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休息时,梁景荣向公主请过安,刚准备和自己的部下用餐,就听方才的小婢女尖声唤道,“将军且慢,公主请将军留步。”
梁景荣恭敬地立在窗外,“末将请公主的示下。”
静默了一会儿,车内传来略嫌稚嫩却并不娇柔的声音,“梁将军,请上车一叙。”
梁景荣怔住,正觉不妥,那清泠泠的声音又道,“梁将军,请上车一叙。”
声音不大,却令人不自觉地服从,梁景荣行了个礼,道声,“末将失礼了”便撩起下摆上了车。待他钻进车门,才发现自己多虑了,面前是一方矮矮的屏风,堪堪遮住了坐在后面的人。梁景荣在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失望。
“梁将军一路护送我们弱质女流,辛苦了。”那声音好象三伏天的冰水,凉意直沁入心肺,一丝温情也无。饶是如此,梁景荣仍感激她的体谅,恭恭敬敬地顿首,道,“公主折煞末将了。”
屏风后传来喁喁细语,那小婢站起声,娇滴滴的道,“公主请梁将军用膳。”说着,便将食盒摆在他面前。
梁景荣大为费解,一时倒不敢动箸。踌躇之际,那救命的嗓音响起,“出门在外,多有不便,将军还是从权,一切便宜行事才好。”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尤其明明她可以命令作为属下的他,却如此的善体人意,如此的明察秋毫。梁景荣一时间大为感慨,竟觉得这趟送亲恐怕也不若自己当初所想那么乏味。
很快一餐饭吃罢,小婢自将食盒收了。梁景荣料想公主让自己上车不会只是为了说几句感念的话,于是也不多话,静静等着。
片刻后小婢道,“公主,喝点茶吧,帮助消化。”梁景荣这才知道原来公主也在屏风另一侧用膳,不禁感触又深一层。
一切妥当之后,公主道,“梁将军,不知这条路将军以前可曾走过。”
“曾随家父来过阖庸,麓辰倒是从未去过。”
“是吗。”公主轻道。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不知这里离那麓辰还有多远。”
“据末将所知,大约还有一个多月的路程。”
“唔。”沉吟片刻,又道,“我国和阖庸还有麓辰乃是比邻而居,是也不是?”
“是的。阖庸就像是被我国和麓辰两个大国夹在中间。”
公主没说话,小婢倒娇笑道,“那阖庸岂不是肉包子馅儿?”说完自己咯咯笑起来。
梁景荣看她如此活泼,心中的郁闷竟然减少了一些。
这时,沉默了半天的公主道,“肉包子馅儿?不错,阖庸就像肉包子的馅儿。”
梁景荣初始还道她为了什么不开口,原来在想这个典故,到底还是小孩子。正在心里思量,却听公主道,“肉包子,好吃的不是皮,而是馅儿。”一句话说得梁景荣微怔,再听下去,“既然这肉馅儿这么好,怎么没人来抢呢?夏,麓辰哪个也不是善人,怎么竟会放着阖庸这方寸之地不管?是嫌它小不屑一顾?不,不会。”
梁景荣大为惊讶,在他心里,王孙公子是向来只管风花雪月,决计不会想要了解民生国计,更何况养在深闺的公主小姐,她们根本就是政治工具,她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联姻,巩固皇权。所以固然他的忠君爱国勿庸置疑,内心深处多少还是很不屑于这起金枝玉叶。面前这个从小被藏起来,从未露过庐山真面目的公主,难道会颠覆自己一直以来的理念?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当儿,公主问,“梁将军,这个阖庸可是有什么不能动的理由?”
没想到她一针见血的梁景荣愣在当场,他感到屏风后面那个人的眼睛正在冷静地看着自己,这令他不由地激动起来。
“公主之智慧,末将叹服。请容末将为公主解释。”
原来弹丸之地的阖庸拥有最大最集中的铁矿和铜矿,而这两种金属是打造兵器不可或缺的,当然任何一国都会想得到它,然而它的邻国夏和麓辰现在势均力敌,任何一国蠢蠢欲动,阖庸就可以和第三国联手,加之夏和麓辰也不是唯一的霸主,在夏和麓辰之外还有荻,邯,迦楠等国虎视眈眈,每一个都不是善与之辈;只要一有异动,他们马上就会像发现受伤螳螂的蚂蚁一拥而上。正因为害怕腹背受敌,所以阖庸以其方寸之地才得以保持暂时的和平。
“这就难怪了。”公主轻道。
梁景荣又道,“另外,这也能算是个原因吧。阖庸的铁匠是最好的。”
“铁匠?”
“是啊,阖庸的炼铁技术堪称当今之最,别的哪一国都无法打造出更锋利,更坚韧的兵器。”
小婢兴奋地叫道,“好厉害,对不对公主?咦?可是,随便抓一个阖庸的铁匠不就行了!?”
梁景荣为她的天真失笑,听公主没有任何反应,心想她必定是懂的。
又过了一会儿,公主道,“多谢将军为祈镇解惑。”
梁景荣愣了一下,马上明白公主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他恭敬地行了礼,告辞离开马车。下了车以后,放眼远眺,茫茫一片,无比开阔,梁景荣开始觉得自己这份差使还算不坏。
之后的日子,梁景荣应祈镇公主之邀,为她大致讲解了夏,阖庸和麓辰的情况。公主听得很认真,因为她会在不解的时候提问,而问出的问题每每让梁景荣吃惊于她的见识和敏锐的政治感觉,虽然有些问题仍是稚嫩,但加以时日,这位年仅十四的小公主一定能成为最好的辅国人才。梁景荣在越来越为她所心折的同时,不禁在心里叹道,夏弃若敝屣的是怎样的无价之宝啊;同时也暗暗祈祷麓辰不要埋没了这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