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红楼春梦/红楼真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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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回 完丹诀飞举跨神龙 披画册沉沦悯雌凤

    话说探春、湘云同至稻香村来寻李纨,二人各有要说的话。

    探春为的是贾兰的亲事。

    此时,一班朝贵,见贾兰少年新贵,又是如此门第,那些爱女待字的,都抢着要想结亲。其中有两家最阔的:一家是王相国的孙女。那王相国久居枢府,从前做司道的时候,却是由荣国公一手提拔出来的。又做过工部堂官,与贾政也甚相得,知贾兰未娶,忙托人来贾府提亲。贾政不便推却,只说兰儿是个孤孙,这件事要听凭他母亲决定的。那一家是虞尚书,有三个女儿。大姑娘早已嫁了,还有两个庶出的姑娘,都很有才貌,听贾府选择一个。贾政与他并无深交,也只含糊答覆。

    那天,王夫人和探春说起,叫他和李纨仔细商量。当下见着李纨,便将两家亲事都说了。又道:“太太因为二哥哥的亲事自己没敢出主意,全听老太太的,想不到弄成如此结果;这回叫你仔细斟酌,背地里还要问问兰儿,看他是什么意思?”

    李纨道:“兰儿的意思不知怎么样,我心里可不想做什么阔亲。若娶了一个阔姑娘,什么事都不会做,我倒要服侍他去。那不是娶媳妇,倒是娶婆婆啦!”探春道:“这两家据我看还是王家,他家里虽阔,家风还好。那虞家就难说了,两个小的没听说起,他那个大姑娘也嫁了一个进士,外间都说他是胭脂虎。我知道的不能不说给你,你再打听罢。”李纨道:“这也不是几句话的事,我问了兰儿,再回太太去。”

    湘云道:“这该我说啦,我是找社主来的。大嫂子只顾做老太太,把诗社的事都搁下了。咱们社里旧规矩,每月举行两次,拟定日期,风雨无阻。后来就渐渐松解了,那回颦儿主持的‘桃花社’,就没有开成。如今重新兴起,也只赏了一回杏花。接着就是太太和琏二爷的生日,又是兰哥儿中了,蕙哥儿洗三,大家都忙着,没人提倡。刚才我们走过荇叶渚,见那荷叶都大了,眼看就要开荷花,想讹你一个小小东道,大家赏荷做诗。你向来不请人的,如今做了老太太,这不该请请客么?”

    李纨道:“这点小事,我还供给得起。请你们二位做提调,该多少钱,我拿出来就是了。”探春道:“我还替你想了:咱们不必劳动大厨房,一则那边开销大,二则家里许多人,请这个不请那个也不好。等荷花开了,只叫柳嫂子预备一桌可吃的,再开一坛酒,单约作诗的几个人。就是琴妹妹来京,搭上宝姐姐,也不过七八个人。又省钱,又有趣,你说好不好?”李纨道:“省钱是小事,人太多了,倒减了清兴,这个主意很好。咱们订那一天呢?”湘云道:“若等荷花开了,总??得半个月,说不定要二十多天,不太晚么?”探春道:“借着赏荷是个题目,日子到那时候再定罢。”又闲谈了一会,探春、湘云还要去看宝钗,便同去了,按下不表。

    且说宝玉、湘莲在大荒山修道,自上次丹炉坍坏,深自悔艾,重下一番治心的工夫。俟心功坚定,然后将渺渺真人所授内丹真诀,从头炼起。真是刻苦潜修,言笑不苟,转瞬间又满了百日。此时,茫茫大士云游去了,渺渺真人因要指导他们,不曾同去。

    一日,宝玉和湘莲出山采药,见日影偏西,连忙往山洞走回。一路都是奇松怪石,也无心玩赏。走到半路,那前山上挂的夕阳渐渐收没,暝烟四起,已近黄昏。刚越过一层山峰,忽见一巨蛇从高松蜿蜒而下,垂首至地,望不见尾;遍身赤色,似有鳞甲闪动;那两只眼睛炯炯有光,直向自己身上射来。回身欲避,又没有岔路可走。湘莲急了,便要拔出他的鸳鸯剑。

    宝玉连忙拦住,说道:“我们修道的人,不可动一点机心。我看此蛇未必是害人的,就是毒蛇,也未必害到你我。我们各凭道力坦然行去,看他如何?”二人行至树前,那蛇却掉头去远,并不相犯。又走了半里,经过一片松林,望着林里黑沉沉的,似有无数怪物。湘莲笑道:“这里不要再出什么故事!”

    一言未了,腥风突起,一只文身白额的巨虎,从松林下直撺出来,相距只有一丈多远。二人又吓了一跳!湘莲缩身欲退,宝玉笑道:“怕什么的,我倒要看看这老虎是怎么长相?”拉着湘莲直向松林中走去。那虎见了人,倒低头垂尾,向身旁一擦过去,走得甚快,转瞬间已看不见了。宝玉笑对湘莲道:“我的定力如何?”湘莲笑道:“这也算不得什么,俗语说的‘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就是这个道理。”宝玉道:“说起来也容易,头一件要看得真,第二件要割的出去。只把这身子看得不是我的,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二人慢慢行来,已回至青埂峰石洞,进了石室,参见师父。

    渺渺真人正端坐木榻上翻阅道书,对宝玉、湘莲微笑道:“你二人受惊了!”宝玉天分聪明,便悟到是师父借此幻相点醒自己,忙即跪拜,谢师父指引。湘莲也随同拜谢。渺渺真人大笑道:“呵呵!眇兮冥兮,何蛇之灵兮;恍兮忽兮,何虎之突兮。蛇虎匪纷,临之以天,君湛然以定,何慑何竞?”宝玉、湘莲听了,字字领悟。渺渺真人又对湘莲道:“以云入道,汝在彼先;以云定慧,彼在汝前。惟慧不惑,惟定乃坚,何有于万有?惟曰太玄。”又瞅着宝玉道:“尔慧尔定,能外尔躯,入火不热,入水不濡。”宝玉即时大悟,同湘莲回至自己住室。

    湘莲道:“宝兄弟,今儿亏你提着,不然又要受师父责罚了!”宝玉笑道:“我有什么定慧,不过比你悟性强点。咱们内丹已成,元神不散,这躯壳早晚是不要的,何妨就送给毒蛇猛兽?他们果然把我吃了,就算替我帮了忙啦!你这点没有看透,刚才吓得那个样儿,岂不可笑!”湘莲想了一想,也不禁自笑。

    过了几天,采药齐了,便重新安设炉鼎。将采来各药,或作元黄,或作铅汞,仔细匀配一番,封泥炼火,位置如法。又去告明师父,即日坚坐守丹。渺渺真人取了一丸丹药,授与湘宝二人,说道:“此丹涂在眼上,百鬼走避,可为尔等守炉之助。”二人领了下来。

    自那日起,即在炉前坐定,昼夜坚守。这回却与前次不同,内魔既除,外魔自远。三日后,便现出五色火苗,十四日后已炼成一半青色。渐渐的坎离调合,炉火真纯。渺渺真人看过几次,深为欣慰。到了三十日外,那丹鼎上便有一片红云护着,又见青禽丹凤来往飞翔。

    渺渺真人知真丹已成,到了圆满之日,便来帮着他们启炉取丹。炼成的共有九种:第一种就是丹华,余者还有神符丹、神丹、还丹、饵丹、炼丹、柔丹、伏丹、寒丹。任服一种,即可成仙。若九丹全服,升天入地、游戏人间,一切皆可任意。

    其中更有无穷妙用,后来那些寻梦香、换颜丹,也是由此而化。

    从此,宝玉、湘莲便脱离凡骨,证为真仙了。渺渺真人知他们大道已成,游行无碍,也时常挈带宝玉、湘莲至十洲三岛游览。

    那天,正在瀛洲岛上散步,见海山一碧,晴日流金,顿觉神怡心旷。忽然半空里掉下一条白龙,横卧道上,不知有多少寻丈。真人骑在龙背,招手相唤。宝玉、湘莲也赶忙骑上。一霎间,那白龙鳞爪飞动,腾空而起,耳边但听得一片风声,已直升在烟霄之上,宛然就像腾云架雾似的。低头下看,惟见大地荒荒,那青埂峰只似青烟一点。初时,龙身甚稳,上到半空,飞腾更快,有时昂头摇尾,骑在背上,不免转侧颠簸,眼看就要摔下。宝玉持定心神,不畏不怖,却也并无危险。湘莲道力稍次,暗自惊心。幸亏经过宝玉指点,也还支持得祝中间过了几重高城,见一座仙山青翠夺目,山上许多奇树,五光十色:有的似明珠,有的似璇玉,有的似青瑶水碧,也不知是花是叶。渺渺真人逐一指给他们看,说道:“此是增城,此是昆仑。”又过一处,有三重圜水,那水都是黄金颜色,中间有宫殿阊阖。真人指道:“此是疏圃。”再上去便是凉风山,山上玉树皓如冰雪,觉得天风冷冷,其寒透骨。又上去许多丈,便是悬圃,也有许多宫殿式的房子。渺渺真人稍戒宝玉、湘莲道:“此地去天已近,你们切要警惕,一涉尘念,龙背上便坐不稳,即时堕落了!”宝玉、湘莲目眩神惊,连忙答应。

    一时,上至天衢,白龙歇祝真人引他们下了龙背,步入天府。只见紫宫绛阙,气象清严,进了好几重门,才至正殿。

    殿中所列金床、玉几,陆离耀目,都非人间所有,却不见有人看守。宝玉问道:“既到此间,我们须否上去谒见玉帝?”真人道:“上谒有时,且待来日。”又引他二人从殿右阙门穿过去,便是天苑。遥见银波晃漾,琪树参差,天池畔尚有许多翠甍丹栋。真人道:“此处须有玉旨,方可赐游,我们且回去罢!”

    一路走回。那白龙还候在那里,重又骑上,倏忽下降,龙背上震荡更甚,湘莲几乎喊出声来。幸亏工夫不大,已到青埂峰松林之外。三人下了地,那龙便不见了。真人笑对宝玉道:“此游何如?”宝玉笑道:“弟子昔在尘世,也曾发过幻想:要将此身散成了灰,化成了烟,一阵大风吹得无形无迹。刚才在龙背上看得眼前世界,都如灰飞烟化的一般,真不知此身为何物了?”真人微笑点头,各回石室静坐。

    看官,你道宝玉、湘莲修到如此地步,便能将从前的柔情痴意一剑斩断了么?自从盘古开辟以来,便是有情的宇宙,所以诸天上,别有一个情天。那释氏宗旨归于虚无寂灭。到了拈花微笑的时候,尚不能脱去情禅!何况道家工夫本是从性情上做起的,从来那有无情的能成仙呢?

    那天夜里,宝玉见月色清皎,便约湘莲同至洞外松林间玩月。散步了一回,在那块卧石上坐憩。宝玉道:“这里夜景真好,比那回来看斜阳还要幽静。”湘莲道:“日子真快,一晃儿又是两个年头。我自从得道之后,回想从前的事都如隔世。

    就连那回遇着白猿,也仿佛隔了多少年似的。”宝玉道:“从前圈在洞里,恨不能出来,走走瞧瞧都是好的;如今跟师父遍游三山五岳,一直上到天宫,看眼前的一丘一壑,又觉着平常得很!可见得境随心变,并没有一定的。世间的人营营扰扰,争那些**虫得失,只由所见不广罢了!”

    湘莲道:“宝兄弟,你如今看得这们透澈,那‘情’字一关,想必早打破了。”宝玉道:“做到太上忘情,已经不易。怎能够绝情呢?其实,这个‘情’字,本非儿女之私。即如我得道以来,那些风月私情,早被龙背上的天风吹得干干净净。

    有一天见着潇湘妃子,把我那番冤屈,当面说个明白;只要他不恨我,就算心愿完了。从此,就是化了灰,化了烟,也一无牵挂,难道还有别的想头么?”湘莲着:“我的见解本来不如你,也只想把对不住人的心事,能够表白一番。这一点还相差不远。”宝玉道:“你我果然抱定此情,见与不见,容不容我们表白,也都是一样的。世间同床各梦的多着呢,那里说得上这个‘情’字。还不如始终不见,留着这点未了之情,倒是个天长地久的。”

    说话间,一阵风起,吹得松枝动摇不定。宝玉笑道:“柳二哥快抽剑,那个白猿又来了!”湘莲笑道:“你还当我是从前的柳老二么?”宝玉道:“白猿是说着玩的,你看这月光如此可爱,何妨就此舞回剑呢?”于是二人各抽佩剑,在月下分舞了一回,又合舞了一回。那剑光迎着月光,初时似两条白虹来回迎距,彼此还看得见人;舞到酣时,似飘风闪电一般,化做千百条白蛇,全不见一些人影。刷的一声,两剑同时收祝湘宝二人同回石室去了。

    这里,宝玉、湘莲说着太虚幻境,那知幻境中人,也正说着他们呢!

    那日,黛玉在绛珠宫闷坐无聊。偏偏迎春、鸳鸯诸人都没有来,金钏儿又到“秋悲司”寻人说话去了,只晴雯在身边,见他恹恹愁绪,便说道:“二姑娘到这里来过多少趟,姑娘还没瞧他去呢!今儿没事,我跟姑娘去一趟罢。在家里老闷着,也不是事!”黛玉道:“我怪懒的,你要去只管去罢!”晴雯道:“我去了,姑娘更闷得慌,不要闷出病来,还是出去走走的好。”又道:“二姑娘管着许多册子呢!姑娘去,也好仔细瞧瞧那上头都说的是什么,只当看闲书解闷儿。”这句话才把黛玉说动。抿抿头,换件衣服,就扶着晴雯缓步出来。

    沿路看那朱楼飞阁,绿树清溪,都有潇洒出尘之致,黛玉觉得心目一爽。笑对晴雯道:“这地方真不错。我来的时候,没有心事看他,就是跟众仙女出来逛逛,也只顾说话儿,总没得细看。今儿才领略到了。”晴雯笑道:“我劝姑娘出来玩玩,姑娘还懒得动呢!这们好的地方,老圈在家里,不是自找憋闷么?”

    说着,已走到二层门内,那两边配殿,都有匾额。黛玉正在逐一看去,见前面一个人,也向那边走着,似乎是鸳鸯。晴雯叫一声:“鸳鸯姐姐。”鸳鸯回过头,见是他们二人,笑道:“林姑娘也出来了,这真是难得的事。你们上那里去啊?”黛玉道:“我们想去找二姐姐,鸳鸯姐姐若没事,咱们一块儿去罢!”鸳鸯也正要去寻迎春,便和黛玉等同走。一时,走到“薄命司”。黛玉看那匾额,就是这三个字,两边柱上尚有对联,是: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心中想道:这对子宛然两句好诗,不知是否警幻手么?”平儿回道:“那就是凹晶馆。”王夫人爱那卷篷下亮爽,便要到那边坐去。玉钏儿道:“顺着岸边走过去,并没有多远。那年,老太太在凸碧山庄过中秋赏月,我和鸳鸯姐姐下了山,各处都跑到了。在那卷篷底下看水里的月亮,才有趣呢。”当下王夫人便要从岸旁走去,平儿道:“这一带虽是平路,可潮湿,还有青苔,怕不好走。太太还是坐船去罢。”于是,王夫人扶着玉钏儿上船,平儿跟去照料。这里众人都从岸旁穿着芦花,一路向凹晶馆去。

    刘姥姥走着笑道:“这走到咱苇塘里去了。”李绮瞧见李纹素罗衣上落着一个红蜻蜓,向前一扑,刚好捉住,拿在手里给李纨看。湘云因地上太滑,拾起一段干树枝来,拿他做拐棍。

    探春笑道:“刚才要叫你扮渔翁,此刻倒扮成老旦了。”一时,到了凹晶馆,看那里字画陈设还都照旧。婆子们知道太太要逛园子,打扫得很洁净。刚要坐下,王夫人坐船也到了,同在卷篷下坐着闲谈。

    刘姥姥道:“这里真是靠山临水,我们乡下卖年画,也有画着大园子的,那有这么好呢!”王夫人道:“这个到底是人工布置出来的。你们乡下有的是真山真水,只怕还要好哪。”

    刘姥姥道:“那里有真山真水哟!除掉树林子,就是庄稼地,还有些土堆子。离我们村里七八十里地,有几处皇上家的园子,倒是真山真水,那房子一半都在山上盖的。可惜,那回被毛贼造反给烧了,皇上家几次要修理,都没有钱。不知道老皇上盖的时候,用多少万银子呢?”李纨道:“姥姥,你去逛过么?”

    刘姥姥道:“那园子如今还有官儿看着呢,那里容乡下人进去,我是听人说的。他们说从前老皇上住着,五月节耍龙船,耍好了皇上见喜,大把的银子赏下来,那才热闹。我们村里娘娘会,高跷咧,中幡咧,都赶到那里送给皇上看,皇上也照样的赏银子。如今晚可没有啦!”李纹问什么是高跷?什么是中幡?刘姥姥又大说一阵,大家都听住了。

    湘云却同宝钗、探春各自闲谈。湘云指着那栏干说道:“你说这栏干的直棍,数到那边有多少根?不许数,只许一口说的。”探春道:“大概是十二根罢?”湘云道:“错了,偏多着一根。那年中秋,我和颦儿在这里联句,借他拈韵的,所以用的是十三元的韵。”宝钗道:“那年我刚好搬回去,你只怪我约好了中秋赏月,倒往家里去过节。那知道园子里生出许多闲事,怎么住得下去呢?”湘云道:“那回你们不在这里,只我同颦儿倚栏联句。此刻咱们在这里,颦儿又没有了!天下事真没有十全的。”宝钗听了,也相对叹息!

    探春道:“你们只顾追想从前,把眼前的诗社,倒搁下不提了。大嫂子答应的‘荷花社’,也没有开成。此时,芙蓉花快开啦,咱们补个‘芙蓉社’罢。”宝钗道:“芙蓉花是细腻风光的,做诗题不如填词的好。”湘云正要接着说话,只听王夫人说道:“咱们散了罢。今儿天晚了,我也乏了,若到四姑娘那里看画,还有一段路呢。只可改天再去罢。”平儿问了王夫人,说是坐轿。忙即招呼小厮们把竹轿子抬来,王夫人便坐上轿子,先出园去。这里众人又坐了一会也散了。

    转眼中秋渐近,李纹、李绮已由李婶娘接回家去,探春也没得在娘家住下。一时,大观园中不免冷落。李纨、宝钗和平儿,却忙着节下账目及应节琐务,每日都到议事厅上商同料理。

    一日,平儿从议事厅回房,丰儿迎着回道:“奶奶,二爷打发兴儿回来了。”平儿道:“二爷老远的打发他回来,有什么要紧事么?”丰儿道:“他没有说起,奶奶要不要传他上来问问?”平儿点点头。歇了一会,丰儿同着兴儿进来,向平儿请安,呈上贾琏家信。平儿拆开细看,那信上写的是:此次到东边,知那些庄地已被环兄弟蒙混出脱。幸亏地方官十分出力,那一般庄户也自知被骗,情愿将庄地及文契一概交回,只求赔偿损失。一切数目,俱已查明,家中无论如何抵押,务必赶紧拨汇七八千银子来,便可了事。只是环兄弟闻信先逃,扣之不及。再则边地早寒,速将大毛皮衣捡出,交兴儿带回为要。平儿将信看了,又问贾琏的起居近况。兴儿道:“二爷住在熟的银号里,空的时候只喝喝酒,叫两个唱曲的唱唱,并没有别的。奶奶放心。”平儿笑道:“我不像从前奶奶要问这些事,只问二爷的身子好么?劝劝二爷不要多喝酒熬夜。”兴儿答应了。

    平儿又问:“那环三爷如今怎么样?逃到那里去了?”兴儿道:“提起三爷来,简直不是从前在家里的样子了,打扮得一身匪气。一出门就带着好些打手,都是蓝衣服紫裤子,头上还插着野**毛,一开口就是公府公府的,拿这个吓唬人。背地里还勾结了一帮马贼,无恶不做。他的消息也灵,不等二爷到了那里,头几天就走了。我们冷眼看他,还要捅大乱子呢!”

    见平儿无话,方慢慢退下。

    平儿便上去回了王夫人,又告知李纨、宝钗。那天晚上,王夫人又说与贾政知道。贾政道:“也只好这个办法。可是,又要七八千现银子,琏儿又不在家,往那里去张罗呢?”王夫人道:“上次领回老太太的珠串,还有两串在我这里。若实在没法子,只可还拿这个押去,有一串子也就够了。”贾政道:“老太太留下的这点东西,我们保守不住,三番两次的拿去抵押,什么脸见老太太呢?”王夫人道:“这不过暂时押借,又没押死。将来等琏儿家来想法子赎回,也还不难。”贾政道:“这也罢了。环儿这孽畜怎么办?我是要性命的,将来带累我还要砍头呢!”王夫人道:“老爷干着急也不中用,明儿告明族长,将他撵出族去。再通知各处地方官都立了案,想来也不怕的。”贾政叹道:“这畜生不早早的死了,替回珠儿或是宝玉,也是好的。”王夫人冷笑道:“老爷如今倒想起宝玉来了!为什么他小的时候,看得似仇人似的?”贾政笑道:“我回过老太太的,人莫知其子之恶,我是莫知其子之善。从前只占了一句,如今两句都占全了,还说什么呢?”

    不言贾府上下思念宝玉。却说宝玉此时在大荒山修成大道,每日仍旧静坐,有时流览道书,参透道家许多真诀,渐渐引起度人的心事。闲时,也同柳湘莲联袂出游,宇内名山胜迹,随想即至。上自五所金台,十二玉楼,以至著名世间的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还有云川的两玲珑,施州的九上下,安远的金室石室,散原的鸾冈鹄冈,无一处不曾游到。也遇到许多有名无名的散仙,有的独行,有的挈伴,也有的携着配偶。那些仙女,一个个都是雪肤花貌,雾袂云裳。宝玉湘莲道行已深,从不动一些凡念。只看着仙家也有夫妇,更悟到‘情’之一字,是跟着天地絪之气凝结而成,天地一日不坏,这‘情’字也一日不灭。

    那回游到天台,先看了石梁飞瀑,贪看山景,一路信步行去。忽见青峦翠壁,中有深径,沿径遍是红白桃花,开得正盛。

    从花林外望去,一带画阁玲珑,珠帘迤逦,似有仙居。心中想道:若能在这个地方常住,才不枉做了神仙呢?正痴想间,见一少年玉貌的仙郎,迎面行来,忙趋前问讯。原来此人便是阮肇,正住在此间。彼此立谈,甚为投契,便邀宝玉、湘莲同至家中,拿出流霞仙酝共饮。说起当时失路入山,幸遇仙姝,得谐美眷,因此便在山中共住,也不知经了多少岁月。又引他夫人出见,真是仪态万方,目所未睹。宝玉等坐在那间精室,和阮肇谈些真诀,互相印证。又遇着刘晨偕仙子来访,凤车鸾佩,尽态极妍。阮肇替他们介绍了,也是相见恨晚,深谈良久,方握手叮咛而别。

    宝玉和湘莲由原路回去,暗想那刘阮二人都是俗骨凡胎,一遇仙缘,便得到这般仙福。我枉自苦修了许多日子,总算修成丹诀,证就真仙的了!只求见一见林妹妹,诉我一番冤屈,却见不到。心中未免有些不平,可也不敢尤怨。此时,湘莲同行,只见宝玉脉脉凝思,何曾知他的衷曲?

    不料,一举念间,那天上玉皇便已知晓。次日,湘宝二人同在洞中静坐,渺渺真人忽然走进来,说道:“大士即日回山,带有玉旨,速备香案迎接。”宝玉、湘莲不知何事,只答应遵命。于是,抬出猗山的青玉宝案,燃起蓬莱宫的九光华烛,摆上那泗水出波的云螭神鼎,点着那宝林炼髓的芳屑名香。刚好布置齐备,茫茫大士已从洞外下了祥云,身穿水田朱衣,手捧瑶天玉简,庄容正色的行来。

    一近香案,便道:“贾真人接受玉旨。”宝玉忙至香案前跪下,渺渺真人随即接过玉旨,安放在香案正中。只见烛光香气,缭绕如云,上面鸟篆虫书,一字字都现出五色奇彩。茫茫大士朗声念道:昭明显融昊天上帝敕曰:绵宇絪,无终无始,导化宣庥,维予小子。咨尔神瑛,娲璞之精,惠以甘露,洽于神茎。亦维绛珠,永怀以报,酬泪陨生,太虚是蹈。前因既结,大化斯归,维情不息,以贯幽微。如莩以茹,如卵以伏,九垓不移,棐湛顺覆。猗予成化,因物焘容,嘉兹贞固,用沛鸿蒙。尔瑛尔珠,宜伉宜俪,前有刘樊,令徽允继。大顺循德,朕为蹇修,于戏敬止,永敦良逑。

    念完了,宝玉九叩谢恩而起,又跪下向茫渺二人拜谢。大士笑对宝玉道:“大功圆满,良缘顺成,可喜之至。”又对渺渺真人道:“这回丹鼎元功,成就甚速,全仗真人善诱之力。”

    渺渺真人笑道:“若非大士如此成全,只怕那个蠢物倒要怨我了!”说毕又瞅着宝玉一笑。

    宝玉心知天台山中那番妄念,已被师父知觉,暗自含愧。

    茫茫大士道:“由果生因,因又生果,这也是一定的道理。却亏得他那回一念,玉帝照察,就降了这道敕旨。天听昭昭,无远弗届,焉得不令人敬畏?”宝玉道:“弟子尚有下情:一向与湘莲兄在此潜修,所志既同,又同经患难。他和尤三姐一番因果,也与弟子相类,此番若往太虚幻境,可否同他前去,了其心愿?也不枉师父玉成之力!”茫渺二人都道:“推己及人,也是性情中应有之事,只管同去便了。”当下又对宝玉、湘莲各有诫勉,就带他二人向太虚幻境而来。

    宝玉是来过两次的,此番道成心遂,遥见石坊高耸,一带清溪碧树,风景依然,颇似久客初归的情况。茫渺二人引他们走进了宫门,警幻仙姑已在那里迎接。即时将那道玉旨交与仙姑,彼此接洽一番。又对宝玉、湘莲道:“吾事已了,好自为之。”便又各自云游去了。

    宝玉见警幻仙姑桃靥含春,樱唇衔雨,蹁跹袅娜,还似当年,含笑道:“神仙姐姐,往时多承指引,耿耿在怀;今番到此,当向何处安身?如何与潇湘妃子相见?还乞携带。”警幻听到指引二字,以为指着替兼美作媒之事,不觉羞红上颊。半晌方说道:“侍者不要如此谦称。且喜别来早证仙班,上膺玉敕,如今便请到赤霞宫居祝妃子那边,且待通辞,不可冒昧。”

    又指湘莲道:“这位便是柳仙么?”宝玉道:“正是。”忙替他们介绍见礼。

    二人随同警幻又走进二层门,警幻指着“痴情”“薄命”两司道:“如今管‘薄命司’的,便是迎春妹子;管‘痴情司‘的,便是鸳鸯妹子。都是侍者家里人。”宝玉道:“那回师父引我到这里,见着许多家里人,都不理我。又都变了鬼物,只怕他们跟我也无缘了。”警幻道:“他们好好的在这里,如何会变鬼物?那都是茫师一番幻化,要点醒你的。倒是熙凤妹子与鬼物相近,如今正在地狱里呢!”宝玉听了,不胜感叹!

    又问起兼美,警幻道:“他早升入情天,连继他的秦可卿都升了去了。侍者异日上谒天廷,或许尚可遇见。”一路走着,见朱帘绣幕,画栋雕楹,其中有许多仙女往来,却都不认识。

    忽听警幻道:“前面便是赤霞宫了。”往前看去,果然迎面一座朱红宫门,进门是一带群房。又进了二门,只见正面五间正殿,垂着珠帘,左右各有偏殿,院中几树石榴,开得似一片火霞。从花阴下角门过去,另有小小院落。警幻指与湘莲道:“柳道长且在此间下榻。”宝玉送他进去,然后又同警幻走进正院。原来中间一座长厦,通着前后两座厅房,是工字式的结构。院左遍植海棠,右边却遍种芭蕉,恰好红绿交映。又从后厅穿过,才是后院,周围抄手游廊,正中是前后钩连的九间精室,纹窗雕槛,十分精致。宝玉不及看院中花木,便有侍女打起海红软帘,邀入内室。见那九间前后,都是用博古花橱做成槅断,或暗或明,或分或合,回环曲折,各各不同。

    宝玉、警幻二人就在明间坐定。又有三四个侍女从曲室出来,向宝玉见礼,也是娇胜春花,媚如秋月。警幻道:“此间是侍者旧居,可还记得?”宝玉此时灵机已澈,便道:“从前不到此间,那得有这番因果,只是一落尘世,几失本来。此番幸脱迷津,也还是姐姐指引之力。”警幻道:“那迷津遥深莫测,拿定方向,不致堕落的尚有其人;若既堕其中,又能翻身跳出,侍者外恐不多见。非具过人智慧,焉能如此?”宝玉正在谦逊,侍女送上茶来。喝了两口,觉得清香馥郁,比那“千红一窟”更有余味。便问:“此茶何名?”警幻道:“此茶名为‘三清’,本是各色芳卉制成,又用竹间雪水和梅花佛手同煎,所以清味独绝。”宝玉赞叹不置。

    一时,又问到黛玉住处。警幻道:“只在绛珠宫,距此不远。”宝玉道:“此番赐婚,迥非始望所及。在我本意,也只想一见绛珠,剖明冤屈。究竟他还恨我不恨?姐姐必有所知,不要瞒我。”警幻道:“恨与不恨,无从深窥。只见他一首‘落花诗’,一套琴曲,似乎不是忘情的,少迟当为申意。”宝玉道:“那回跟师父来此,分明见着他,我只喊一声林妹妹!便被力士撵出。那也是幻化的么?”警幻道:“鬼物是幻,自然无一非幻。侍者向来聪明,何以尚有疑惑?”宝玉顿悟,又问:“绛珠宫中尚有何人?”警幻道:“常在绛珠那边的只有晴坟、金钏儿,新近又来了麝月。”宝玉道:“他们倒都聚在一起。只是那麝月怎么也来了呢?”警幻又将他痛哭殉主,略说一遍。宝玉尚欲再问,警幻已站起告辞道:“侍者且住,俟我好音。”便一直出宫去了。

    这里宝玉走进里间,转过一架镜屏,方是卧室。见结构精巧,陈设幽雅,也自心喜。那槅子上也放着道书,随手取了一册,倚窗翻阅,心里似乎七上八下,总看不下去。又懒得去寻湘莲,正在无聊。忽然想道:我是得过道的,这一向守定此心,似过水不动,怎么又心猿意马起来?若把持不定,岂不把已成的功行,都丢掉了!横竖我是不负他的,他不恨我固好;便是恨我,我也自尽我心,只当还在大荒山修道,有何不可。又想道:我这番缠绵悱恻之情,那高不可攀的玉帝尚且被我感动,难道林妹妹的心就真是铁石做的不成?想至此,又觉得天空海阔,丢下书只是静坐,直到天快黑了,侍女掌上灯来。

    忽听得门外女子的声音,说道:“二爷在那儿呢?我真摸不着门啦。”宝玉连忙迎出去一看,原来就是那茹痛殉主的麝月。一见宝玉便跪下,拉着袍襟,哽咽不绝。宝玉拉他起来道:“麝月姐姐,苦了你啦!可是,你也太傻。”麝月道:“不傻怎么样?谁都像袭人那浪蹄子没良心的,你如今还向着他不成。”

    宝玉道:“这也是定数,你到了这里还不明白么?”麝月瞅了宝玉一眼,说道:“二爷,你怎么不做和尚了?你只顾做和尚,可害苦了我们啦。跟了去罢,没那个道理;守着呢,老爷又都要打发出去,你说为难不为难?刚才听说要娶林姑娘,我还纳闷呢,怎么和尚有娶亲的?想不到你早就改了装啦。”宝玉道:“做和尚、做道士,那由得我,也是不得已儿!你的苦处我都知道就是了。”

    一时,又说起黛玉,宝玉问道:“林姑娘到底见我不见呢?”麝月道:“我就是给你送信来的。警幻仙姑刚才到那里,提到玉旨主婚,我和晴雯都替你喜欢。那知道林姑娘倒翻了,说了一大套的话。又说是你平常来了,原可以见见;如今为这事来的,他可不能承受玉旨,还有为难的苦衷,要修本上奏呢!”宝玉忙问:“他有什么为难的?”麝月道:“那仙姑也是这么问,林姑娘只是不肯说。一会儿仙姑走了,他就叫金钏儿点上香,自己在屋里做本呢。我也不知林姑娘是什么分儿,这些事就要上奏玉帝。”宝玉道:“晴雯、金钏儿他们知道林姑娘的意思不知道呢?”麝月道:“他们也猜不出是什么意思。晴雯知道你来了,也要来看你,又怕林姑娘着恼。我说:我死去活来的,就为的是二爷,可顾不得那些了。他偷着送我到前院,叫我告诉你别着急。晚上想法子探出林姑娘的真意思,就好办了。”

    宝玉听了,楞了一会,才说道:“你冷眼瞧,那林姑娘到底恨我不恨呢?”麝月道:“我听晴雯说,从先他们提起你来,林姑娘总不接碴。后来,二姑娘和鸳鸯、香菱都来了,说起你死死活活的都为他,又做了和尚,他似乎很感动,以后就好得多了。”宝玉道:“即如此,为什么不见我呢?”麝月道:“那个我可不知道,我也是新来的。”

    宝玉道:“你们怎么都跟着林姑娘呢?”麝月道:“林姑娘是晴雯接了来的,因为伺候的侍女们都不熟识,才又把金钏儿拨来。我来了,晴雯又再三留我住在那里。林姑娘从来不支使我,只算吃闲饭的罢了。”宝玉道:“那末你今晚上就住在这里,给我做伴儿,不要回去了。”麝月道:“本来我是服侍你的,那也没有什么。我只怕晴雯那张嘴,又有金钏儿帮腔,明儿不定拿我怎么开心呢?”宝玉道:“一个人不要假正经,做那些腔儿。袭人专会假模假样的,如今怎么样了?再说,我已经入了道的人,那里还是从前的脾气呢。”

    正说着,侍女们摆上饭来。宝玉道:“我是不吃饭的,只给我留点水果。你们一块儿吃了罢。”说罢,自到前院去寻湘莲,见那小院中也略有花石点缀,房内彝鼎图书,收拾的甚为清雅。和湘莲闲话了一会,又告诉他麝月之事。湘莲笑道:“宝兄弟,你倒有个殉节的关盼盼了!人家死死活活的跟了来,我看你怎么安慰他?”宝玉笑道:“柳二哥,你又外行了,说起‘情’来,那在乎那些事呢?”

    少时,回至内室。宝玉见麝月正和侍女们说话,笑道:“你们倒说得热闹。”侍女们把水果送上,宝玉吃了,又漱过茶,便各退去。麝月问道:“外面住的那柳二爷,可是为尤三姐出家的么?”宝玉将大荒山遇见湘莲,以及苦修成道都告诉他。

    又细问贾政、王夫人的起居和宝钗的近状,麝月都说了。宝玉打量他一回,笑道:“这时候了,你还不卸妆么?”麝月笑道:“我还等你给我篦头呢!”宝玉道:“那回,咱们说晴雯咬牙,他还不答应。今儿他可不在这里..”一语未了,忽听窗外有人说道:“谁说晴雯不在这里?”宝玉!麝月都吓了一跳!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警幻仙执柯慰莽玉 临淮神缄札谕娇颦

    话说麝月往赤霞宫去看宝玉,晴雯因黛玉处走不开,只托麝月带话去。原要暗探黛玉的真意,却深知黛玉细心,不敢启口。后来,听黛玉做就表章,从头念了一遍,其中也有他懂得的。刚好鸳鸯来找黛玉,黛玉又叫他去请迎春,便借此溜来报信。走过窗外,正听到宝玉和麝月说话,就插了一句嘴。

    麝月听了,忙出去迎接晴雯,同进屋内。走到花子边,晴雯站住说道:“这往那里进去呢?”麝月笑道:“我刚才也迷惑了,这比怡红院还曲折呢,快跟我来罢。”二人携手进去。

    晴雯见着宝玉,拉住手,也是泪流满面,说道:“我想不到还有见着你的日子!”宝玉道:“我留着好东西给你看呢。”说着,从里衣上解下一个锦囊,晴雯接过,以为是什么奇珍异宝。

    及至打开一看,就是他自己咬下来的指甲,便说道:“这东西你还带着呢!”宝玉道:“我一直做和尚、做道士,也没丢下他哟!”晴雯泪刚止住,听见这话眼圈儿又红了。麝月从旁边瞧出,拿话岔他道:“你害臊不肯来的,怎么也来了?”晴雯啐了一口,道:“扯淡!我害什么臊呢?担了那虚名儿,要害臊早就臊死了!刚才怕林姑娘找我,可巧鸳鸯姐姐来了,叫我去请二姑娘,我可不就溜了么!”

    宝玉忙问道:“林姑娘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还恨我不成。”晴雯道:“起先是有点恨你,那回,我央及他讲那《芙蓉诔》他就很不乐意,还说是‘你们的宝二爷’。你想想:这是什么口气?后来,二奶娘他们来了,说了那些情形,他倒都听得进去。这回,我也疑惑是恨你,刚才听他念那表章,我虽不大懂得,好像有‘父母之命’四个字。若是为这个,可就难了!知道姑老爷、姑太太如今在那里呢?”麝月道:“我想姑老爷、姑太太也脱不过那阴司去,二爷明儿托警幼仙姑打听姑老爷的下落,请他走一趟,做个大媒,还有个不成的么?”

    宝玉大喜道:“这真亏你想得到,明儿仙姑必来回话,我就和他说去。”

    晴雯打量了宝玉一回,笑道:“二爷出了一回家,倒养胖了。只是做了和尚,又做道士,如今又要娶亲,若传出去不是个笑话么?”宝玉道:“我出家的时候,也只想寻着林妹妹,说明了我的冤枉。那里是这个意思呢?”晴雯又问起大荒山情形,宝玉大致说了。三人又谈些旧话。

    晴雯忽对麝月道:“咱们只顾说话,那边还等着二姑娘呢。我要走了,这里道儿不熟,你送送我。”又对宝玉道:“二爷明天见罢,有什么信息,我再来。”麝月笑道:“来不来由你,既来了可不放你走啦。你在暖阁里服侍二爷惯了的,我去替你请二姑娘去。”说着,便匆匆跑了出去。晴雯急了,嘴里喊着“麝月这蹄子”,连忙也追了出去。宝玉忙道:“这里生地方,别绊着摔一交,叫他们笑话。”二人那里听见。那晚上,不知那个回来服侍宝玉。

    次日黎明,宝玉起来梳洗了,便去朝见元妃,元妃自有一番慰问。回至赤霞宫,见前院榴花灿如云锦,忙唤麝月同到花下徘徊玩赏。此时,晨曦初上,晓雾未收,那榴花红得更足:也有并蒂的,也有重台的,也有一蒂三花的,各自争奇斗艳。

    宝玉采着一枝并蒂的,给麝月簪在鬓上,麝月瞧着宝玉微笑。

    正要回转内院,只见警幻仙姑款款行来,见了宝玉,笑道:“侍者清兴不浅。”宝玉忙迎着见礼道:“正要奉访,不料姐姐倒先来了。”麝月上前向警幻行礼,警幻对他一笑。三人同至厅屋坐下。警幻道:“昨天见了绛珠,传述玉旨,他却有一番固执。侍者谅有所闻。”宝玉道:“依我揣想,潇湘妃子一生孤苦,此事未承亲命,不免触起庭闱之恋,这也是他的孝思。”

    警幻道:“侍者果然是他的知己。只是他要抗章玉阙,这便如何呢?”宝玉道:“他的表章必是奉烦转奏,姐姐原可暂缓置之。我倒要姐姐代访家姑丈林公的下落,替我们做个蹇修。万一林公不允,我再亲去拜求,想承见许。”警幻道:“这却无待访求,我那回见到神版,知林公因居官清正,现任临淮府城隍之职。只是素昧平生,未免唐突。”

    宝玉见警幻为难,便拜了下去。警幻连忙答拜,说道:“侍者见委,非敢推辞。我想此间贵府亲眷,必有见过林公夫妇的,同往执柯,庶不辱命。”宝玉喜道:“姐姐高见,深合鄙怀。”当下,首先想起凤姐,可惜他尚滞幽冥。此外屈指算去,只有迎春,又恐他拙于语言。还是麝月提起鸳鸯来,宝玉、警幻都道:“眼面前的倒忘了他。若他们二人同去,更好说话。”

    计议定了,警幻又道:“那两处便请侍者接洽,何日启行,我且听信罢。”说毕,就要告辞。

    宝玉送他至宫门外,正要去寻迎春,一面叫麝月去请鸳鸯,也到迎春处商议。事有凑巧,迎春带着司棋已向赤霞宫而来,在门外遇着。麝月眼尖,指与宝玉看道:“那来的不是二姑娘么?”宝玉迎上前去,叫声“二姐姐!”迎春正走着路,冷不防倒吃了一惊,笑道:“宝兄弟,你们往那里去?”宝玉道:“正要去寻二姐姐呢!”迎春道:“我那里屋子窄,人又多,还是这里好说话儿。”一路说着话,已穿过厅房,直至内室坐定。

    迎春见此间铺垫陈设非常富丽,叹道:“不料同到太虚,尚有仙凡之别!”想起自己生前的苦处,不免向宝玉诉说一番。

    宝玉道:“我那回听见二姐姐受的委屈,就哭了好几场,要太太把你接回来,再也别放你去。太太不但不听,还说我是孩子话。若依了我,好多着呢!”迎春又问宝玉见过元妃没有?又问他这几年的经历,宝玉一一回答。

    正说着话,麝月已接了鸳鸯同来。宝玉因他身殉贾母,分外敬重,也照姐妹相待。将自己入山修道,以至玉旨赐婚,都和鸳鸯说了。又说到警幻要他二人同去做媒,迎春道:“从前见姑妈的时候,我还小呢,只怕姑妈也不记得了;再则,我到了这里,从没出过远门,就要去怎么去呢?”鸳鸯听他这样模棱的话,不免暗笑。忙接着说道:“二姑娘尽管去,什么事都有我呢。我也有我的意思:一则,把这件好事办成了,也算补了老太太的缺憾;二则,见了姑老爷姑太太,打听着老太太的下落,我还要找他老人家去呢!”宝玉连忙走过来,向迎春、鸳鸯各作了一揖,道:“这件事全仗姐姐成全。”鸳鸯道:“小爷,你不用管了。回头我去找仙姑,和他商定行期,我们说走就走了。你只听喜信儿罢。”果然他们去后,一两日内便同往临淮去了。

    看官:你道黛玉这番抗表辞婚,又是什么意思呢?他自小与宝玉耳鬓厮磨,密爱轻怜,就存一种说不出来的心事,死去活来,都是为此。一旦天公作美,由离复合,也应该转悲成喜才是。却因他那回想起父母早亡,至今不得见面,心中无限感痛。后来,也听见警幻说过林如海现做城隍,悬念之心,因此更切。这番见了玉旨,虽然是夙愿所存,究竟怨恨宝玉的心,未免还留些影子,又觉得这件事来得鹘突。继又想起他的父母,心想借此请命,或许容他得见一面。这几层也都是说不出口的,所以警幻问他隐衷,只可支吾不答。有时,也记挂着宝玉,借事打发晴雯出去,暗中便是放他去安慰怡红公子的。那晴雯那里知道?

    这两天,黛玉见迎春、鸳鸯没来,又听说他们同警幻出了远门,也猜到是为着此事,却不便说得。每日闷着,只抚琴观书自遣。有时歪在他常坐的湘妃榻上,思前想后,伤心落泪。

    晴雯金钏儿见他如此,时常想出话来替他解闷,也间或借话劝慰他,总没打着黛玉的心事。

    那天,正是林如海的冥寿,黛玉追想:从前在盐院衙门里,必然要传两班戏,摆几十席酒,那些盐商纳总以及淮扬绅富,抢先送礼庆寿,何等热闹。黛玉彼时虽小,却还记得。如今如海身后萧条,又没有承祧之子,恐怕连忌辰家祭也没人管了。

    想到这里,更增悲感。便把几上父丁鼎浓浓的了名香,叫晴钏等收拾些果品,无非雪藕、冰桃、交梨、火枣之类,也摆了大半桌子,自己肃诚跪拜。默祝了一番,然后起来,歪在榻上歇息,还不断的落泪!心想父亲已成了神,我此番意思不知能否达到?又想起那年在潇湘馆私祭,还有宝玉来安慰我!如今他来了这几天,总见不着我,不知怎么样难过呢?

    正在幽感缠绵,晴雯忽从前院进来道:“姑娘快去瞧瞧罢,那仙草要开花了!”黛玉也觉稀罕,便同他缓步出去,走到白玉栏边。金钏儿正拿琼壶的仙露,绕栏遍洒,笑道:“姑娘,你看这花骨朵,碧绿的带点浅红,才好看呢?”原来那花蕊也似建兰抽箭,却比兰花朵儿较大,尖上微带红色。此时含苞未吐,又似小小荷蕊。也有一两瓣伸开的,衔着露珠,分外滋润。

    才至栏前,已闻见阵阵的清香。那一面靠着黛玉的,袅娜迎人,翩跹欲舞,更有形容不出的姿态。黛玉细细赏玩一番,心想来了这几年,一直没见他开花,此时忽然开了,莫非是应在喜事上。只是我若不遇着父母,如何能办喜事呢?回到房里,已是掌灯时候,想做几句诗赏那奇花,无奈心绪纷乱,总沉不下去。

    直至枕上,尚自凝思!

    一宿易过,到第二天,警幻和迎春、鸳鸯便已从临淮带了如海家信回来。原来迎春等随着警幻乘云飞举,当天就到了临淮,寻着城隍衙门。那些号房差役询知是贾夫人的内亲,不敢怠慢,即时通报。贾夫人悬念母家,听说贾府人来,非常欢喜,即命人接进内衙。迎春、鸳鸯先上前拜见。贾夫人虽是多年不见,看那面庞大谱都还认得,连忙扶起。迎春又替警幻仙姑介绍了,彼此不免说些客套。贾夫人闻知黛玉现居幻境,都是警幻携带,更致感谢。

    后来,说到玉旨赐婚及黛玉上表陈情,贾夫人也有些误会,说道:“这也怪不得这傻丫头为难,那宝玉不是娶过薛姑娘的么?叫我们姑娘算什么呢?”亏得鸳鸯说明:幽明两界,各是一事。况且,宝玉为了林姑娘当了和尚,又当道士,苦心修持,感动玉帝,才有此番敕旨。贾夫人这才恍然!便命人请了林公进来,大家又见了礼。慢慢的提到此事,林公是尊重玉旨的,说道:“宝玉已证仙班,又是自小在一块儿的,这亲事还有什么说的?况且是玉帝敕旨,岂可抗违,这孩子也太固执了。”

    迎春道:“我看妹妹的意思,总要姑老爷、姑太太有信去,他才肯听呢!”鸳鸯道:“今儿我们是专诚求婚来的,仙姑是大媒,我跟二姑娘是替宝玉求亲的,姑老爷、姑太太赏我们一个小脸罢。”说着,迎春、鸳鸯便同拜下去。

    贾夫人连忙扶起道:“我们姑娘在外婆家长大的,全亏姐姐们照应,他那小心眼儿,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等我和姑老爷写信去就是了。”鸳鸯从衣襟内拿出一块汉玉,形似甜瓜,色有红晕,说道:“这是老太太给宝玉的,留在姑太太这边,就算我们的聘礼罢。”说着,便递与贾夫人。贾夫人也拿出一块汉玉璜,说是从前荣国公给姑老爷的,作为回礼。

    那晚上款待警幻仙姑,住在内花园。迎春、鸳鸯便住在上房,陪着贾夫人谈些旧事。鸳鸯问起贾母,贾夫人说是在阴间荣国府,和老太爷一起住着。又因为眼前就是林公的生日,留他们多住了两天,这才写信带了回来。

    迎春、鸳鸯回至太虚幻境,先往赤霞宫告知宝玉,好叫他放心。然后到黛玉处,一见面就向黛玉道喜。黛玉还以为他们是提亲来的,只绷着脸一言不发。鸳鸯又道:“林姑娘,你还不该请请我们么?姑老爷、姑太太多少年没有信,如今刚有平安家信来了,这不是天大的喜事么?”黛玉道:“你们哄我呢,那里来的家信哟!”迎春取出袖中锦封,向黛玉一晃,说道:“这是什么?你不信就别看。”

    黛玉抢过来一看,见那信封面上“黛儿手拆”四字,宛然林公手迹,不觉呆了!那眼泪似断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滚了下来!晴雯道:“姑娘看信哟!”这才提醒黛玉,拆取信笺,从头细看。写的是:迎姑娘远来,知汝近况,甚慰。汝父奉职旧治,母亦在署,一切安适。每念吾儿,辄复耿耿,今乃释然。姻事上叨玉旨,良惬我怀,敬戒勿违。是所至嘱。某月某日父自淮署寄。

    也是林公亲笔。后面贾夫人又附写了两句,意思大致相同。

    黛玉看完,更自掩面呜咽!大家劝慰不住,鸳鸯笑道:“林姑娘,我们去了两三天,看了不少的热闹呢。昨儿是姑老爷的生日,那临淮城乡百姓,老老少少都来拜寿。有些老婆子、小媳妇还到后衙来见姑太太。又有一班人用亮轿把姑老爷抬了出去,前头金瓜玉斧,旗伞提炉,还有许多执事,都是用香花扎的。

    又有一班一班的戏,一层一层的台阁,我们从来没见过的,这回可开了眼啦!”黛玉听了,才破涕为笑。

    晴雯道:“警幻仙姑回来了没有?怎么他没来呢?”鸳鸯道:“刚才同在宝二爷那里,他有事先回去了。”晴雯道:“宝二爷也可怜,这两天等你们没有消息,不知多么着急呢?”

    黛玉瞧了他一眼!鸳鸯趁此说道:“宝二爷来了这几天了,他急着要见见姑娘。本来都是见惯了的,明儿我同着他来,姑娘先见见他好不好?”黛玉仍旧不应,那脸上泛起红云,似有羞涩之态。鸳鸯也不敢再说下去,又说了一回闲话,方同迎春去了。

    过一天,警幻至绛珠宫,便催着晴雯、金钏儿替黛玉添制衣饰家具,又约了几个仙女来帮着料理。黛玉佯作不知,任他们如何忙碌,总不过问。

    此时赤霞宫更忙得不了,那后院九间精室便做新房,都重新油饰装设起来,真是堆锦为屏,涂椒作壁,炉添鹊尾,镜展鸳函,窗上糊的茜色烟罗,地上铺的金纹绣(衤剡)。麝月和几个侍女,都赶得手忙脚乱。宝玉又请迎春、鸳鸯同来照料,把那工字院的北厅另收拾出来,给他二人暂祝迎春向来不谙琐务,只帮着过目而已。元妃也时常打发太监宫女们出来,问短些什么,只管向那边宫里去龋宝玉只说都已有了。

    有时,宝玉急于要见林妹妹,磨着鸳鸯领他同去。鸳鸯被他磨急了便道:“小爷,你急的什么?横竖过两天就要娶来的。那里有做新郎的等不及,跑到新娘子家里去呢?”大家听得都笑了。宝玉没法,只可忍耐。晴雯两面往来。把黛玉一举一动都告诉与他。也就不疑惑黛玉有什么怨恨,心中却另有一种痴想。他想到那回娶宝钗的时候,大家都说娶的是林姑娘,直到拜堂,还瞧见林妹妹扶着雪雁呢!不料,一转眼间,便换了样子。这回虽然说得很好,究竟没见着林妹妹,不要临时又有什么变局。这是他喜极生疑,所以有此过虑,说来可笑,却也可怜!

    那日,迎春、鸳鸯因佳期在即,这边布置大致齐备,想往绛珠宫去看黛玉。刚走至宫门,偏遇着四个宫女,奉元妃之命来颁赐物品,只得折回款待。那赏品是:白玉和合仙一座,金莲龙凤烛一对,紫金如意双柄,各色宫锦十端;另有嵌宝金冠一顶,绣蟒大红箭袖长袍一件,石青八团倭缎排穗褂一件,青缎绿缝粉底朝靴一双,都合着宝玉的身量尺寸。原来元妃因他曾经出家,恐怕吉日衣装不备,特为赶出来给他拜堂用的。那宫女领了茶酒赏封,向宝玉谢赏,说道:“娘娘明儿还要亲自来呢。”宝玉和迎春等都道:“千万不要劳动凤驾。”

    等他们走后,迎春、鸳鸯方去看黛玉,及至绛珠宫门前,望见人山人海,不敢进去。问了旁边的仙女,方知正是玉敕下降之辰。远远望去,有五色彩凤衔着敕书,从云中飞下。警幻仙姑引着黛玉,在白石栏前跪接。许多太虚幻境的仙女,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在那里瞻仰。密密层层,直成了一片粉围香阵。那彩凤飞近香案前头,警幻赶前两步忙将天书接过,展开朗读。迎春、鸳鸯隔得稍远,只听个大概:先是奖慰黛玉的孝思,接着说明前后的因果。又颁下十样天珍以为赉品,在俗家就算是添妆的。警幻刚刚念完,那彩凤一声和鸣,便飞入云端去了。这里众人陆续散荆迎春、鸳鸯刚要进去,迎面遇见尤家姐妹,也是来向黛玉道贺的。一路说笑,同至内院。晴雯先瞧见了,邀他们至堂屋坐下,说道:“二奶奶,三姨儿,好久没来了。”尤二姐道:“我本来就懒,这一向又不太舒服,总没得出来。”尤三姐道:“林姑娘呢?”晴雯向里间一努嘴。少时,金钏儿搀了黛玉出来,已换了新妆,含羞相见,更形娇怯。大家都向他道贺,黛玉凝波欲语,却又咽祝尤二姐道:“二姐姐和鸳鸯姐姐这一向可真忙了!”迎春道:“我那里会料理这些事呢?宝兄弟再三央及我,只好应个名儿。全仗着鸳鸯姐姐呢!”鸳鸯道:“新二奶奶,明儿可早点到那边去,你也是嫂子的分儿,好意思不帮点忙么?”尤二姐道:“我也是跟二姐姐似的,这些事都不太懂得。明儿一定早去,替陪陪客,还对付得了。”

    鸳鸯又向尤三姐道:“柳二爷来了,就住在宝二爷那里,三姨儿见过了没有?”尤三姐道:“他不来找我,我还去找他么?只当还了他的命债就完了!”鸳鸯道:“这可别怪他,他这两天也替宝二爷帮忙呢。宝二爷说起你们的事,他万分抱疚。还托我致意,三姨儿,无论如何他一定把你们的事给团圆上,只当赎他的罪过,三姨儿也不要介意了。”尤三姐道:“那也是姓柳的耳朵软,眼睛不认得人。能怪宝二爷么?”

    晴雯恐怕他们说僵,忙打岔道:“外头那仙草开了花,你们瞧见了没有?”鸳鸯道:“我们只顾瞧热闹,就没有留神。”

    晴雯道:“你们来得正巧,今儿晚上,警幻仙姑约着众仙女来赏花,还备了酒宴,也是替林姑娘凑热闹的意思。等一会,咱们一块儿出去看看。”尤二姐道:“这花开得也巧,我来了这些日子,总没见他开过花。这两天赶着开了,不也是替林奶娘凑热闹么?”黛玉听了,更不好意思。

    大家闲谈至晚,只听得帘外有人说话,好像是警幻的声音。

    金钏儿搀着黛玉出迎。警幻道:“客到了不少啦,他们都要见潇湘妃子呢!”黛玉和众人只可随同出去。见那朱油门内,白石栏前,满铺着孔翠织成的翠金缕,上面一层层的锦茵玉几。

    有许多的仙子,都在那里看花游戏。明珠翠羽,雾鬓风鬟,说不尽的风华绮丽。见黛玉出来,都向他道贺。也有曾共往还,或在警幻处见过的,握手倾谈,更显得亲热。黛玉请问众仙姓名,有的说是圆梦仙姑,有的说是谐情大士,有的说是祛愁金女,有的说是蠲恨菩提,原来都是他们的道号,一时也不能全记。周旋了一会,各自就坐。便有侍女们就各人玉几之上摆设珍肴精馔。杯箸外各有一把自斟壶,满泛琼浆,浓倾玉液。

    此时,玉栏内仙草着花,有半开的,有初开的,一多半是含蕊的。映着五彩的霞光灯,喜气盈盈,妙香袅袅。席间,警幻仙姑举着万艳同杯的酒,含笑向众仙子道:“明日便是潇湘妃子厘降之期,恰好名卉敷芳,群仙齐集。良辰盛事,不可无歌舞揄扬。因此,愚妹教那些舞女歌姬,按着宫商,谱了几支新曲,聊以助兴。不要见笑。”说罢,就传了一队红裳翠袂的女子上来。警幻吩咐道:“你们就把新制《红楼梦》的曲子演来,请各位仙姑们赏鉴赏鉴。”那些女子同声应了。各自长袖回拢,纤腰徐舞,一面按起银筝檀板,引着歌声,从头唱来。

    唱的是:

    (引子)地辟天开,灵根早在,便结就意蕊情胎。补天心,拨云手,耐闲时没处安排。因此上,翻出镶金补玉的红楼界。

    (悟前因)什么是金玉缘真?什么是木石盟深?算起来两般误坐前生果,却不道一样联成此日因。叹人间鸾颠凤倒皆天定,要看到珠联璧合携手上蓉城。

    (相见欢)一个是人世共姜,一个是仙界兰香。若说尹和邢,当年如何接孟光;若说娥与英,如何两地各参商?休妒他花中偶,休怨他月中孀。只心头这一点情苗儿,总有个比翼连枝、人间天上。

    正唱着,又有一班侍女,把《红楼梦曲子》的印本分给大家。一面翻阅,一面细听。更觉字字入耳,音韵悠扬。只听那女子接续唱道:

    (梦荣华)报君恩未了,望深宫又渺,一霎时把富贵空抛。引鸾璈仙山缥缈,听鹃声故国飘遥说那钗盟钿誓何人晓?但祝鼎祚天长,侬家呵!不恨蒲柳凋零早。

    (巾帼英)年时远嫁隔千山。甚月满花浓,今番重见。要整顿家园,助儿夫还把珠钤展。自古天机随转烛,人事有循环。生男成底事?毕竟让红颜。笑老蚌枉刁钻!

    (幻中仙)恁匆匆寡鹄叹伶俜,枉负了绮罗豪,都成冰冷。算亏他风襟潇洒心怀定,重领略清磬寒灯。这般情境,好一似绮梦三春容易醒。料理那酒社诗盟,消磨的月夜花晨,全换了少年时蝶围蜂阵。终久是仙骨通灵,跨凤飞升。这是仙寰中绝代云英,何用证双星。

    (解脱禅)好洁志难酬,孤龛冷似秋,偏生成慧性灵机透。任凭你佛火几生修,对俗双眉皱。却不料风波生顷刻。觌面是冤仇。可叹那投泥污了珍珑玉,倒变了坠溷花枝寂寞愁。到头来,还亏得多情公子来营救,依旧是仙山宝树长生就,补还你槛外嵯峨白玉楼。

    (贪狼报)中山狼,无情种,那晓得惜翠怜红?任凭他骄淫作孽千般重,只要那冥冥留眼如张网,终有个了收场似转蓬。问神奸巨憝,何苦逞顽凶!

    (回头岸)把那风光看贱,千红万紫总如烟。把那浮荣打透,只剩了黄蘖枯禅。试看到朱邸斜阳后,名园野草前,这其间多少悲欢恩怨?何况是空房独夜人呜咽,疏篁幽语鬼缠绵!早拼着逃空入定无沾恋。谁晓得似真似幻原无世,疑是疑非别有天。也一般虚无楼阁三神见,闻说道芙蓉宫阙五云边,早留个栖元殿。

    (拔泥犁)心机用尽待如何?大数定谁容逃过。聪明生是累,冤孽死偏多。狭路重重,也拚着泥犁万劫劫苦消磨。受尽了冷冰冰九地风,吹醒了巧营营一生梦。晃悠悠似转叶回柯,羞答答向人难躲。呀!半空飞下救星来,这还是和平果。

    (收余福)收余福,收余福,托命耕耙;梦朱门,梦朱门,一例空花。幸才郎也挂乌妙,还胜似伍卑回走草莽的渭阳棣华。才悟天缘前定,休要嗟呀。

    (转阳春)梦里华年,看佳儿宫锦朝天,那晚韶华如今才转。且漫提荻字熊丸,只这勖官箴,申母训,也费不尽手中慈线。

    虽说是古来将相总徒然,也全仗积德在人先。气昂昂豸绣蝉嫣,名赫赫身驰轺简,光灿灿雀名宣,显巍巍中兴位占。博高堂捧诰一开颜,也只是遇着好时光,留几篇佳传。

    (好事永)香闺漏尽话荣宁,计尝,问弦诵,都是兴家的根本。天都詄荡超前劫,世业绸缪衍旧祯,成败总由情。

    (景运降中天)浩浩的情宇无垠,坦坦的情天无径。有情的永永长生,无情的明明报应。欠债的债要偿,欠命的命要荆秋悲春怨镇蠲除,兰因絮果须凭信。从今袖手让娲皇,更无缺憾烦伊调整。太虚里宝月常圆,神霄里更驻了真景。好收尽万汇向春台,还了我白茫茫大地无劫影。

    众人领略了半天,那舞的各有惊鸿游龙之态;歌的珠喉宛转,一唱三叹,更有绕梁裂石之奇。各各惊叹,只不甚解曲中之意。

    迎春细看那曲本,似乎说的是贾府之事,却捉摸不透。心想:只有黛玉或能索解,偏他今儿是新娘子,不便向他烦絮。未免闷闷。

    直至夜漏转午,北斗微斜,警幻道:“明儿还有事呢,咱们散了罢,别叫主人累着。”众仙女这才纷纷散去。黛玉要留迎春、鸳鸯住下,二人都道:“只怕那边还有事呢!”不知次日嘉礼如何热闹,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