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桌案前。
风清韵执笔挥毫，白纸上一字「默」写来端正柔美，j分刚y英气隐含。
她一袭长髮披散肩头并未梳拢，碧se衣袍穿在她身上清新雅致，但好似都只添她身子更弱。
桌上散佈着j张字帖，不是「墨」字便是「默」，桌案角边，一卷竹简兵书压住那些字帖，不致令其随风飘落。
再沾墨落笔，写得是个「默」字。
笔画勾毕，她停下笔，怔然地看着那字，似在怀思。
「妳这孩子，选了这麼苦的路若是哪日太公不在，妳一人怎麼办」
「让了她，妳便此生捨了这个名字，也捨了妳该有的荣宠。纵然命短，但仍可得与他相伴的时光妳这一让，便是唉」
脑海裡，忆起不知是j年前太公心疼的容顏，看着她怜惜地道。
「我不苦。」粉唇浅白无se，喃喃低语。
好似是在对谁说。
垂下长长羽睫，她的眸光不见其心绪。
一直一直，她都藏得太好。
无论如何，都是她自己所选。她不苦，也不会喊苦。若这是风家该担的，她只要能担起十分，便就会挑起十分。
只是，太公说对了眼前之路不知还有多长，还要多久
失去太公，她怕自己撑不了很久。
眼眶泛酸，好似有东西yu趁势跌出，她已预测，闭上了眼。
「强忍悲伤，不利妳此刻的身子。」
鼻间，嗅闻一g清香。
她没有睁眼，身躯颤了颤，搁下笔。
「我不悲伤。生死乃是命数，太公仙逝是早晚之事。」明明已有j分哽咽，却还是强装平板声线，听来有些僵y，尽闻无尽伤悲。
「若真是看得通透，便不会这样伤悲。」他走到她面前，一双清明眼眸直盯着她的容顏，此刻他已看不清她的面相命数，只有她强忍悲伤的美顏。
「毕竟只是一介凡人，怎能如上仙一般」她挑起讽笑，再睁眼，眸光不见半丝悲慟，一p平静。
「谦默说妳最是要强，如今见来，当真不假。」他见状一嘆，忆起之前两人的閒谈，忽而有感道出。
听见太公名字，她指尖一动，紧抿唇不语。
心却酸软。
他轻瞥她一眼，又睞了眼桌案的字帖。「他曾说，子孙辈裡，他最是心疼妳。弃自己姻缘相让、捨弃名姓，一肩挑起了风家责任、齐襄一国兴旺。」
「是我甘愿。」她闭上眼，一旦他说出关於太公的事，她便无法打断。那已是她最后可得知、可追忆的太公，自己又如何捨得
「我并无捨弃名姓也无将自己姻缘相让，上仙莫要口出誑语。让不知情的人听见，风家便毁於今夕。」她抬眸见他，竟是出声警告了。
他不禁笑，自己在六界中所处之地位，还未有人敢如此对他，她倒是头一个。
「周边已下结界，旁人无从听见。」
「饶是上仙与太公是莫逆，也不得放肆。」
「若说放肆，妳不也相同」
「是我失礼了。」这厢她赔不是倒是爽快乾脆，垂眼淡道，模样虽不经意，却不令人感到随便。
纵然他看起来跟她岁数相差不远，但他毕竟是花了百千年时间修行的上仙，的确是该尊重敬仰的。
「妳一口气梗在x房不发，只会加重心脉负担。妳莫仗势本尊说会替妳延寿而这般乱来。」
「」她不语，只是坐了下来，往窗外看去。
窗外不见当年极盛的桃花美景，如今只有秋意萧瑟的景象，更衬她内心的悲。
他见状，浅嘆一气，走到她面前，将她上身拥进怀裡。
她一怔，抬手就要格挡，但窜入她鼻腔的清香舒展了她一直窒闷的x口，而他的手，有些笨拙地一下又一下，轻拍她的背。
本要隔开他的手顺势抓住了他衣袖。
不知怎地，眼底深处已泛泪意。
这样笨拙的动作，跟太公很像。
「墨儿乖，痛就哭出来。」他轻道，彷彿试探。
不知是否是太想念导致的错觉，她竟恍惚听见太公的声音。
太公总是会在她一人躲在房裡时抱着她，让她抱着哭。
「太公，在府裡不能喊墨儿的，又忘了」她靠着他x怀低低喃语，紧抓他衣袖，闭着眼没有睁开，泪花纷坠。
他垂眼，忆起谦默同他说起她事时的表情。
既无奈又疼惜。
「墨儿那孩子就是太要强，选了那样苦的路，连一声都不吭x子极刚。身为长nv，她的寿命本就不比么nv长，更何况她又将自己的x命分给韵儿若说真是为了韵儿姻缘她早晚也是能替了她的位置，f侍皇上左右啊。」
本来就知道是她。
现在，只是更加证实了。
这位外人眼中的风家么nv，护国将军风清韵──
其实是风家清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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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将军，皇后娘娘驾到。」虹儿这一番话自迴廊那处传进门来，正好解了两人之间略微难言的气氛。
「知道了。」风清墨鬆开攥住他衣袖的指尖，不过眨眼，又端起那副冷傲难以亲近的模样。
站起身，她头也不回，朝门边的虹儿吩咐。「若是上仙要暂居府上，便去整理间空房让上仙使用，莫怠慢了。」
「是。那清欢阁可好那儿离此较近。」
「嗯。上仙若不避讳，我便无谓。」再不多言，她背过手，往大厅走去。
虹儿见她离去，转身朝他言道：「上仙先随我去一趟清欢阁可好若是不喜欢，虹儿再另外替上仙备房」
「请带路。」他轻頷首，俊顏仍是淡漠，却比初时相见还要温和些许。
大厅，皇后风清韵已端坐在椅榻。
近身侍nv雨珞也守在门口未进。
风清墨拾步走来，宽大的碧se衣袍仍遮掩不去她纤瘦t态。
「微臣」
风清韵连忙起身，上前扶住她上身。「别、这儿已无外人，姊姊妳莫如此。」
风清墨并未应她，只是轻侧首扫过四周一圈。
即使是在自己府裡，即使府内已无j人伺候，她也不敢鬆下戒心。
「即便是在自己家中，说话也得小心。」她按了按她的手，而后拨了开来。「怎麼过来了前j日封印有变，妳不好好养着，要是累着了如何是好」
风清韵摇首，托着她的手肘作搀扶样，yu将她扶至椅榻边落坐。「还说呢，妳自己都不好好养着，亲手c办太公之事不让我援手就罢，这会子青往前线而去，妳必定又连日c心战事了吧」
「嗯，子青这战非赢不可，虽然文央前去应无大碍，但对方此次上阵的战将不容小覷。」风清墨被搀扶落坐，风清韵也随后坐在她身侧。
「文央毕竟跟了妳许久该如何行事无须担心，且他心思縝密妳也知晓的，再者此番跟去的都是旧部了，还能出岔子吗」风清韵有些无奈，不禁低嘆，就是气她不懂珍惜自己身子。
家国重担全都让她一肩挑上，自己都顾不得。
「我晓得，但总怕万一。」风清墨见她眼眉容se皆好才稍安心，又叮嚀：「这j日封印之力又起，妳身子若弱便无力管好后宫，总是会让皇上掛忧，妳若觉得不适，切记不要逞强。」
「知道，妳忘了我身上怀有转生之术，若真伤及x命，也能自行修补只是苦了姊姊。」风清韵眸光黯了黯，眼底不知流转的是什麼情绪。
「无妨，这命早晚是要没了的。若是还有餘下可给妳，便是最好。」风清墨微勾一笑，倒不似在宫裡那样冷漠孤傲了。「但我想，怕是无法了」
风清韵心一酸，怜惜地嘆，握住她手。「我不在意。姊姊一生为我、为子青和风家思量太多，若是可以，我倒希望姊姊好好为自己活一回。」
「妳替我活着不也一样」风清墨指尖轻拍她手背，眼睫轻垂。「韵儿，封印失去太公之力制衡，已出变数。纵然此时有人出手相助，也只不过是拖一日是一日。我们随时都可能」
「我明白了这事也不是姊姊一人能担的，就别多想了。我如今的日子都是偷来的，能够多活一日便是一日。当初若不是姊姊愿以自己的x命相付，我又怎能依存转生之术活着」风清韵也朝她柔婉一笑，一样的面孔却有不同韵味。「只是，这相助之人的法力必定得不在太公之下才有办法相助那人是」
「记得太公常嚷着的那人吗」
「檀华上仙」风清韵不甚确定地道出名号，不敢置信那样脱俗出尘的人竟会前来相助。
「嗯。」风清墨頷首，算是证实她的猜测。
「那样的人若能留在妳身边，自是好的。」风清韵安心轻吁一气，后又似想起什麼的道：「我也不能出来太久，方才我先转去太公房裡，不经意见着了太公搁在床边的剑穗──可否予我」她从怀裡掏出了五彩琉璃珠剑穗，给风清墨瞧了一眼，便又收进怀裡。
「但妳拿着那个会不会──」轻拧眉，她有些不赞同。深宫皇后拿着剑穗是否会招人閒话
「这可是太公遗留的身后物，我相信没人敢閒话。」风清韵朝她一笑，倒有j分娇俏淘气。「妳放心，不会有事的。」
「好吧，妳若喜欢，留着便是。」没再坚持，她倒是顺了她心意。
虽然清韵身在深宫，但是她对太公的依赖和ai惜不比自己少，且太公也是疼着清韵的他这一走，倒是让她们两人有些措手不及。
因为她们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会比太公先离去。
「嗯，我也不能出来太久，这时候也该回去了。」瞥了眼门外的雨珞和天se，风清韵轻嘆，「妳应我，万事以自己的身子为重，可好」
「妳若是担心转生之术无法再续妳命前年我听太公说，他已将破解转生之术的术法授妳这些年妳的状况也已稳定不少，若妳习成便可斩断与我x命相繫，也就不再有危险。封印反噬一事妳受不了多大损伤，也是证明。放心吧，我会撑住让妳习完此术的。」风清墨朝她笑道，倒无不甘或嫉妒怨愤，平淡的就像是谈论着今天的天气很好。
「我才不是担心这事」风清韵闻言气恼了起来，眼眶竟要泛泪。「今日就算是术法来不及习毕，随妳相亡我亦甘心，我是要妳好好保重，为了我和子青」
「我知道，妳别哭。」风清墨递去帕子，沾了她的泪抹去。「妳还要多留些力气替皇上看顾后宫，权衡势力，他可倚赖妳了。」
「皇上也需要妳。」风清韵拉住她的手，直直看进她眼心。「姊姊，妳可曾怨我」语音竟含怯。
风清墨一怔，知道她所言何事，只是摇了摇头。「他既择了妳，妳这位置就得坐的心安理得。好了，快回去吧。」分神瞥了眼外头景象，她拍了拍她的手道。
「好。」风清韵放开了手，「那，我便先回宫去了。妳别送了，我自己回去。」
「嗯，路上小心。」风清墨站在原地没有相送，目送雨珞扶着她往门外走去。
她站在大厅中央，太公的灵位已放进祠堂，此时的大厅除了椅榻桌jj乎已无物，空荡的一眼就可看穿。
她一人站着，倒有j分孤寂。
虹儿不知何时到来，悄然佇立一旁看着，顺着风清墨的眼光看向庭院。
心底泛着酸韵。
这样凉薄的身子，还要撑住这庞大的齐襄帝国、顾国风家多久
还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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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家封印自齐襄开国便流传下来，那时就属风家先祖最为忠心，皇后便择风家一脉为世代守护齐襄帝王的家族，守护齐襄生生世世──百千年来，风家只得单传，寿命虽短，生长却极缓──这，便是恩典。＂
他一身素白衣裳佇立在那儿，黑髮曳地却不染尘，偶来萧瑟秋风吹来，轻扬他衣袍更显飘逸绝世。
他微仰首，似在看，又似思。
＂我也知那是逆天之法，但现无方法可破檀华，这一世，很有可能就是让风家从这桎梏脱离的契机。所以我找、不惜违逆她们的命数延寿，不料也自此让她们的命数再也难以看清可是我不悔，风家效忠齐襄君王是一回事，没必要赔上世代子孙的身家x命。
清韵一出生身子就弱，根本不能担将军一任护佑家国，反倒是清墨身子轻健、根骨极佳。五岁那年，清韵险些活不下去，我虽找到法子续命，但得用清墨的x命去抵，那孩子竟毫不畏惧，也没问要受如何苦楚，说给就给。清韵最后依附转生术而活了下来，清墨自己的x命却不知剩下多少日子渐久，不料某次封印之力一起，清韵竟能自转生术上自行吸取清墨生气，进而抵抗封印。
这一切至此彷彿都乱了套，但又好似觅得一线生机。所以我不能放弃，我修仙，为得便是这漫长的时间。只要我还在，便有机会可以觅得解开封印的方法＂
但是，他却在太白山上为护他而死
他不禁微瞇起眼，好似也明白自己应承的究竟是怎样的诺言。
谦默生前同他閒谈的那些，到了今天好似成了遗志。
虽然，他魂魄化作萤光前，并未要自己替他解开风家封印。
风家封印守的，便是齐襄国帝脉之一。
齐襄皇陵的所在便是这国家的龙脉心臟，而风家便是守着这龙脉外围的第一道防线风家先祖果真得先皇喜ai，竟得先皇将如此重任j付。
她肩上的担子，比所有人想得都还要重。
还要沉。
但这封印不能解，若是解了，这帝国从百千年维持至今的国祚怕就是要一朝覆灭了
她果然很清楚，所以才会那样无礼的要求。
兀自沉思间，耳畔不远忽闻脚步声。
其实已经极浅，但他还是听见了。
「这段时日，若是上仙有何需要，告诉虹儿一声便是。风府奴僕不多，但办事麻利，上仙自可放心。」风清墨步行而来，而后在他身后不远站定。
未再上前。
他半回身，俊雅淡然的面容一派平静，似月华清冷的气质，面庞却不冷。
「依风府声望，奴僕及用度不该如此。」他道，转过身盯着她看。
风清墨也不迴避他的目光，纵然心底也知如此是过分了。
「人多便嘴杂，风府也只有我和子青两人，不用太多的人伺候。」风清墨停顿了会，又道：「上仙为我延寿可需要珍稀之物若有，是否可列表让我去寻。」
「那倒不必。」他睞她一眼，忽然有些明白她这样孤傲的姿态是何故。「依妳目前状况，只要定时替妳疏通气脉，不至让心脉闭塞即可。只是，除此之外，也得避免过度c劳。」
风清墨微拧眉，有些狐疑。「但之前你为我疏通气脉时，曾让我f下丹y。」
他垂下眼，想着那时的她果然还有清醒的意识。
「那丹y的功效只是让妳的气血更容易疏通，如今妳既能定时疏通气脉，又何须丹y为辅」
「原来如此。」风清墨頷首，算是明白。「若无他事，便请上仙自便，恕清韵告退。」语罢，便也不等他回话，脚跟yu旋，就要离去了。
「定。」他轻吐一字，韵浅声醇。
风清墨没有听清，却也不打算听清，身形忽地顿住无法动弹。
「上仙这是何意」她皱眉，望向前方那尊美丽的人像。
他这才移过目光，往她走了去。
她就这样看着他不沾半分俗世尘气往她走来。
白衣胜雪，黑髮如墨。
每近一步清香便浓烈一分，但最后都消散在鼻腔裡头，每一丝香味都沁入骨髓却不刺人。
他的面容平静淡雅，眼光温和却没有感情。
她不禁想，若是这样的一个人，眼底有了温情，那能被他用温柔目光注视着的人，此生必定死也无憾。
她不由得微微屏息。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倾身，披在他肩头的黑髮落到他x前，擦过了她袖袍。
他执起她的手，托起了她的手掌。
温润如玉，光滑的不似男子的手。
她未能分辨他举动，防备x地握起了拳头。
扳过她掌心向上，修长的指节如同白玉，搭上她的脉门。「上次为妳疏通气脉已是七日之前，如今只是要探查妳的脉息。」
「」既是如此，为何不明说，要如此捉弄她她气闷，却也忍住。
他好似知道她心中所想，敛眼为她切脉时回道：「孤傲的表相的确能为妳挡去不必要的麻烦，但适时f软也未必是坏事。」
她身子一僵，「这是我自个儿的事，不劳上仙费心。」语落，也不管他是否已切好了脉，挣扎的将手chou去，转身就走。
彷彿被人一语道破心底深处的秘密。
有些仓皇狼狈地离开。
但她的姿态还是高傲。
他凝着自己的手心，上头还留有她的餘温，瞟了眼她离去的方向，不禁低嘆。「谦默，你这长孙nv的x子果真不是一般的要强。」
但是，她也只能如此了吧
如果不用这样的姿态，她便会溃散一地，从此无法再担起这一家一国的重任。
「不求她长命百岁只愿她平安过她想要的日子」
莫怪他什麼也不求，不求他替风家解开封印、不求替她续命延寿。
只求让她过她想要的日子。
因为风家nv子，从生下来的那刻开始，便无法过自己真正想要的日子。
尤其是，在她把想要的、拥有的东西让出去的那一日开始──
她就注定了这悲苦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