阁次辅谢迁轻轻咳嗽一声:“陛下,为人君者,自有体统。须弥座上,当坐如钟,此乃……”

    就要再拿圣人云一类的大道理来教导这个少年天子。

    谢迁的口才正德皇帝是领教过的,心中突然有些畏惧,忙坐直了身体,连连摆手:“刘阁老,谢阁老,你们也不用多说。朕知道国家纶才大典的要紧,你们就不用多说了。”

    然后笑嘻嘻地回头对刘瑾道:“刘伴,刚才朕之所以坐得东倒西歪,那是因为背心突然有些痒。回想起来,这阵子天气凉,朕有十来天没有洗澡了,快来抓抓。”

    刘瑾忙伸手去抓。

    正德又笑道:“估计是生虱了,就算是虱子,那也是御虱。”

    正在书房侍侯的几个太监想笑又不敢,将脸都憋红了。

    就连一想风趣的内阁阁臣李东阳也不觉宛尔。

    谢迁大怒,铁青着脸正要教训,突然间,守在漏刻前的张永叫了一声:“吉时已到。”

    众人朝那装水的漏刻看去,却见着一根浮标升了起来,正是申时。

    正德小小地开了谢迁一个玩笑,心中得意,立即正色道:“终于到了,拿钥匙来!”

    刘健顾不得发怒,摇了摇头,从腰上解下一把钥匙,连同刘瑾的那一把,递给皇帝。

    正德接过钥匙,合在一道,走到考墙的金柜前,打开了,里面放着三个盒子。

    然后,将三个盒子抱出来,放在大案上。这正是本期会试的甲、乙、丙三套考卷,从表面上看来,并没有任何区别。

    毕竟是国家最高一级的公务员考试,不,应该说是高级干部班的毕业考试。只要中了,立即就能实授正七品官职。

    即便再想笑,有再多的不快,所有人还都是被这庄严的情景震住了,同时屏住呼吸看过去。

    良久,刘瑾才道:“万岁爷,还请钦点一套卷子吧!”

    正德伸出手,随意地指了一份考卷:“就这个吧。”

    刘健严肃地接过那个木盒子,喝道:“快马送去贡院考场!”

    “快马送去贡院考场!”

    一声声,如接力一般,在皇城中激起阵阵回音。

    一队快马从皇城中行驶出,沿着早已经戒严的驰道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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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炕实在太小,睡了半天,全身都疼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就听到外面几声炮响,然后是一阵喧哗。

    苏木猛地惊醒过来,抬头看去,外面的夕阳已经西下,晚霞红得怕人。想不到他这一睡,竟是一整个下午。

    大概也是被这炮声给惊醒了,对面的吴老先生也直起了身子。

    不过,因为天色已经暗淡下去,考舍里面漆黑一团,也看不清他的模样。

    再看对面其他考舍,已经坐满了人。

    不用问,这阵炮声必然是考试已经全部入场,关闭贡院的信号。

    接下来的喧哗,也定是两个大总裁和十八房同考官进场了。

    按照制度,大总裁进场,要坐大轿,要鸣锣开道,后面还有跟班。

    然后就是外帘官向大总裁报到,礼事官唱名。

    这一整套程序,苏木以前在参加乡试的时候就已经亲眼见过。只不过这次他所在的丙字考棚离至公堂太远,也看不清楚。

    被外面这一闹,他也醒过来了。

    喧哗声好半天才静下去。

    接下来就应该是吃晚饭,等着拿题目纸了。

    第一卷 第六百零八章 不和的两个大总裁

    实际上,贡院考场是在拿到皇帝钦点那套卷子之后才关闭的。

    在此之前,今科的两个大总裁王螯和焦芳都站在明远楼上,等到士子们都进了场,领了考卷之后,他们才下了楼。

    在楼上坐了将近一整天,两人年事已高,都感觉异常疲惫。

    人一累,脾气就不是太好。这个时候,焦芳已是满腹怨气。

    这个怨气主要是对着王螯而去的。

    老王是苏州府人,典型的南方士人,明朝读书人本有南北之别。隐约间,焦大人就感觉王螯有些看不上自己。自己说话的时候,王螯也是爱理不理。

    本来身为大总裁,在考生进场的时候,根本就没必要在城楼子上站着。可王大人却死活要拉着焦方陪同,喝了一整天冷风下来,换谁都会心情恶劣。

    等到卷子过来,然后是外帘官拜见大总裁,然后封上贡院大门,进了至公堂的大厅之后,焦芳忙道:“王总裁,可以启封发题目纸了吧?”

    王螯却摇了摇头:“不忙,还有个事要办。”

    焦芳本没主持过如此重要的考试,以为还有什么程序,就点了点头。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把他给惊呆了,只见一声令下,猛地撞过来一队摇着鹤儿幡的衙役,口中大叫:“圣朝取仕,务要清白!有那恶鬼冤魂,有仇的报仇来!”后面人应和道:“报仇来!”

    “三代之内,有那屈死冤死的宿主,有冤伸冤来!”后面应:“伸冤来!”

    然后,点了黄纸到处乱甩。

    焦芳吓了一跳,大叫道:“怎么回事,想干什么?”

    话还没有说完,一阵风吹来,将香灰吹进他嗓子眼里。

    焦芳只觉得喉咙里大痒,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领头那个衙役赔笑道:“焦总裁,这间贡院自成祖迁都北京以来,不知道举行过多少场春闱。每次考试有七八前考生,其中有不少风烛残年的老举子和病人死在这里。一百多年来,在这里过去了的考生,加一起起码有二三十位。这些死人生前都有科举入仕的执念,可惜心愿未了却死在这里。因此,一缕魂魄缠绵在此,却不肯投胎。所以,每次考前,需烧些纸钱,以免冤魂作祟,扰乱了考场。”

    他不说还好,一说,焦芳顿时大怒:“子不语怪力乱神,国家纶才大典何等庄严肃穆,你们在这里又是烧纸又是喊魂,简直就是荒唐!”

    衙役们都是脸一变,古人都迷信,尤其是这种百年建筑,一到夜间更是阴森森地显得可怕,叫他们不要烧纸,若是被冤鬼找上了,岂不要倒血霉?

    几个衙役却不说话,只那眼睛看着王螯,道:“还请王总裁示下?”

    其实,众人都看得明白,这一期会试的大主考是万岁爷。王大人和焦大人虽然同为副总裁,可区别却大。

    焦芳在官场上名声不好,而王螯品级大过他,又是一代文章大家,在士林中威望极高。

    这一期的会试,自然是以他马首是瞻。

    王螯摸着胡须,缓缓道:“左右不过是烧点纸而已,没什么大不了,赶紧弄完,别耽误了考试。”

    焦芳大怒:“王大人,君子内心刚正,自然是百邪不侵。贡院是何等要紧场所,你我都是朝廷命官,这么做,还不叫人笑话?”

    “不然。”王螯摇头:“鬼神一物不知其有也不知道其无,是否存在,也没人知道。孔子也说过,对这种东西,存而不论。焦总裁你说君子内心刚正,自然百邪不侵这句话就说错了,这么说,岂不承认有邪物的存在,已经有违圣人之道了。”

    “再者,我等可以存而不论,但别人呢?如此重要的场合,自然是一动不如一静,一切依照老规矩来。”

    王大人说完好,朝众人点了点头,“继续吧!”

    “慢着!”本他一通大道理僵住,焦芳顿时招架不住,忍不住一声大喝。

    王螯继续不急不缓道:“焦总裁,烧几张纸而已,不过是片刻功夫。你若是不说这么多话,早弄完了。”

    “你!”焦芳得有一股怒气从心头涌起来。

    王螯继续说道:“我等读圣贤书的,讲究的中正平和。世界上的事情,存在的,必定有一定的道理,势而为就是了。非要标新立异,却是不好。”

    这话说得已经诛心了,焦芳脸色铁青起来:“王大人这是说我焦芳哗众取宠了?”

    王螯却不更他争执,只淡淡道:“焦总裁有的时候确实有些特立独行了。”

    其他衙役在一边偷笑,烧起纸钱来更是上劲,将一个大堂弄得乌烟瘴气。

    焦芳何等人物,他当年可是敢提着刀子伏击彭大学士的,在真实的历史上是出了名的心胸狭隘,顿时气得手脚微颤:“王大人,本官要上折子弹劾你!”

    王螯也不放在心上,作为一个老学士,正二品的高官,他这些年也不知道被人弹劾过多少次,早就磨练出来了。实际上,他和焦芳已经认识许多年了,对于这个焦大人的品行,却是非常不屑的。

    只微微一笑:“焦大人,弘治九年的时候,你好象就弹劾过本官吧?究竟是为什么呢,容本官好好想想。对了,是本官上的折子里有个字缺了一笔。”

    焦芳顿时醒悟过来,难怪这个王螯自进贡院以来就同他不对付。原来还记恨这事啊。那件事具体情形如何,焦芳也不太记得清楚了,毕竟过去都快七年了。

    如今在朝为官,谁手上没写过弹劾折子。尤其是言官,更是以弹劾人为职业。

    不管是上弹劾折子的,还是被弹劾的,都不会当真。

    想不到这么长时间了,王螯还记得这事,至于吗?

    可转念一想,焦芳立即明白过来。当初自己若是挑王大人其他错也就罢了,偏偏要去弹劾他折子里有个字缺了一笔,这就犯了人家的大忌。

    王螯什么人,堂堂帝师,开一带新风的文章大家,儒林中宗师一般的人物。你竟然说人家写了错别字,这比直接打他的脸还叫人难以接受。再说难听点,王大师就是靠学问吃饭的,你在人家的领域里挑错,那不是砸人饭碗吗?

    这仇就是这么结下了。

    第一卷 第六百零九章 重如千斤

    而且,今天搞的这么一出,保不准就是王螯弄出来的。

    衙役们都是卑贱小人,是没有节操的。焦芳不许他们烧纸,必然引起大家的不满。

    “看起来,王螯这是要一步一步地把我当成摆设啊!”焦芳心中一凛,突然醒悟过来:“只要通过这事打击了我焦芳的威望,这考场里的事还不是他王螯说了算。到时候,无论取那个,将来进官场做了官,都会念着王大人的好,谁还记得我这个座师?这巨大的人脉,就全被他姓王的拿去了!”

    “哼,王螯,咱们走着瞧!”

    焦芳心中暗恨,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纠缠下去。

    若是再说,丢的可是他焦芳的体统。

    于是,他就阴沉着脸不说话了,只在心中暗暗发誓要找回这个场子。

    烧完纸,安抚下考场的冤魂之后。

    今期春闱的两个考官这才洗了手,启封,将第一场的题目拿了出来。

    立即就有几个外帘官接过考题,飞快地刻了,印刷。

    再经过几道严密的监督、查验程序,这才下发。

    同乡试时考官之间念题不同,会试的题目都要印在一张纸上,以防备考生因为没有听清楚题目,影响考试成绩。

    等到一切弄妥当,已经是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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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晚饭之后,苏木因为睡了一个下午,早已经没有疲意。

    就披了衣裳,静静地坐在考舍里等着。

    据往届考生所说,题目应该会在后世北京时间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发下来。

    天早就黑了下去,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时间。闷坐在黑暗之中,要有多烦闷就有多烦闷。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但头顶的星斗却是异常璀璨。定睛看过去,对面考舍的情形却依稀可辩。

    段知事等人也同样睡不着,也同苏木一样端正地坐在那里等着。

    等着题目纸下来,等着那不可知道的命运。

    即便看不清楚,苏木依旧能够感觉到考场之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气氛,就如同周遭的混沌一样,浓得化不开。

    一只虫儿正在荆棘丛中响亮地叫着,和着那些小黄花儿的香气随风飘来,叫人的心顺着那一声高过一声的鸣叫渐渐揪紧。

    苏木也不能免俗,只感觉胸口被夜色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正在这个时候:“呼噜,呼噜!”

    响亮的鼾声不合时宜地,惊天动地传来。

    这鼾声并不是一成不变,相反,还带这一种奇异的节奏。一声高,三声低;两声高,一声低。然后又猛地一断,良久不续。

    听得人好象突然落到了空处,有种没有着落的感觉。

    又等上片刻,那鼾声又突然响来。“呼噜”一声,继续一声高,三声低。

    不用问,自然是正在大睡特睡的吴老先生。

    听他呼噜得酣畅淋漓,苏木也不觉色变。

    终于有人忍无可忍了,伸出手去拍了一下挂在外面的响板,叫道:“我受不了啦,这鼾声简直就是……就是……来人啦!”

    “扑哧!”

    也不知道是谁起了头,接着,所有的人都是一阵狂笑。

    笑声如传染病一样,顷刻之间,就在整个贡院传遍了。

    对面的吴老先生猛地醒来,忍不住叫道:“怎么了,怎么了?”

    苏木也大笑起来,感觉心中的那一份紧张顿时厌消云散。

    考场中动静惊动了考官们,立即就有监试官带着兵丁过来厉声呵斥:“闹什么,马上就要发题目了,安静,都安静!”

    兵丁提着棍子朝考舍中桶去,将几个倒霉鬼捅得大声惨叫。

    又有监试官抢过几张考生的试卷拿个银模在上面一摁,一律都是差号。

    监试官的雷霆手段叫众人都是一凛,再不敢笑了。

    被判了差号的考生虽然还不至于名落孙山,却是要记入最后成绩的,即便你答得再好,将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也进不了一甲。

    倒了霉的人同时将愤怒的目光落投向吴老先生那一排考舍,如果他们目光中真的有怒火的话,那一派考棚早就被烧成灰烬了。

    段炅因为生的买相不错,实在太引人注目,顿时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慌得他连忙摆手,讷讷道:“不是我,不是我!”

    正在这个时候,就有衙役长声吆吆地喝道:“题目纸下来了,各人坐在位置上不许乱说乱动,候着!”

    刚才还笑得惊天动地的考生们仿佛被一把巨手捏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静谧叫人精神一阵恍惚,甚至连耳膜中血液流动的声音都能听到。

    居无何,那只虫儿的叫声又缠绵地响了起来。

    苏木所在的考舍比较考后,题目纸一时间却发不到手上来。

    他心中好奇,将头竭力朝前伸了伸,就看到黑暗处有一个同考官捧着一叠纸一边分发,一边走来。

    在他身后,有蜡烛次第点燃,却是有考生急不可耐地点亮蜡烛去看今期恩科第一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