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降兰香良缘凭月老 宴花朝雅令集风诗
话说贾琏在宁府监放年物,见贾芹、贾芸来领,触起夙恨,不免训斥一番。贾芹见西府来请贾琏,贾琏就要走,忙又打个央及道:“侄儿家里人口多,实在寒苦,二叔只当施舍穷人罢。”
贾琏道:“你呢,只是没出息,不受抬举。芸儿更混帐,老爷恨得什么似的。若不是我说着,早踢出祠堂外头去了。今儿姑且给你们,以后若再不学好,你看看我有法子收拾你们没有。”
又嘱咐贾蔷一番,便自回荣府。
刚走进内仪门,林之孝迎着回道:“有两个木厂子,因为老爷承修陵工,都要求见二爷,替他们说几句好话。二爷见他们不见?”贾琏道:“老爷那脾气,你们伺候多年的还不知道么?我若替说了,连我还要碰钉子呢。”林之孝道:“奴才也是被他们磨菇得不了,这个说孝敬个三五千不算事,那个说提另孝敬一所房子。又说:就是老爷不肯要,我们孝敬二爷也是一样。若没有二爷一句话,他们如何肯走呢?”贾琏道:“老爷上头是说不进去的,你只吩咐他们估单比别人核实,总派得上。一说别的话,老爷有了成见,倒不好了。”林之孝答应下去。
贾琏回至房里,寻平儿不见。原来王夫人叫上去商量送各处年礼,又要掂对请春酒的日子,宝钗也在那里,说了好一会的话。那天,刚好贾琏城外有应酬,等不及平儿回来,便出去了。
到了年下,王夫人和宝钗、平儿等料理分年,安排家宴。
荣禧堂及园中各处都挂了灯彩,房内摆上鲜花盆景,虽不似贾母在时说书唱戏,却也有一番热闹。新年上,王夫人、宝钗等又忙着各处拜年及应酬春酒,倒是各房下丫环们打扮得红红绿绿,每天想着法子玩。掷围筹、抢点子,赌瓜子儿,连蕙哥儿、蕙哥儿也跟着他们玩耍,唧唧抓抓的显得一团春气。
那天,宝钗从王夫人处下来回至怡红院,蕙哥儿正拿着围筹玩:这是狮子,那是大老虎,那个是三大红的鹿。秋纹笑向宝钗道:“刚才我们掷状元筹,哥儿掷了一个状元,又掷了一个探花,后来莺儿掷了个红五子,抢哥儿的状元。哥儿也不着急,真像个大孩子似的。”宝钗道:“莺儿真贪玩,我叫你到那院里看看蝌二奶奶添养了没有,你怎么没去?只顾掷色子,越大越成了孩子啦。”莺儿笑道:“还用去么?刚才臻儿来这里说二奶奶生了姐儿,请姑娘就回去,还有新闻呢。”宝钗道:“这丫头,我不问你就咽在肚里了,到底是什么新闻啊?”莺儿道:“臻儿也说不甚清,仿佛二奶奶发动的时候,也是梦见观音菩萨送了来的。还有别的话,姑娘到那里就明白了。”碧痕道:“给我们哥儿说了罢,又是姑表姐妹,又都是观音菩萨送来的,那里有第二个呢?”宝钗听了一笑,便带着莺儿从便门过去。
薛姨妈正和宝琴说话,一见宝钗便笑道:“婆婆来了。”
宝钗一楞,不懂何意,宝琴笑道:“姐姐,你不知道,新生的小侄女是你们蕙哥儿的小媳妇呢。”宝钗笑道:“这是谁定下的?”宝琴道:“就是你定下的。刚才二嫂子梦见白胡子老头抱个女娃娃给他,说道:兰蕙连姻,良缘前定。问他怎么叫做前定,那老头说:是他婆婆当面定的。你想那兰蕙的‘蕙’字,除了你们蕙哥儿还有谁?那婆婆不就是你么?”宝钗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一点影子也不知道。怎么又说是观音菩萨送来的呢?”薛姨妈道:“那是瞎猜度的。大家都不知那老头是谁,他们说观音也有男身的,又因蕙哥儿是观音送来,就混说到一起了。”宝钗道:“从来只听说观音送子,没有送女的。也许是月下老儿罢?”宝琴笑道:“真是我也忘了,那年我到杭州去逛西湖,那月老祠的塑像,就是白胡子老头。这一定是他了。”薛姨妈向宝琴道:“你们只顾说话,也让你姐姐去瞧瞧小媳妇哟!”于是,钗琴姐妹跟随薛姨妈同至邢岫烟产房。
此时姥姥已将姐儿包裹好了,抱在怀里。宝钗一看,果然粉妆玉琢,那小脸上有红有白,不似寻常初生的孩子赤红赤红的。笑道:“这孩子真可人爱,就没有梦兆,我也要他给蕙儿的。”宝琴笑道:“姐儿,见见你的婆婆。”那孩子睁开小眼,直看着宝钗,似含微笑。宝琴笑道:“你看他只这们点大,就认得婆婆了。婆婆给取个名字罢。”宝钗道:“那月下老分明说的‘兰蕙连姻’,就取名兰香罢。”宝琴道:“好像仙女里头有个杜兰香,也许就是兰香下降。”那孩子听见“兰香”二字,那小眼睛跟着说话的转,先瞧宝钗,又瞧瞧宝琴,大家更为惊异。宝钗那天非常高兴,说说笑笑,直坐到天黑方回。
秋纹、碧痕从怡红院迎出,都要问那新闻,莺儿细说了一遍。碧痕笑道:“这可真给哥儿定下了.”莺儿搀着宝钗进屋,见蕙哥儿尚未睡,带笑引逗他道:“哥儿,给你定下小媳妇了,你喜欢不喜欢?”蕙哥儿问道:“媳妇是什么?”秋纹笑道:“他们教你唱的‘做鞋做袜,做裤做褂,点灯说话,吹了灯打喳喳’。这都得要媳妇的,你可要不要?”蕙哥儿道:“我要。就拿来罢,别叫小蕙蕙抢去。”秋纹笑道:“奶奶给你定下了,他们抢不去的,快谢谢奶奶罢。”大家逗蕙哥儿玩笑一会,哄他睡下。莺儿方服侍宝钗卸妆,谈起兰香之事,宝钗道:“这事也古来有的,只不懂那月下老说是婆婆面定,那有这回事呢?”莺儿笑道:“姑娘不是说二爷和林姑娘都成了仙么,也许是他们给定的,咱们那会知道?”宝钗道:“这倒很象,等我去问问他们。”便叫莺儿将寻梦香捡出来,自己点着睡下。
刚一合眼,只见黛玉掀帘进来,笑吟吟的说道:“姐姐大喜,哥儿定了亲了.”宝钗笑道:“我就疑惑是你们捣的鬼,到底是怎么定下来的?”黛玉笑道:“也和你们金玉姻缘一样,是癞和尚给定的罢。”宝钗啐了一口道:“人家和你说正经话,你只管耍油嘴,那木石姻缘是谁定下的呢?”黛玉道:“别管是怎么定下的,你只说好不好罢。”宝钗道:“是你这婆婆当面定下的,还会不好么?只是既定下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也省得我纳闷。”黛玉笑道:“姐姐,你不用说那些费话了,瞧那只呆雁罢。”宝钗回头一看:正是宝玉站在床前,含笑道:“宝姐姐,你见了你妹妹就忘了我了。”宝钗道:“谁叫你粘不即的走了来,我那里想得到呢?”宝玉笑道:“今儿林妹妹要来,我说我和你同去,他还羞我,说是去看金锁呢,还是看红麝手串子呢?姐姐你猜猜,我是为看什么来的?”宝钗道:“你还是这么涎脸,一点人形也没有。”黛玉笑道:“姐姐,你别理他,他是看他小哥儿来的。”宝玉道:“你们说话的工夫,我就看了半天了。”黛玉道:“我也瞧瞧哥儿。”此时,蕙哥儿和奶子都睡着了。黛玉走过去抚摩了一回,笑着对宝玉道:“这哥儿真像你,你看,他睡着了还在那里笑呢.若配那杜兰香,真不算委屈他。”宝钗道:“敢则那姐儿就是杜兰香下降.这可巧了,我给他取的名字就叫兰香。到底你们怎么说起的呢?”宝玉道:“那回我们到兜率天宫,他见了杜兰香,爱的了不得,说了一句玩话,蓉哥儿媳妇又跟着凑趣,就被那月下老儿记下了。我当时告诉他,他还不信呢.”宝钗道:“我就猜着那婆婆一定是他。我妈妈和琴妹妹尽着问我,真把我闷在鼓里了。”黛玉道:“姐姐,咱们走罢,老太太还等着呢.”宝钗惊讶道:“怎么老太太也到了你们那里了?”宝玉笑道:“岂但老太太,连凤辣子、槛外人都来了,还有珠大哥哪。姐姐,你这回去住个一两天,就都见着了。”
说着,便同黛玉引着宝钗生魂出了荣国府,向太虚幻境而来。刚走进赤霞宫,值班宫女们见了都站起来,晴雯、紫鹃等迎至前院,便同往贾母处。贾母正在炕上歪着,听鸳鸯回道:“宝二奶奶来了。”忙即坐起,拉着宝钗的手道:“我的儿,只苦了你了,又烦心又受累。听说你添了哥儿,都好么?你太太和姨太太如今身子可好?”宝钗挨炕沿站住,一一回答。正说着,只听帘外有人说道:“宝妹妹,可想死我了.你怎么来的?”一会儿掀了软帘进来,恰是凤姐。宝钗忙向前请安。凤姐对他端相了一回道:“宝妹妹,我听说你那们累,想着不定怎么瘦呢,倒还是先前的样儿。家里的事这一向全仗着你,平儿那丫头只还听话,靠他拿主意是不成的。那帮管事奶奶们一个比一个难缠,我挨足了骂走了,要轮着你挨骂了。”宝钗道:“可不是,没有一天不呕气的。平儿也帮我不少,他事事都肯留心,如今也添了哥儿了。我还没跟凤姐姐道喜呢!”
凤姐正要答话,尤二姐从外面进来,拉着凤姐道:“姐姐叫我好找,先到你那屋,他们说在林妹妹屋呢,赶到那里又扑个空,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原来都在这儿呢。”凤姐道:“我给你引见引见,这位是宝妹妹,又是宝二奶奶。”宝钗心想,他们二人到了这里居然如此和睦,甚为诧异。尤二姐上前见礼,便也回答,叫声二妹妹。黛玉问道:“二姐姐回去了么?”凤姐道:“刚才还在我那里,香菱找他,不知干什么去了。”贾母见了尤二姐想起尤氏,便问宝钗道:“东府里如今还好么?”
宝钗道:“珍大哥哥放了节度使,珍大嫂子还在京里,难为他还是那个样儿,一点也没端架子。”贾母又问起李纨母子,宝钗道:“大嫂子到江西去做老太太,去了两年了。如今兰儿由臬司署学政呢。”贾母道:“怪不得那回宝玉央求林丫头,要把你大嫂子接了来给你珠大哥见见面,林丫头总是不肯,说道:大远的又不在家里,怎么接去呢?”
说着想起宝玉,问道:“宝玉没回来么?”黛玉道:“我们一块儿回来的,只怕到珠大哥那屋说话去了。”贾母道:“珠儿住在家里,有什么话说不了?好容易宝丫头来了,你们三个人还不梯己亲热亲热去么?”便命鸳鸯去寻宝玉。一时宝玉进来道:“老祖宗叫我有事么?”贾母道:“你和林妹妹好好的陪宝姐姐到你们屋里去,你多多的陪点不是,好叫你姐姐疼你.”鸳鸯笑道:“人家早已赔过不是,板凳都背过了,还等老祖宗操心么.”贾母使个眼色与鸳鸯,鸳鸯会意,忙即一手拉着宝钗,一手拉着黛玉,往后院去,宝玉也跟着去了。凤姐笑道:“老太太真是个有福气的,做出来的事总叫人逗乐。”
贾母道:“若不叫他们去,他们怎么好意思走呢?”又对金钏儿道:“你去告诉宝二奶奶,就说我的话:今儿得住在这里,过一两天才许他回去呢.”金钏儿笑着答应了。
那里鸳鸯送他们三人到了卧房,便转身出去,将帘子上镶镜子的活门替他们扣上,说道:“你们三个人好好的团圆团圆,我销差去了。”刚走到院里,便遇见金钏儿慌忙走来。鸳鸯道:“你又干什么来了?”金钏儿述了贾母的话,鸳鸯不由得也笑了。便说道:“我把他们房门扣上了,你隔着窗子传话罢。”
那宝玉到了房里,也是一手拉着一个直到炕上。黛玉道:“你这是什么样儿?”宝钗道:“宝玉,你敢涎脸?”正在拉拉扯扯,忽听窗外有人说话,三人都吓了一跳。
只听金钏儿道:“老太太吩咐:留宝二奶奶住在这里,多住一两天才许回去。”黛玉隔窗答道:“交给我了,我不送他回去,他也回去不了。请老太太放心罢。”一面对宝钗道:“如何?我说你今晚回不去的,你一定嘴硬,乖乖的住下罢。”
宝玉听了大喜道:“今晚上咱们都住在这屋里,来个长枕大被,才是一床三好呢。”黛玉道:“头一个我不来。要不,你到西屋里和他们闹去,我和姐姐在这里说说话儿。”宝玉笑道:“你没听见老太太吩咐咱们三个人亲热亲热,光是你们俩‘孟光接了梁鸿案’,那怎么算呢?反正我是不走的了。”外边鸳鸯、金钏儿听了半天,只听三个人语声渐低,忽又笑声不止,黛玉道:“宝玉,你真要这么着,我就恼了.”一会,又是宝钗带喘带笑的声音,说道:“宝玉,还不下去!”又是宝玉笑道:“我可真下去了!”宝钗更笑得不止。鸳鸯拉着金钏儿道:“别听了,仔细脏了我们的耳朵。我们回覆老太太去罢。”一宿晚景易过。
次日,宝玉和钗黛二人梳洗完了,同至贾母处请安。贾珠正在那里说话,宝钗见了礼,贾珠退出。贾母笑向宝钗道??“宝玉赔了不是没有?”宝钗不好意思,说道:“老祖宗也拿我们开心。”贾母笑道:“你们小夫妻原该玩玩笑笑的才是。你没看见你琏二哥和你凤姐姐,一声翻了,耍刀弄杖的叫人悬心。只过了一晚上,又是糖里和蜜、蜜里和糖似的,谁也离不开谁。”
凤姐笑道:“老祖宗说谁只是说谁,别牵葫芦拉扁豆的,把好人拉在里头。”贾母笑道:“你还充好人呢,别叫鲍二家的笑你了.咱们说正经的罢,明儿是花朝,又是林丫头的生日,刚好宝丫头也来了,咱们凑个份子,连做生日带接风,就算一个团圆会。可得你办去。”凤姐道:“团圆会这名目真新鲜有趣,只是我们单零的,怎么好搀在里头?”贾母笑道:“又招起你的心事来了,必得夫妻们才算团圆么?他们团圆他们的,我和你也团圆我们的。若不然,你求求你林妹妹,把琏儿也找了来,你们先团圆了,明儿也不放他走,你说好不好?”凤姐道:“我们还有那福气么?就罚我抗旨不遵,今儿就叫他们把正殿收拾出来,前后院花树上都挂上彩幡,安上彩灯。明儿晚上,请老祖宗和大家痛痛快快的乐一乐,一切都开在我的账上,任谁也不要派,这可合了老祖宗的心事罢。”说得众人都笑了。
宝玉道:“老太太要热闹,尤三姐姐是要请的,我想连柳二哥和秦钟夫妇也请上。只把秦柳二人的席摆在廊子上,让珠大哥陪着。难道老祖宗还回避他们么?”贾母道:“你只和你凤姐姐商量着办去罢。”宝玉向来是无事忙的,巴不得找出事来玩玩。当下便和凤姐仔细计议一番,又要和宝钗黛玉商量如何布置,又催着晴麝鹃钏诸人捡出各色旧锦来做护花彩幡,又看着侍女们安设各花树上的九光流珠灯,直忙了一日。贾珠见他一会跑进,一会跑出,未免可笑。
那日,宝钗忙着到元妃宫里去请安,元妃问了许多家事。
说到整顿庄产,岁用有余,也着实夸奖一番。刚回来,又是警幻仙姑知道宝钗来了,先来看他,说了好一会的话,又要邀宝钗去听曲款叙。宝钗只得实说这两天家里都有宴会,也就算了。
警幻走后,宝钗又赶忙去回拜。幸亏迎春香菱诸人都赶到赤霞宫相见,被贾母留住斗牌,当晚都住在这里,宝钗倒省了一番来往。
晚上,大家陪着贾母说话,香菱拉住宝钗唧唧哝哝的说些梯己。凤姐笑道:“什么话必得背人说?显见得是一家子,我们都是外人了。”宝钗笑道:“你不愿意当外人,就算内人好不好?”风姐笑道:“我这烧糊了的卷子,你真要我么?今晚上就到我那屋住去,你倒愿意,只怕有人不依呢.”正说着,宝玉进来。凤姐道:“真是刚说曹操曹操就到。”宝玉问说什么?凤姐笑道:“横竖你不爱听的,不用问了。”贾母便催着宝玉和钗黛二人去歇息,钗黛二人脸上都磨不开,说道:“天还早呢.”凤姐笑道:“你们再不去,鸳鸯姐姐又来拉了。”
鸳鸯趁此上前要拉他们,三人才笑着去了。
第二天便是黛玉生日,元妃颁赏下来,却是黛玉宝钗两份俱的白玉麻姑一座、汉玉杂佩四件、宫烛一对、凤锦四端。宫娥传旨道:“少时,娘娘凤驾还要亲临。”贾母道:“娘娘来了,怎好不请他入宴?都是宝玉闹的,又请了秦柳二位,可怎么办呢?”宝玉道:“他们两位也不是外客,和他说开了,改日再请也没有什么。”凤姐道:“他们请不请的都不算什么,倒是娘娘来了,大家都拘得很。咱们预备的也合不上体制,还是宝兄弟亲自去一趟,挡娘娘的驾罢。”宝玉道:“到底凤姐姐想的周到。”连忙换了衣冠,到元妃宫里去,奏明已约外客,诸多不便,方把凤驾止祝迎春、香菱、尤氏姐妹各有薄礼,或是一两件古玩玉器,或是针线活计。凤姐送的是四盆牡丹,也摆在正殿上。妙玉打发人拿着“畸人妙玉”名帖,送了一幅花蕊夫人画像。大家都道:“他这回怎么不称槛外人了?”宝玉道:“他有时称畸人,有时称槛外人,本没有一定的。”
晚上,贾母领着众人都至正殿上。刚好华月初升,树上的珠灯都放出各色奇光,殿廊前后珠帘尽卷,灯光月影照着一层层的花树,真是众香国里,群玉山头。殿上正中摆列圆榻,榻前是一张镶金嵌玉的圆桌,那里便是贾母坐位。珊瑚翡翠二人,或执拂尘,或捧漱盂,在旁侍立。余人都是一色的圆几圆椅,几上放着攒心圆盒。大家候贾母坐下,也陆续就坐。凤姐道:“这样摆席很有趣,可又是林妹妹捣的鬼。老太太叫你们三个在一块儿吃团圆酒的,这么着还是各吃各的,未必合老太太的心思罢?”贾母道:“这也别怪你林妹妹,他们倒要吃团圆酒的,怕你们单绷的瞧着眼热,还是这么着好。”凤姐笑道:“到底是老太太,面面都想到了,二妹妹、香菱妹妹都是单绷的,怎么不眼热呢?”香菱笑道:“谁眼热的谁知道,不要胡拉混扯的。”
宝玉见席上菜换了两道,便命侍女们取个白玉小方斗斟了酒,先从贾母敬起,贾母喝了。次到迎春,又到凤姐,凤姐道:“咱们先说下,回头挨到你宝姐姐、林妹妹,可都得照样儿喝。若不喝,我是不依的。”说着,便举杯喝了。又轮到尤二姐、尤三姐,他们姐妹本能喝,又和宝玉客气,都一一照干。一时敬到宝钗,宝钗拿起杯子只抿了一抿,凤姐道:“那可不成。”
走过来硬迫着喝干了。底下便到黛玉,黛玉只喝了一口,剩下的递与宝玉,宝玉一仰脖子都喝了。幸亏凤姐正和尤二姐说话,没有瞧见。一直敬到晴雯、麝月、紫鹃、金钏儿,他们那里肯喝。晴麝二人喝了一半,糟蹋了一半;紫鹃喝了半杯;金钏儿只喝一口,剩下都是宝玉喝了。又到廊子上敬了贾珠和秦柳二人,方才归坐。看着月圆花好,翠绕珠围,非常高兴。笑对贾母道:“老太太不是爱热闹么?咱们行个令罢。”
鸳鸯不待贾母开言,便说道:“酒令倒有一个新鲜的,只怕不能通行。”贾母道:“你说说,看是怎么个玩意儿?”鸳鸯道:“今儿是花朝,又是妃子的好日子,咱们掷色子数红,数到谁,谁要说两句《诗经》合一个花名儿。嵌着,取过骰子一掷,正数到香菱。
香菱早已想好了,喝了酒,便念道:“‘**鸣喈喈’,‘冠緌双止’,**冠是并头花,令底是‘谢家新染紫罗囊’”。黛玉道:“这三句真是一气呵成,又自然又好。可惜令底那句不大像**冠花。”香菱道:“这句正是罗邺咏**冠花的。若不好,另改一句‘只露红冠隔锦衣’,也是赵企**冠花诗句,这可像了?”
宝钗道:“真亏他记的诗句这么多,若到天上考去,你们还许考他不过呢!”鸳鸯道:“这可该公贺了。”忙叫侍女将各人门杯都斟满了,大家同饮。尤二姐笑道:“我们量小的光应酬就应酬不起。”黛玉笑道:“他们只管公贺,咱们先大贺了罢。”
香菱掷了色子,又数了一数,恰到凤姐。
众人迫他喝酒,也就喝了,只说不出酒令。鸳鸯代他说道:“‘兴言夙夜’,‘妻子好合’,夜合是并蒂花。”又念:令底是‘夜合花开香满庭’”。宝玉道:“这三句又是一串的,幸亏是替人做枪手,用不着公贺。”黛玉笑道:“我要改一句‘兴言夙夜’不如‘俾昼作夜’才切合呢!”宝钗瞧了黛玉一眼。凤姐拿指头羞他道:“林妹妹做了几天奶奶,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了。”宝玉笑道:“凤姐姐理他呢,快掷色子交令罢。”
凤姐笑道:“我知道,得罪了林妹妹,宝兄弟是不依的。”
掷下去,可巧数到迎春。
迎春饮了半口,念道:“‘亦孔之将’,‘有女仳离’,将离是并蒂花,令底是‘仙杖香桃芍药花’”。宝玉道:“一人向隅,举座不乐。二姐姐总是想不开。”贾母叹道:“各人有各人的心事,这也怪不得他。那狠心的崽子,早晚总有点报应,你们瞧着罢。”迎春掷了,却数到尤二姐。
尤二姐把令杯举着,尽自沉吟,大家只怕他说不出。谁知尤二姐在家里,也念过几年书,忽念道:“‘不日不月’,‘季女斯饥’,月季是连理花。”只令底想了半天,总没有合适的,情愿认罚。鸳鸯正要斟酒,黛玉道:“我替他说了罢,‘细搯花梢记月痕’,月字虽是借用,还扣得上。”宝玉道:“这句太生,只怕是杜撰的罢?”黛玉瞅着他道:“人家肚子里有的你都没有,还要瞎批评。”凤姐听了笑道:“你肚子里有的,就是他的罢?”说得贾母和众人都笑了。鸳鸯摧尤二姐掷骰子交令,恰好数到黛玉。
黛玉央宝钗代饮了令杯,自己念道:“‘佩玉将将’,‘芄兰之支’,玉兰是同心花,令底是‘皎如玉树临风前’”。大家都道:“这三句又雅又巧,真是锦心绣口。应该公贺一杯。“鸳鸯看着众人都喝了。又看那边数红的,还在那里掷呢。尤三姐喝得已有九分了,脸上堆着两朵桃花,比平常更见娇艳。金钏儿喝醉了,只叫心跳。麝月伏在几上。晴雯把酒吐在手巾里,掷在地下,却向紫鹃抢手巾。鸳鸯也觉好笑,便向贾母道:“老祖宗喝一杯寿酒,说了收令罢,大家酒也够了。”
宝玉洗了玉斗,重新斟酒奉与贾母。贾母饮罢,含笑指着黛玉道:“可以攻玉”。又指着宝钗道:“‘其子在梅’,玉梅是个并蒂花。”又指着宝玉道:“‘朝宗于海’,‘蔽芾甘堂’,海棠是个并蒂花。”又念两句诗算双令底道:“‘寒与梅花同不睡’,‘被人唤作海堂颠’”。宝玉先拍手道:“真真老太太说得有趣,我们公贺双杯,收令罢。”鸳鸯忙着劝饮。
宝玉先把双杯喝了,又至廊下和贾珠、秦、柳诸人喝了几杯。见月色花光十分可爱,便同着他们在前院花下散步玩赏。
柳湘莲谈到青埂峰和白猿斗剑,宝玉也跟着说说,贾珠、秦钟都听住了,也不知贾母和内眷们什么时候散的,直至夜深归寝。
宝玉回到内室,钗黛二人已将房门扣上。央及了半天,只是不开。紫鹃、麝月诸人在西屋听见了,偷着挤眼发笑。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碧落侍郎侍姬共戏 紫薇学士学使超迁
话说宝玉自赤霞宫前院回来,钗黛二人已将房门扣上,任宝玉如何央及,只是不开,也不答言。宝玉恨道:“你们不理我,我拚着今儿站一夜,也不走的。”只听黛玉道:“我和宝姐姐有好些事趁今儿要商量的,你好好的替我上西屋去睡,我明儿还留宝姐姐一天补还你。你若不听我的话,我可从此不理你了。”宝玉又再三叮嘱,明天别放宝姐姐回去,黛玉答应了。
方憋着闷气,懒懒的向西屋走来。
晴雯迎着笑道:“奶奶们不要你了,我们再把门关上,看你往那里去?”金钏儿道:“二爷为什么不跪着求求?也许二位奶奶心就软了。”宝玉正在不高兴,便说道:“你们都没有好人。人家做这么大的瘪子,还要拿人取笑。”紫鹃笑道:“你们别惹二爷生气了,我给二爷铺床去。”宝玉笑道:“那回我对你只说了两句《西厢》,‘若与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忍使你叠被铺床’,你姑娘就翻了,要告诉老爷去。如今真和他同了鸳帐,还叫你叠被铺床么?”麝月道:“二爷真好记性,小时候的事总忘不了。可记得那回袭人家去,晴雯又病了,二爷还亲自铺床呢。”宝玉见晴雯在小榻上歪着,不由得笑道:“难道说你病,你就病了么?”晴雯道:“我今儿喝多了,手都是冷的,你给我焐着罢。”麝月又道:“二爷,你看金钏儿喝醉了,脸上堆着通红的胭脂,你还不去吃了么?”你一句,我一句,似小鸟儿乱哨似的,倒把宝玉一肚子闷气给化掉了。
笑着对他们道:“二位奶奶轰我来了,你们就替了他们。紫鹃、晴雯你替林妹妹,金钏儿、麝月你替宝姐姐,咱们也唱个连台戏。”晴雯撇嘴道:“若说谁替了谁,我们也不配,也犯不着替人家。今儿一定是林姑娘的主意,紫鹃向来赤胆忠心的,叫他都替了罢。”金钏儿道:“紫鹃专会假正经的,咱们三个人今儿看他的好看,以后还说嘴不说嘴?”紫鹃道:“我惹不起你们这一群疯狗,我到老太太屋里去,看你们还敢来不?”说着,便要跑出去。晴麝二人赶着追上,拉了回来,把房门咕冬一声关上了。那一夜他们如何混闹,无从知晓,只可说是一宿无话。
次日早起,黛玉先起来,叫了几声,无人答应。只听到西屋里一片喧笑之声,便埋怨宝钗道:“都是你要挡他出去,这时候还在那里胡闹呢!叫凤丫头听见了,又是笑话。”宝钗道:“你去吓唬吓唬他们,别让他由着性儿再闹了,仔细老太太听见。”黛玉道:“我不去,若去咱们一块儿去。”歇了一会,那边嘻嘻哈哈闹的更不像话,黛玉硬拉了宝钗一同过去。只见宝玉歪在红蕤枕上,晴雯麝月架着紫鹃,往宝玉身上送。金钏儿从他二人夹缝里伸进手去胳肢紫鹃,宝玉又伸手胳肢晴雯。
晴雯忍着笑,只不肯撒手。五个人笑做一团,钗黛二人进去都没有看见。黛玉道:“天到什么时候了,还不好好起来,越变越成了小孩子。叫外人听见了,什么意思?”晴钏等听见黛玉发话,才都放了手。宝玉笑道:“你们赶出我来哟!如今见我们这里热闹,又赶着来了。”宝钗道:“美得你!谁还赶了来呢,臊也替你臊死了。”说着,便拉黛玉道:“咱们梳头洗脸去罢,不要管他们了。”
二人回至东屋,紫鹃麝月也跟过去伺候。这里晴雯金钏儿服侍宝玉穿好了衣裳,也走了过去。钗黛二人尚在梳洗,宝玉站在镜台前,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也帮着他们调脂弄粉。
等钗黛梳洗完了,就着洗残的水胡乱洗了几把,便算洗过脸了。
黛玉不依道:“你这不长进的毛病还不改么?”一面忙叫晴雯换上热水和干净手巾,重新看他洗过。宝玉又央及黛玉替他梳头,黛玉道:“你叫他们弄去罢,他们都闲着,何必在这里凑热闹呢。”宝玉不肯,又千姐姐万姐姐的央及宝钗,宝钗没法子,便让他坐下,慢慢的替他梳篦。篦好了,仍旧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归到道:“你们好好回去,老太太那里替我说到,免得他老人家惦记。”莺儿问道:“姑娘和谁说话呢?”方把宝钗惊醒,便叫莺儿。莺儿忙即上前道:“姑娘身子都好么?怎么去了这多天,把太太可吓着了。我把太虚幻境的话回了太太,还是半信半疑的呢!”
宝钗道:“我当天就要回来的,可巧赶上林姑娘生日,老太太再三留我,二爷和林姑娘也不肯放,一直闹到今天。你们先上去回明了太太,好叫太太放心。”秋纹答应去了。奶子也抱了蕙哥儿进来寻奶奶,此时蕙哥儿尚不甚懂事,说道:“奶奶,他们不叫我进来,都是莺儿不好,快打他。”宝钗怎么哄骗都不肯信,只叫打莺儿。到底假装着打了莺儿两下方罢。蕙哥儿又要宝钗抱,说道:“好几天没抱我,怪想你的!”宝钗见他怪可怜的,抱过来哄了一回。
刚抽着空洗洗脸拢拢头,探春便来了,说了几句话。又是湘云和惜春同来,湘云道:“宝姐姐,你怎么去了这些天,害得我们提心吊胆的。若回不来可怎么好?”宝钗道:“若真个回不来,我就算超生了!那有这种造化呢?”正说着,又是平儿来了,问起太虚幻境之事,宝钗只得细说了一遍。探春道:“这么说,他们那里比家里还热闹呢!”湘云道:“老太太向来高兴找乐的,又有凤姐姐从旁凑趣,有这两个人,就抵过多少人了!”平儿听说凤姐已经免罪,从地府到了那里,更为欣慰,说道:“宝二奶奶再去的时候,我也跟了去见见我们奶奶。”
宝钗笑道:“你们凤***脾气也变好了,和尤家二姐儿住在一个院里,姐姐长妹妹短,过得很亲热,这不是新鲜事么?”
探春道:“你去了这两天,咱们这里也有好些新闻呢。昨儿有旨意,兰哥儿升了内阁学士,即行来京供职。琏二哥听一个小军机说,北静王密保了三个学政:一个是东粤学政姓庄的,一个是江南学政姓徐的,那一个便是兰小子。同日奉旨内用,大概都可望进军机的。我替他们算,四月里可以到京,正是芍药开的时候,那年金带围的先兆就算验了。”平儿道:“我听说兰哥儿中会那年,老爷替他排了八字,说是一定要登台阁的。不怕他不发达,还怕他发达太骤,不知道世路艰难。他如今升得这么快,可见也是命中注定的。”
探春道:“还有一件痛快的事,前天孙家打发两个婆子来,说二姐夫因为重利放债被人告发,拿交刑部。那世袭的官儿革掉了,恐怕还要办罪。求这里老爷太太看在二姑娘面上,替他去说说情,希望从轻发落。太太向来面软的,也含糊答应了。
论理正该叫他多受点罪,才是活报应呢。”平儿道:“那孙姑爷向来是六亲不认的。我记得那年抄家,他不许二姑娘回来,说是怕沾着晦气。又打发人来说大老爷犯了事,那,挂着绣旗,四围钉着无数小镜子,耀眼飞光,十分富丽。彩船里一片鼓起,那两只船来回斗舞不停,又有一只小船,架着光明灿烂的珠球,或距或迎,若离若合,演了一出吞珠戏海。那些驾娘们都是懂水性的,穿着花花绿绿的油绸衣靠,有时演出凤凰展翅,有时演出鹞子翻身,做种种的玩耍。座上众人都看得入神,哥儿们更是拍手嘻笑。
湘云叫翠缕拿出许多雕竹玩意,都上过颜色,白的是香瓜,红的是桔、柿,绿的是葫芦,紫的是茄子,黄的是木瓜、佛手,约有十多种,还带着零枝碎叶,如同真的一般。拧开那螺旋的蒂子,把各人名号的牙筹放将进去,说道:“把这玩意扔下去,叫他们会水的去捞,捞出谁的,谁就喝酒。”探春、宝琴都说有趣。宝钗又把湘云那个木瓜细看了一看,怕他暗中有弊。刘姥姥道:“姑奶奶可别摆弄我,我不会喝的,喝醉了,又闹笑话。”平儿笑道:“姥姥别怕,那里就捞着你的呢?”翠缕、莺儿把那些玩意扔了下去,一个一个的晃晃悠悠都沉到水底。
原来那里面都有熔锡,分量颇重。
少时,彩船上又一声鼓起,便有驾娘们穿着油绸衣靠翻身下去,约有一袋烟的工夫,捞了一个送上来,大家看是薛姨妈的佛手,便公敬了一杯。”接着,又捞上一个葫芦,却是尤氏的,也照样敬了。随后又是邢岫烟的莲蓬,李纹的平果,又捞起一个桔子、一个小南瓜、是探春、宝琴的,湘云都立迫着他们喝了。探春道:“怎么单捞不着史妹妹的,这里头只怕有鬼罢?”湘云笑道:“没捞出来的也不止我一个,况且宝姐姐早已留心了,那容我捣鬼呢。你又没喝多少,何必这么发怯。”
尤氏道:“三妹妹你怕什么?横竖只一杯酒罢了。”湘云道:“大嫂子是伯爵夫人,人大量大,想必嫌那杯子小罢?”便叫翠缕把黄杨套杯拿了来。原来那套杯已拿来,放在旁边小几上,是探春、湘云想法子要作弄刘姥姥的。翠缕取到席上,湘云举壶一个个都斟满了,说道:“这回若捞上谁的,得喝这一套。”
刘姥姥忙离座摆手道:“我试过那家伙的利害,我可受不了,让我家去罢。”众人听了,都拿手巾捂嘴嗤嗤暗笑。探春、湘云连忙走上去,把刘姥姥强按在席上坐了。刚好驾娘们捞上一个茄子,大家一看,恰是刘姥姥的。湘云笑道:“姥姥,这可没法子,都喝了罢。”刘姥姥再三央及道:“若喝这些,我可醉死了,饶了我罢。”王夫人、薛姨妈也再三替他说情。尤氏道:“我给姥姥讲个情,只喝这一海子罢。”刘姥姥没法,端起那黄杨大海,咕嘟咕嘟的一气喝了。手里还拿着捞出来的紫茄子,细细赞赏道:“亏他怎么做的,赛过真的一样。”一语未了,酒涌上来,顿觉头晕心跳,忙歪在席旁竹榻上。巧姐瞒怨道:“史大姑妈,何苦把姥姥又灌醉了!”湘云笑道:“多喝点什么要紧?我倒要喝,只是捞不着”探春道:“还剩下的酒也可惜了,再有捞上来的,从那小杯喝起,喝遍了再收令罢。”
李纨道:“大家都不善饮,一个个都醉倒了,可有什么意思?”探春道:“你只做你的老梅,不要管我们的废兴胜败。”
随后又捞起几个,各人依次喝了,湘云也喝了半大的一杯,只次大的酒海轮到尤氏,尤氏再三不肯喝,湘云、探春、宝钗各匀出一小杯,尤氏叫文花又提出一大杯,剩下的才勉强喝了。
此时已夕阳在树,大家散坐了一回。宝钗又命秋纹沏了酽茶,给刘姥姥喝了一杯,酒意稍解。巧姐和平儿两个人架着他,至平儿房中暂歇。王夫人撑不住,也同薛姨妈往上房歇息去了。
这里湘云宝钗仍留住众人别散,说道:“晚上还有灯船,更有趣呢。”不知那灯船又如何热闹?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白莲庵游戏度三星 绛珠宫安排迎二老
话说大观园中宴赏龙舟,大家坐席直至傍晚,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都撑不住先散了。宝钗、湘云还留尤氏、李纨及探春、宝琴、李纹、李绮等,看晚上的灯船。
探春嫌那里人多嘈杂,宝钗领他们从一带游廊走过去,另有三间座落,原是惜春住时做丫头们卧房的。此时另外收拾出来,挂了字画,摆些陈设,连脂奁粉(录/皿)也预备下,好让姑奶奶们歇息。尤氏看了,先称赞一番道:“宝二奶奶真想得周到。”李纨道:“凤丫头虽说能干,比起心细来,还不如宝妹妹呢。这些年当家理计,若不仗着他,我和平儿那里办得了?”那里也是临水栏干,栏干内摆些几榻,大家随意散坐,看那水中荷叶被晚风吹得乱沾。宝琴道:“这点风儿就好,我们住那四合院里,搭着大天棚,把风都挡住了,那有这里舒服。”
李纹道:“敢则荷叶也有一种清香,若不在这里静坐,如何领略得到。”探春道:“这也是难得享受的,四丫头怕热闹,老早就走了,这种清福他就没份。”李绮见有妆镜,便先自理妆。随后众人也都重匀脂粉,还有另换衣服的。
少时,丫头们掌上灯来,湘云忙催着大家去看灯船,又都回至藕香榭。只见柳梢上已挂着半轮初月,那龙舟和彩船上的灯火一时齐亮,五光十色,耀眼迷离。一片灯光镜光,映着水光,如同百十道金龙似的。少时鼓声又起,两只龙舟又演出种种戏耍。那颗珠球换了一颗大灯球,照得水中雪亮,再照着驾娘们五色衣靠,聚成一段彩云。宝琴看着笑道:“南边的龙船都在白天耍的,到正月里,另有一帮人耍龙灯。你们把龙灯、龙船并成一起,从来还没见过呢!”尤氏道:“新年上,听说南阳衙门里也耍过一回龙灯,都是大营里兵勇们干的。咱们到了年下,也可以试着玩玩。”
此时,彩船上正奏着细乐,一阵阵箫管悠,随风吹了过来,大家都觉得赏心悦耳。湘云笑对宝钗道:“你是逛过太虚幻境的,他们做了神仙,还未必有这个乐呢?”宝琴道:“这么说咱们今天也赛过神仙了。”探春道:“其实神仙也不难,只要心里不搁那些俗事,随时寻些乐趣,也就是神仙了!世人那里懂得。”宝钗道:“他们那里也要仿着大观园盖一座园子,可见就做了神仙,还忘不了这园子呢!李纹、李绮正和李纨谈些别后之事。那些小哥儿们早已由奶子丫头们抱了回去,这里倒清静了。大家坐了一会,又摆了晚席方散。
宝琴因路远,便在宝钗处住下。那晚上,宝钗又和他谈些太虚幻境之事,以及宝黛二人在兜率天宫遇见杜兰香,彼此有缘,被月老订成烟眷,都告诉与他,宝琴笑道:“这就难怪他说是婆婆定下的了。那婆婆就是林姐姐,谁想得到呢?”因又想起一件新闻,说道:“新近白莲庵也出了一桩新鲜事,姐姐听人说过没有?”宝钗道:“这府里自从马道婆闹妖,你姐夫又跟癞和尚走了,因此太太吩咐,一切三姑六婆和僧道们,都不许进门。有该给月钱香钱的,只打发小厮们送去。那白莲庵更没有往来,从何会听见呢?”宝琴道:“我也是听那边姨娘们说的。那天张姨娘到白莲庵去烧香,老尼姑说起,前几天有个道士到庵里把三个小尼姑拐去了,还说那道的面貌,宛然就像贾府的宝二爷。难道宝哥哥做了神仙,还来到世界上么?”
宝钗道:“世间相貌同的多得很,眼前就摆着个甄宝玉,怎见得一定是他?这回我到太虚幻境,颦儿想把袭人弄了去服侍他,他咬定了不要,那会看上不相干的小尼姑呢!”宝琴听了,也无话可说。随后又谈到薛蝌的事,原来薛蝌会试不中,就想捐个知县,到外省去混混。曾经和宝琴商量,宝琴劝他再考两场,如果两三科不中,再打点出动还不算晚。那晚上和宝钗说了,宝钗也是这个意思。又想到薛蟠因近畿平乱的劳绩,由捐纳都司职衔保了游击,将来也许要出去的,心里想劝薛蝌捐个京官,只要没补缺,还可应试,一面带着照管家事。姐妹二人直谈到三更方歇。次日早起,梅家车马来接,宝琴便自回去。
那宝钗深信宝玉,听到白莲庵之事,还说不见得是他做的,那知道那个道士正是宝玉。他那回听钗黛二人说起,要将袭人弄了去,仍旧贴身服侍,心中甚不以为然。只因一个姐姐,一个妹妹,都是不敢得罪的,只略为说了几句。宝钗走后,又和黛玉细谈,因袭人想到芳官。那芳官本是宝玉最宠的,因他唱戏出身,一味天真烂缦,和别的丫头不同。既想起来,如何放得下,便要把芳官度到太虚幻境。黛玉并不知芳官恃宠招谗,只以为从前服侍得力的,自无不允。
宝玉一早起来,至贾母处打个照面,便驾云下至尘世,一直至水月庵。那庵里仍是老尼静虚住持,近来又老又聋,只靠着香钱度日。宝玉见了他,问了半天,说的话驴头不对马嘴。
又至领近各住家访问,方知芳官和藕官誓死不肯还俗,先只跟着静虚。后来静虚太老了,不能管事,庵中时常有痞棍窥探,不得已另搬在白莲庵,跟着老尼圆智。也只在水月庵左近,相距半里内外。那里另有一个小尼姑,便是怡红院的四儿。那年被王夫人撵了出来,由他妈领回去择配。四儿只恋着宝玉,死去活来的闹了几次,又拚命要去出家。他妈没法,因素与圆智相熟,便送四儿至白莲庵,恰好和芳官藕官同住,闲时念些经卷。
那天忽听有人打门,芳官出去一看,乃是一个白须道士,指名说是来找芳官。芳官问道:“你是他的什么人,找他做什么?”那道士道:“我是他的亲哥哥,来接他家去的。”芳官道:“他没有亲弟兄,那里来的家呢?”道士道:“不但是亲弟兄,我和他还是双生的。你不是他,何必替他多话?”芳官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道士道:“你怎么知道他不认我?”芳官听他言语支离,回身便要进去。道士一把拉住他,转眼间现出本相,却是宝玉。芳官见了大惊,只疑是妖精变的,心里七上八下,宝玉笑道:“你可记得那回在怡红院喝醉了,睡在我的身旁,我要给你画上一脸黑墨,他们还说像两个双胞弟兄呢。”芳官方才信了,拉着宝玉大哭。宝玉道:“这里不是哭的地方,快跟我走罢!”芳官道:“跟你到那里去?太太把我撵了,还肯要我么?”宝玉道:“你只快走罢,这些事都有我呢。”芳官道:“要去还得带上藕官和四儿,他二人跟我约好了,死活在一块儿。怎好撇下他们呢?”宝玉道:“你去叫他们,我在前边柳树底下等你。”芳官进去不多时,便和藕官四儿出来,会着宝玉,一路跟着走。过了好些地方,忽见前面一片大河,芳官道:“这里又没有船,可怎么走呢?”宝玉推了他们一把,三个人只觉站立不住,眼看要跌下河去,一时吓昏了!宝玉已在那边岸上招手道:“你们只管走过来罢。”
芳官等踏水过去,只如平地,跟随宝玉一直走去,便看见前面一座牌坊,那些楼台宫殿,都与人世不同。迎头遇见晴雯麝月,瞅着他们笑道:“接了一个,来了三个。到底二爷的法力不小!”芳官忙上前拉住晴雯道:“姐姐,你如何也在这里?”晴雯摸着他的光头,说道:“二爷没做成和尚,你们倒都成了尼姑,叫人瞧着怪好笑的!”藕官、四儿也都上前见过,不免一番叨絮。宝玉道:“什么话到家里不好说,别磨蹭了,快走罢。”
一时进了赤霞宫,麝月道:“二爷带他们去见老太太么?”
宝玉道:“你带他们到后院去,先见见奶奶。”芳官不知奶奶是谁,偷问麝月,方知是黛玉。又偷问道:“他们都说二爷娶了宝姑娘,怎么倒是林姑娘呢?”麝月道:“别多话了,那是家里的,这是这里的。”正说着,碰着凤姐走出来,瞧见了三个尼姑,笑道:“这里一概不开发香钱,你们来干什么?”
及至近前,方认出是芳官诸人,又笑道:“宝兄弟,人说狗揽八堆屎,真是有的。屋里现放着一群美人儿,连这几个秃光光的也放不下!”宝玉笑道:“凤姐姐,你往那里去?”凤姐道:“我去瞧瞧三姨儿,这两天不大舒服哪。”
宝玉别了凤姐,自往贾母处,迎春正在那里。见了宝玉道:“我刚才到你们里头,林妹妹说你一早就出去了。什么事这么要紧哟?”宝玉道:“也没有什么事,我闷得慌,出去散散,倒听见了一桩新闻。二姐夫因为放债被人告发,交了刑部了,也算替二姐姐出出气。”迎春道:“这话是真的么?”宝玉道:“若不是真的,我为什么咒他。”迎春登时呆了,泪如雨下!
贾母道:“迎丫头,你太傻了!人家怎么待你的,难道还有夫妇之情么?”迎春哽咽道:“情字是说不上,我只怨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呢?”鸳鸯道:“二姑娘,你只管放心,老爷是记恩不记怨的,一定会替他营救。二姑爷这样人,让他稍吃点苦也是好的。若不然,阳间国法逃过了,那阴律也是逃不过的!”
歇一会,黛玉出来把迎春拉在一边,劝解了许多话,方慢慢的将眼泪止祝到底引起心疼旧病,那天便没得陪贾母斗牌。好在有凤姐、尤二姐、鸳鸯,再把香菱请来,也勉强够手啦。
那晚宝玉回至内室,晴雯、紫鹃正替黛玉卸妆,黛玉含笑瞅了宝玉一眼,道:“你倒学了韩信将兵,多多益善。把他们都弄来了。”宝玉笑道:“那藕官得算在你的账上,带了来服侍你的。”黛玉道:“四儿呢?又有什么说的。”宝玉道:“他死活跟着芳官,也是没法。”晴雯道:“奶奶不知道,他跟二爷同生日,说同生日的便是..”宝玉不等晴雯说完,连忙上前捂住他的嘴。黛玉瞧见那急样子,不禁发笑。紫鹃道:“我记得怡红院里,二爷心爱的还有个春燕呢。”宝玉道:“春燕背地里和他妈说,盼望着把他们都放了出来,未必有真心罢?”黛玉笑道:“我不料你倒像金店里出身,专会掂斤播两的!”一时卸妆完了,黛玉瞧着宝玉道:“你还不到那屋和他们说说话去?”宝玉不答,把晴雯、紫鹃推出去,便把房门扣了。
从此,芳官、藕官和四儿也在那西屋里同祝黛玉命他们先改了装,等头发养齐了,方带上去叩见贾母。只说宝玉因为这里没有会唱的,找他们来编些新戏,排好了,还要请老祖宗听戏呢!贾母听了,倒很高兴。宝玉见四美既备,又是三女成粲,自是心满意足。那芳官不但会唱戏,还会想出种种花招引他玩耍,更添了许多热闹。只因住房迫窄,忙着要添盖园子,就着赤霞宫旁面空地,相度形势,悉心营构。只那一张图样,几次和黛玉商量,改了又改方才定稿。一切门窗帘断,也是自己想出样子,又参照北宋的营造法,教晴雯紫鹃等仔细描出,交工匠们做去。各处座落,彼此不同,无不精致。有时还要寻贾珠、湘莲、秦钟大家参酌。可喜那鬼斧神工固然巧妙,却更神速,只消一两个月工夫,便已略具规模。
一日,宝玉从园内监视工程回来,见书案上有一封书信,是林如海由临淮专人送来的。拆开细看,那信上写的是“愚奉调天曹,陈情乞假,许至太虚幻境暂聚。希预置行馆,俾安行李。并告小女,代禀重闱。”还写着上下款,是“宝甥青睐”,“如海手泐”。宝玉见了大喜,即持信给黛玉看了,商量在何处安置行馆。黛玉道:“现放着绛珠宫,又宽敞又幽雅,离这里又近,还要那里找去呢?”宝玉笑道:“我真是喜欢糊涂了,眼面前就没想到。”当下便拿信上去回了贾母,贾母也喜出望外,说道:“我到了丰都,老一辈的姑奶奶没有一个见着的。只他们通过信,盼望着见见,总没有机会,这才算盼到了。”
问知行馆设在绛珠宫,甚为合意。宝玉下来,便和黛玉带了紫鹃晴雯到那里细看一遍,把正厦东间预备做姑老爷卧房,西间给姑太太祝还有丫头婆子们的下房,带来家人们的住处,都亲自看了。该添置的便赶紧预备起来,刚刚布置就绪,如海夫妇便已来到。
那天警幻打发人先来通知,黛玉回了贾母,便和迎春、凤姐赶至绛珠宫等候。贾珠、宝玉却走到牌坊外迎接,遇着警幻,立谈数语。只见远远的许多旗仗,引着两道:“老太太只留姑爹多住一时,等园子盖好了;逛逛园子再走。”贾母笑道:“风丫头这话倒有点意思,姑太太替我留留姑老爷罢。”
贾夫人正要答话,只见贾珠匆忙进来寻林公,说有要紧的事,大家把话打祝不知贾珠所说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试题榜冰玉约园游 邀乞巧蕙兰订仙偶
话说贾母正在劝留林如海,忽见贾珠匆忙进来,寻姑老爷说话。原来警幻那边奉到玉皇批敕,打发人送了来的。林公连忙站起来,从贾珠手中接过一看,乃是念他任职贤劳,特恩予假半年,俾资休养。宝玉从旁看见,不禁狂喜,笑道:“姑爹这可得多住住了。”又念给大家听了,莫不喜形于色。贾母笑对林公道:“人留不如天留,这才是天恩高厚,无微不至呢!”
凤姐笑道:“咱们说一千句话,不如这一张纸条儿。姑老爷这还有什么说的?”贾母和众人都笑了。
此后,林公便暂在太虚幻境住下,贾夫人因住得长了,也搬至绛珠宫同居。有时两边住祝众人中头一个喜欢的,当然是黛玉。他自幼失了父母,如今还能在身旁朝夕侍奉,这真是生平想不到的。其次便是宝玉,向来是喜聚不喜散的脾气,又深体黛玉的心思,巴不得林公夫妇在这里长住才好。其余诸人面子上也都是喜欢的,只贾珠见林公一时不走,便要独自先行。
禁不得宝玉千哥哥万哥哥的央及他,也只可暂时住下。
自从贾夫人搬到绛珠宫,宝玉无须常川在那里替林公解闷。
腾出工夫,便一意督促园工堆山凿地、起楼竖阁,一日胜似一日。渐渐看到安设帘断,匀配装修,又要忙着添置铺垫陈设,一面亲督人工移花补树,又有一个多月,方才大致告竣。想趁着林如海在此,求他题些匾额对联。
那日天气晴暖,亲自去请了林公,又约了贾珠和湘莲、秦钟诸人,陪着到园中逛逛。一时林公到了,先至贾母处稍坐。
然后会齐众人一同入园。从工字院旁一个月亮门过去,经过两三层院宇,遍是山石堆砌,高下纵横,点缀入画。又走过一处大坐落,那山石越发多了,石山上尚有几处台榭。从一山洞走过去,只见四面俱是层峦叠嶂,松篁交翠,曲迳萦纡。其间许多奇石,或如卧豹,或如蟠虬,或如立鬼,状态不一。只不知从何走去方是正路。
宝玉笑道:“姑爹随我来罢。”说着,便引林公诸人走到一段峭壁之下,山回路转,见一洞门。秦钟搀了林公从洞口进去,洞中都铺着青石,甚为平坦,旁有石罅,漏着天光,纡回窈折,不知几转,方才出洞。及至走出,又是一带清溪迎面拦祝远远看去,飞楼对岸,杰阁连空,映带着许多花树,林公笑道:“此处布置甚巧,只是路径太曲折了,老太太和女眷们怎么好走呢?”宝玉道:“这是抄近路,若是从那处大坐落直走过去,另有一条平坦大路,可就绕远了。”林公又问道:“这里又没有船,可怎么过去呢?”宝玉道:“船是有的,此时还用不着。”
又引林公和众人从一座石山穿过去,见近溪沿岸遍围着白石栏干,路出柳阴,芳洲在望,那洲中也小有亭榭。又走了几十步,石栏曲处现出一段竹桥,从竹桥上迤逦行去,至一六角水亭。林公走得有些乏了,便在亭中倚栏坐下,看四面的风景。
笑道:“此处颇似西湖的平湖秋月。”宝玉便请命名,林公道:“我素日不长于此,你们都有捷才,想出来大家商酌罢。”湘莲道:“咱们坐在这里,一阵阵荷风吹过来,从心里都是爽快的。”秦钟道:“就取这个意思,名为‘畅芳’何如?”贾珠道:“前人的诗‘荷叶绕门香胜花’,不如名为‘香胜’。”
宝玉拍手叫绝。林公道:“我集了一幅对子,也不甚切。”便念道:碧云梦后山风起,长笛声中海月飞。
大家无不赞美。坐一会,又出亭向洲上走去,见迎面是一座水榭,云窗四敞,湘帘半垂。窗外便是荷池,翠叶亭亭,迎风欲舞。湘莲笑道:“这里才称得‘香胜’二字。”宝玉道:“就取名‘披香’何如?”林公点头微笑。贾珠道:“还是姑老爷想一幅对子罢。”林公道:“你们也想一两联,不要为我微才所掩。”秦钟道:“我也集了一联,不知可还用得?”随即念道:小园新展西南角,明月平分上下池。
林公道:“这两句好像在那里见过的,句子也无甚深意。”
宝玉道:“我集一联长短句罢。”随唤人取出带来中闲话。或是拿出随身镜盒匀脂扑粉。
等到傍晚,大家揭起蜘蛛盒细看,少的只网了一两丝,也有网不成形的。只宝琴的像个八角,李纨的像冰纹,探春的像方胜,宝钗的像个如意,那兰香的刚好网成了一朵兰花,花心花瓣都有。众人都道:“到底是仙女临凡,比众不同的。”李纨吩咐丫环们把这些蜘蛛放在青棵上,别伤了他。大家在帘前看了一回兰花,探春道:“刚才人多了,兰花的香一点闻不见。此刻才香出来。”邢岫烟道:“兰花本是好静的,所以比作君子。”
薛宝琴道:“常言说的春兰秋菊,咱们起过菊社,何不再起个兰社呢?”宝钗道:“若起兰花社,再编出问兰、簪兰、兰影、兰梦各种题目,不但牵强,也决做不好。”李纨邀大家同至藕香榭坐席。那时候荷花开过,还有新开的晚荷,三朵两朵的隐在绿云堆里,更显得亭亭有致。大家传筹行酒,流连至初更方散。
巧姐不及出城,只得在平儿处住下。平儿和他说凤姐此番托梦,如何追恨既往,如何悬念目前。巧姐听得伤心,直哭了一夜。
贾琏那晚正在城外请吏部的人,打点选缺之事。他早就捐复了同知,又加捐花样,本来可以望选的。只因贾珍托他看家,所以并没去投供。这回听说贾蓉要回来了,便想趁此打点出去。
贾兰虽是吏部堂官,到了选缺,还在司官、经承们手里。这几天拜了两个司官,又和经承们在像姑下处宴会,就为此事。那天因夜晚了,不得赶进城来。第二天方得与巧姐见面,问知巧姐家庭和睦,也替他喜欢。又劝他姑爷捐个京官,出来历练。
巧姐笑道:“他也捐了个中书科,可那会做官哪,别叫他出来打嘴了。”
又过了两天,贾蓉从南阳来到。贾蔷先得了信,通知贾琏同在宁府等候。听说蓉哥儿到了,便一同迎了出去。只见贾蓉满面风尘,见着贾琏连忙请安道:“二叔这回多受累了。我父亲本要替您想法子过班的,您一定不要,侄儿好好的买个丫头孝敬二叔罢。”贾琏笑道:“我两头跑跑算什么!倒亏得你蔷兄弟一直在这里钉着,他和龄官那件事,你早点替他办了罢。”
贾蓉道:“这事早就该办的。我和我父亲说了,已经打发人带了款子替他办去了。蔷兄弟怎么谢我呢?”说罢,瞅着贾蔷一笑。贾蔷谢了贾蓉,又拜谢贾琏。贾琏笑道:“我只替你们传传话,也值得一谢么!”手机用户访问:m.hebao.net
琏蔷二人又陪着贾蓉进去见尤氏,尤氏自是欢喜。说道:“你去了几年,官是升了,脸上可改了样儿了。”贾蓉道:“脸上比先瘦些,身子倒还结实。”尤氏道:“若不是我尽着写信催你,你爷还不放你回来呢!家里现放着两三个世职,你媳妇还没添养,这不是一件要紧的事么?”又问姨娘们到那里可好,又细问贾珍的起居和襄南的情形,说了好一会儿,方同琏蔷二人退下。那贾蓉在营里受了几年辛苦,回到家中,自见舒服。却只歇了几天,又要赶到滦阳去。不知为的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