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窑变

6.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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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昕殿下,奴婢给您带好消息来了!娘娘她啊,万里挑一的给您请了位先生呢,明儿就开讲,这下您可就不愁整天没事儿干啦!” 说话的是太子妃身边的女官春燕,且先撇下她阴阳怪气的语气不提,单是那满目谗笑的阴损眼神,就够江群和司马盎防备上半年的了。

    “平白无故的,请什么先生啊?”司马盎才不拿这个装腔作势的小女官当回事,春燕才把话撂下,他就斜楞着眼睛质问开了。

    “怎么能是平白无故呢,昕殿下也到了发蒙的时候了。殿下,娘娘恩典哪,亲自给您选的先生,连太子爷都插不上手啊!”

    “就是因为太子爷插不上手才麻烦呢……”江群一边嘟囔着一边小心的与司马盎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现在心里都有了计量,这太子妃给挑的先生,怕不是极古怪难缠的主儿,就是整日价没事柞刺儿,总之那位先生铁定是和‘善茬儿’扯不上什么关系。

    “那,先生是哪位啊?”最后还是昕儿按耐不住接了春燕的话茬,其实无论请了谁他都一样乐呵,因为再没有什么比听宫外面新鲜故事更让小皇子兴奋的啦!

    “回您的话,就是西跨院的那位,谢先生啊!只不过,这位先生可有些个书生脾气,他是答应教您了,可每日上学不是他到玄崇殿来,得您过他那边去,好在也不算远,殿下,您可愿哪?”

    “啊!我晓得了,就是住在西院的那位特别会弹琴的先生,对不对?原来他是谢先生啊,还要来给我做先生,这可太好啦!江群哥哥,我告诉你哦,就是这个谢先生,他简直神了,随便几下就……” 昕儿只顾拉着江群的手摇晃个不停,小嘴里叨念的全是那个谢先生如何如何,可此时的江群除了积极的点头相应外还要时刻注意春燕的表情。不过令他意外的是,尚德殿的女探子除了得知昕儿认识谢先生略有惊讶外,并没什么出格儿举动,倒是向来咋咋呼呼的司马盎此时反常的沉默让人摸不到头脑。

    “殿下,您认识谢先生?他可是从来不出西跨院的,您是怎么……”看来探子就是探子,想让春燕闭上嘴不套人话,那可好比楞叫公鸡不打鸣,偏让母鸡不抱窝!

    “主子的事儿也是由着你瞎打听的吗!行了,传完话儿了吧,回你的尚德殿去!再敢多嘴,小心我回了爷,连着上次的一块儿治你!”变哑巴好一会儿的司马盎总算是及时回了常性,连喘气儿的机会都没给春燕,一腔子狠骂连人带她后半截话全给堵回尚德殿去了。

    “司马?我有先生了,你上什么火啊?哦,怕我不带你是不是!放心,放心!你和江群哥哥,要上咱们就三个人一块儿上!”

    “唉,可这次我还就怕您非得带上我啊!”司马盎霎时就没了刚刚骂人的豪气,不住地摇头叹气,活像个受足了气的小媳妇儿。

    “嗯?怎么啦?你不愿跟我了?司马,你别低着头,说话啊!”

    “我心里当然一万个愿意跟着您,可,哎呦,我的殿下呀,这,这可让我怎么说呢!”看出司马盎的为难,江群很仗义的伸出了援手。

    “哎?昕儿,你听听,卿姑姑叫你吃点心呢!快去吧,今儿是你最爱的核桃酥,凉了可就不酥啦!”

    “不!我要司马讲清楚了再去酥,想自个儿耍单?我这儿可不放人!”

    “好好,当然不放,可昕儿啊,这个司马天生的吃硬不吃软,咱们越是求着他吧,他反倒要跟咱们生分。还不如让我给他浑身上下捏一遍,把他司马家的那根楞筋掰直了再捋顺了,也就一顿饭的功夫,等你用完了点心回来,保管什么事儿都没了。”

    “真的?我一酥完就全妥了?”

    “当然全妥了,我的话,你还不信?快,去吧,再过会儿等核桃酥凉了,那个味道可就……”终于,在江群装模作样的咂舌声中昕儿急匆匆地找幼卿去了,接下来就该要审审司马盎了。关于那个谢先生,司马肯定是知道些什么,可他干吗急着闪到一边呢?为一个教书先生,至于吗?不过,江群经过与司马盎一番对话后,立即修正了自己原来的想法,那位谢先生,当真是了不得啊!

    “现在说说吧,到底是为了什么?难不成,还真是因为那个什么谢先生?”待昕儿走远后,江群开始发问。

    “唉,你以为是哪个谢先生,住在东宫西跨院的还能有哪个谢先生啊!”司马盎不答江群的话反倒谢先生长谢先生短的叹起气来,那架势,颇有些自觉大限的味道。

    “哪个啊?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看着往日趾高气昂的司马公子如此模样,江群越发的对那位谢先生心存好奇。

    “说出来怕下死你!西跨院的那位来头可大,江群,你站稳了啊,他就是那个一人享有天下大名十多年的谢秋阳!”

    “啊!谢,谢秋阳!他,居然在东宫里?前些年,他不是被皇上给赐死了……”要不是有司马盎先前的嘱咐,江群现在还真保不齐给吓个腚墩儿。

    “嘘!当年赐死他是做给外面看的,其实谢秋阳一直在东宫踏踏实实住着哪!好像是因为太子爷的缘故才保全了一条性命,不过他的家人可就惨啦,杀头的杀头,充军的充军,谢家怕是就剩他独个了。”

    “和太子爷有关?可我记得皇上办谢家那会儿我阿娘才进宫没多少日子,我和弟弟们那时候根本不敢上街,对对,那段日子街上来往的净是差官衙役,见书局就封,碰了读书人就暴打一顿。后来,他们干脆闯进老百姓家搜书,也亏了我那个酒鬼老爹目不识丁,家里别说书了,连张纸片儿也没有啊!可怜我们邻居大哥家,给抄得连草纸都不剩了。司马,当年闹得这么凶,这个谢秋阳居然能好端端的活过来,除非他和太子爷是过命的交情,不然的话,呵,这里面的猫腻啊……”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就这些还是父亲酒醉自己念叨时我偷听的,那时候我才多大啊,一准儿窝在嬷嬷怀里淌鼻涕哪!”

    “哈哈,此话有理,可他谢秋阳活就活着呗,你司马犯不上溜边儿啊,躲什么呀?”

    “不躲不成啊!江群,你可知道那谢秋阳当年是因为什么获罪的?”

    “不知道,总不会是因为你吧!”

    “废话,他也得知道我是谁啊!”

    “那因为什么啊?”

    “他是因为,唉,我怎么跟你说呢?江群,谢秋阳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晤,就只知道这个人的名头很大,但不能随便说,说了官家要抓人的。可具体他干了什么事,为什么谈起他就要治罪,这我可就不清楚了。不过从官府收书,查书的举动看,这个谢秋阳大约是个文人吧!”

    “文人?他可是位奇才啊!你知道么,他十三岁写就一篇旷世绝文《尚苑赋》,就凭此文谢秋阳一鸣天下。听我父亲说,当年这篇《尚苑赋》不知怎的竟传到了皇上手中,皇上看过后居然高兴得手舞足蹈,说是为子孙物色到了一位宰相之才!”

    “啊!他竟有这么大的学问!那我就更不明白了,皇上不是自己也说碰到了难得的人才吗,怎么到后来反要抄家问罪的?十三岁写出的文章就能让皇上乐得手舞足蹈,这谢秋阳还真是位大家。”

    “大家,对,对极,江群啊,这个词你算是用到正主儿身上啦!我听说谢秋阳不仅文章绝妙,而且还有‘一过目终生不忘’的本事,所以他写文章时下笔如飞,初看似不经意,完成后,读者无不叹其精妙。就因为他的文章恣肆汪洋,意境高远,追捧的的人比那过江之鲫不知还多了多少,民间一度甚至还以能否背出谢秋阳的诗词来判定小孩子的优劣呢!偏这人还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尤其以书画为最,据说他最擅画水中金鲤,那鲤鱼画的,骨架舒展,游弋生姿…… 哎,还有种夸张的说法:有人把他画成的《金鲤图》铺在院中,不过多时竟有雀儿下来捕食!”

    “有那么神吗?还能招雀儿,这谢秋阳别是让人给吹起来的吧!”

    “哼,反正招没招来雀儿我不知道,可咱们太子爷倒是的的确确给招了去啦!”

    “太子爷?不对啊,太子爷爱才传他入朝不就得啦,何苦那么费劲儿!”

    “这就是他谢秋阳牛气的地方啊,十三岁名满天下,可偏偏就是不买皇上老爷子的帐,他愣是在家里提笼子架鸟,游手好闲晃悠到了二十岁!据说每到科考试时候,都有成把成把的官员到谢家劝他参加录试,到后来官员们干脆也不劝谢秋阳考试了,只求他到考场上应个名儿就有功名拿,可人家呢,真是打根儿上就没把朝廷颁下的功名当回事啊!说来也着实丢人,谢秋阳,算得上是全天下读书人的标榜了吧,可他竟不屑参加咱们西藜的科考!?”

    “就为了这个,把皇上给惹毛了?”

    “这才哪到哪呀,他不来应试皇上不仅没恼,反而赞他‘果非等闲之辈!’,硬是违了祖制,破格要让他入朝为官,而且这一破,就破了个从五品给他,那可真是闻所未闻啊!”

    “后来呢,他官做得怎么样?”

    “做什么官啊!我不都说了他不买皇上老爷子的帐么,和那帮劝他科考的官员一样,皇上也让他喂了一肚子不理不睬!”

    “啊!他敢撅皇上的面子?那,那就怪不得要治罪了,不抄家才奇了呢!”

    “还早着哪!我告诉你,从谢秋阳二十岁到二十七岁,这七年里皇上一共赏了他五次官衔,而且官位是一次比一次高,最后那次,皇上加码到了正二品,可是他啊,到底也没点头。五次封官,五次谢绝,可最神的是谢秋阳每谢绝一次朝廷的美意,就会导致他的声望升高一次。所以,说他一人享有天下大名,可是一点儿不过!”

    “依我看这人不是生就品性高远,淡泊名利,就是在心里藏着什么惊天的抱负,不鸣则已,一鸣必定冲天!不过,谢先生,他是哪种呢?”

    “你倒看得真切,他是哪种人我说不好,你听完了,心里自然有数。”

    “嗯,那下边,该说到太子爷了吧。”

    “对,其实太子爷啊,你大概也知道些,咱们那位爷对什么事好像都不大在意,用我父亲的话讲,太子爷人在心不在!当不当太子他无所谓,娶谁做妃子跟他没关系,就好像是替别人活着似的。所以,那几年,好多大臣都暗暗上本奏请皇上改立太子呢!”

    “噢,这可不妙啊!”

    “当然不妙!可就在那个不妙的时候,太子爷居然从东宫失踪了!他这一失踪,可把全国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全给吓着了,大伙儿提着脑袋没日没夜的找了三个多月啊,什么犄角旮旯都搜遍了!,可就是…… ”

    “没找着?”

    “找是没找着,不过太子爷他自己溜达回来了。”

    “嗨,这不跟找着了一样嘛!”

    “可问题是爷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他还顺手请来了位大仙。”

    “谢秋阳!是谢秋阳对不对!”

    “得得,就你聪明,行了吧!太子爷他也不知从哪得了幅谢秋阳的《金鲤图》,就凭着这么一幅画,咱们爷就敢撂下整个儿东宫,跑到谢家门口蹲了仨月!”

    “啊!这事儿,是太子爷办的?”

    “别说你了,我家老爷子喝醉了念叨时,我也懵啊!可这儿不是茶馆说书,太子爷是确确凿凿迷上了谢秋阳的画,可能是他这番苦心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因为旁的什么原因,咱们爷居然和谢秋阳成了莫逆!江群,你说笑人不笑人,朝廷上下连着皇上使了十几年劲儿没办成的事,让太子爷花了三个月给泡成了!”

    “哈!你这个说法,可真是有点……”

    “下作?可事情就是这样,谢秋阳跟着太子爷进京了,可他也不要官,就只伴在爷的身边读书作画,听说在当时,那些个京城名士们把东宫围得像铁桶似的,就想一睹谢秋阳真容。”

    “然后呢?”

    “然后的事我也讲不太清楚了,隐约好像是谢秋阳在太子爷身边日子长了,他的一些奇怪想法把咱们爷也给影响了,总之就是太子爷忽然间性情大变,对政事民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太子爷关心国政了,这不是好事吗?”

    “是,起先大臣们也都觉得是好事,可看了些日子,大家总觉得太子爷的行事处处透着古怪,让人想不明白。”

    “怎么不明白了?”

    “爷老是跟皇上的政令较劲,就这还不算,听说他还上疏打算修改□□定下的章程,可胳膊哪拗得过大腿呀,皇上一瞪眼,太子爷就没辙了。”

    “然后皇上就追根溯源,扯出了谢秋阳!”

    “根本不用皇上去扯,他自己就跳出来了!晤,他好像是呈了个叫什么《时政通要》的东西给皇上,听说那上面历数了朝廷施政的弊端,还条陈了若干所谓的‘利民’措施。其实,他写那些全是铺垫,谢秋阳是打算说服皇上变法啊!”

    “变,变法?”

    “是啊,要废除咱们西藜沿用几世的制度礼法,还得遵他那个狗屁‘通要’为尚旨!”

    “他也太心急了些,时机不对啊!唉,这故事,快有结果了吧。”

    “你说呢,就谢秋阳这样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拱朝廷的火儿,不抓他抓谁啊!听说当时在朝上就有个武将要拿刀砍了他,所幸给拦下了。不过这次皇上再没护着谢秋阳,陛下好像只说了一句‘腐儒误国’就把人交署衙了,唉,皇上他这是心伤透了,不想管了。后来的事呢,你也猜得出吧,谢秋阳问了死罪,他出的书,写的文章,作的画,全国查抄,有敢私藏者,就是个‘斩’字!哦,还牵连到他谢家三族,成年男丁一律问斩,女眷或充军或发配,再有的就成了奴人,判书上还写明了谢家五代内不得入朝为官,三代内不许谢氏子弟参加科考!唉,赫赫扬扬的谢家啊,就是因为出了这么个奇才,翻不了身了!”

    “接着,太子爷又不知用什么法子救下了谢秋阳,就住在西跨院直到现在。”

    “对,不过皇上还是对谢秋阳放不下心,我父亲说,为了不让他那套歪理再流散出来害人,皇上还特地下了道好笑至极的旨意呢!”

    “是什么旨意?说来听听!”

    “皇上下旨,命谢秋阳终生不得再拿笔!江群,你说是不是好笑至极?”

    “是,是好笑。”江群嘴上说着好笑,可眼中却透着无限凄凉,让一个以文墨得意天下,以诗文自抒心意的人,一辈子碰不得笔!这好笑吗?江群心疼得简直要掉下泪来。对,谢秋阳人是还活着,可他却得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族人,亲属,甚至父母儿女一步步走向不归。然而让他家破人亡显然还不能彰显王朝尊严的不可侵犯,他们要烧了他的书,撕了他的画,毁了他的精神!把一个人迫害到这种程度,又岂是‘残忍’一词能概括的?江群此时倒想,说不定留下谢秋阳的命根本就是皇上的授意,看着自己的敌人在孤寂中慢慢死亡,要时刻能感受到他的恐惧与忏悔,这恐怕才是皇上内心所想吧。

    “所以,你躲了,怕皇上再次龙颜大怒,你司马丢下我们一个人跑了!”故事说完,就再没什么能藏得住的了,江群的话刀锋一样直直的朝司马盎戳了过去。

    还有些话:最近实在是忙得要死,所有的事都搽在一块儿了,所以更新慢得不像话,请大家多体谅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