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比邻吧

比邻 分节阅读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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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王鲸吃疼,指着李果说:“他偷启谟的衣服,还咬我,哎呀哎呀。”

    王鲸说的是土语,赵启谟听不懂。

    “不是不是,这是赵提举给的。”

    果娘搂着李果,摇头申辩。

    “衣服不是偷。”

    果娘将李果裹住,海边风这么大,她心里只担心儿子会着凉生病。

    王晁认识李果母子,知道李果虽然平日小偷小摸,但并不偷衣物和钱财,只是偷点能吃的东西。

    “赵公子,可知是怎么回事”

    王晁用官语问赵启谟,赵启谟摇头,神色黯然,只说:“将这衣物还他。”

    这番询问下,王晁知道是自己的侄子犯浑,这小子平日就喜欢恃强欺弱。

    “大寒冬你扒人衣服做什么”

    王晁训斥着,根本不理会侄子捧着手掌喊疼。

    果娘知道这次不是儿子惹是生非,往日也不曾见过这孩子哭得如此委屈,心里难过心疼,搂着李果回家,没再在港口停留。

    “我就见不惯穷鬼装富,学别人穿丝穿绸。”

    王鲸挨了训,还有理,指着李果离去的方向,奚落着。

    “穷鬼,你爹就是穷鬼,你二叔也是穷鬼”

    王晁气得一巴掌往王鲸脑瓜招呼。

    “你这般大的时候,我和你爹大冬天下海要拖渔网,冻得双脚开裂流血,没有冬衣拿牛羊盖的麻袋做衣服,浑小子,过上几天好日子,惯得你这般横”

    王鲸脸涨得发红,这类话语他爹说过无数次,他不爱听。

    赵启谟注视着李果离去,他目光落在李果赤脚上,李果的脚踩在冰冷积水的泥路,一定很冷吧。

    “赵朴,我们回去吧。”

    赵启谟找到围观人群里的赵朴,适才赵朴在仓库里,显然听到骚动出来。

    赵朴将地上的袄子和鞋子捡起,捆在自己马上,而后两人各一马离开海港。

    路上赵朴跟心事重重的赵启谟说:“衣鞋给送回去,要不赵公知道会责骂。”

    “嗯。”

    赵启谟低着头。

    骑马路过李家,赵朴下马,拿衣鞋往李家梁子上的木勾挂,李果正好瞅见,冲出来爬起木梁将衣鞋取下,再次丢在赵启谟身上,他丢的时候,又哭了。

    “拿走,我不要你的东西”

    赵启谟睁大眼睛,看着袄子鞋子一股脑往他身上丢,他难堪万分,拨开打在身上的袄子,落荒而逃。

    第8章 六个鸡蛋

    年关将至,知州发放米一斗,布五尺给管辖区里无以为生的特贫户。果家收到这份救助,熬上热粥驱寒饥不说,也做上两件小孩衣服,三双鞋子。这是果家被算入特贫户的第二年头。

    此地冬日不下雪,冰雹罕见,但会下雨,阴冷连绵的雨,冻得十指耳朵发紫,丝丝的阴寒,钻入骨头。

    即使是这样的天气,李果也仍在外头游荡。这天果娘病倒,李果想找邻居借颗鸡蛋,煮个清水蛋给果娘吃。在李果家看来,鸡蛋那是治百病的药。

    邻居自然不会借李果东西,都知道他家穷,李果又会小偷小摸,对李果避之不及。

    李果身上攒着5文钱,想着要不去米粮店,跟店家半买半赊颗鸡蛋吧。

    鸡蛋在乡下可以易物,就是在城内,一颗也得有十文。

    午时的集市,仍热闹异常,人们置办年货,各类商品琳琅满目。

    李果什么也买不起,心里又惦记着娘病了,也没心思去瞧去看。径自往米粮店里走去,摸出5文钱,问店伙计能卖给他一颗鸡蛋吗

    顾客正多,店家正忙,伙计直接把李果赶出去,李果争执说:“先赊5文也不行吗我会还的。”店伙计哪里闲空理会他,撵着:“走走走,别来捣乱。”

    自入冬,果家处境尤其艰难,如果不是住海边打鱼的舅舅担心他们一家饿死,送了三四趟粮食过来,李果也早流落街头当乞儿,而果妹只怕也活不过冬天。

    然而即使如此,挨饿和操累下,果娘仍是病倒。

    前日,和果娘交好的邻居黄婶过来探看果娘,送来一小勺子糖,冲水喂给果妹喝。李果听黄婶跟果娘说:你现在的身子骨,两个孩子始终是养不活的。我知道你不舍得将果妹丢弃,那我帮你抱走送紫竹庵吧。果娘声音微弱,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妇人边哭边说,未了只听果娘说:阿昆回来要怪我。

    即使两年生死不明,果娘心里显然还认为李二昆还活着。

    李二昆小时候家里穷,一个城里人跟着鱼贩去乡下贩鱼,就也这么认识家里打鱼的果娘。那时果娘长得美,多少人来提亲,就看中李二昆。

    娘家想着李二昆好歹是个城里人,谁想会沦落得这般落魄。

    果娘抱怨虽抱怨,心里还是在等李二昆,觉得会回来的,这苦日子会有尽头。

    黄婶离去,终究也没能抱走果妹。果娘心里舍不得,虽说是个女娃,可她终日不离手。

    午时,赵朴带着赵启谟到集市闲逛,过年,各地习俗不同,物产各异,赵启谟看得兴致勃勃。

    李果在集市游荡,他们主仆二人早早发现,赵启谟还有意无意的跟着,想看看他来集市做什么。

    李果穿着件破袄子,看着像是大人的旧袄子改小,非常不合身。他脚上踩的鞋子,倒是新的,不知打哪里来的。

    见李果进入粮米店,和店伙计起冲突,赵启谟让赵朴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赵朴回来说:“这孩子要买颗鸡蛋,只有五文钱,店家不卖他。”

    赵启谟便就将这事记下。

    自从码头王鲸扒衣那事后,赵启谟还是第一次遇到李果。

    李果不再进去衙坊游荡,也不再攀爬桓墙,或则将主意打在静公宅院子里。这些日子,李果仿佛消失无踪。

    午后在家,赵启谟想着鸡的事,前日家里才吃鸡蛋羹,甜甜的,不难吃。想来厨房里,应该也有鸡蛋。

    他心里默默想着厨房里的鸡蛋,他又不想被人注意到,等到夜晚,才溜进厨房。

    烧饭的伙夫还在,非常惊讶问他:“小官人你怎么上这里来,这儿又脏又腻,你快出去。”赵启谟不理会,四处打量厨房,实在找不到鸡蛋放哪。

    “鸡蛋呢”

    “鸡蛋”

    “我要鸡蛋,存放在哪里”

    伙夫从灶台上取下一个陶罐,拨开陶罐里装的稻糠,从稻糠里便扒出一个鸡蛋,要取出来。

    “都要。”

    赵启谟拿走陶罐,抱在怀里,不管身后伙夫说什么,自顾离去。

    捻手捻脚登上二楼,进入自己寝室,赵启谟想他该怎么将鸡蛋拿给李果。

    夜晚,西灰门会关门,而通往李家的阁楼,也早被台风刮走,入口封死。

    他想起李果利用桓墙与屋墙之间的缝隙,滑落的情景,他也许也可以。

    夜深,赵启谟历经千辛万苦,滑下桓墙,来不及拍走一身泥土,他摸着李家墙壁走,发现一扇矮窗。

    月光下,能看到矮窗里正是厨房。

    赵启谟未加思索,翻进厨房,将陶罐放在灶台上,很快又翻出矮窗。

    原路返回时,发现利用两墙之间的缝隙,蹭上桓墙是十分艰难的事情。

    赵启谟摔落三四次,勉强爬上去,双手已是伤痕累累。

    一路攀越,返回寝室,赵启谟累得趴在床上,倾听着四周的声响。他欣喜没被仆人察觉,要是被娘知道他攀爬窗户屋檐桓墙,那可就不得了。

    赵启谟本性不坏,每每想起王鲸扒李果衣服,而自己没制止这事,就十分难受。更别提,一度也提心吊胆,害怕被爹知道这事。

    幸好,他不用在寒冬里打赤脚。

    赵启谟想起集市上遇到的李果,他脚上穿着双新鞋。

    天亮,李果进厨房烧水,发现灶台上一个陌生陶罐。他打开罐盖,发现稻糠,拨开稻糠,竟看到鸡蛋。他手探入陶罐中,取出一个又一个鸡蛋,总计六个鸡蛋。

    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在喜悦到来前,更多的是惊讶,六个鸡蛋,堆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光,仿佛在做梦一样。

    六个鸡蛋,果娘吃了一个,剩余五个都留给两个孩子吃。

    当然不是一口气吃完,每次煮一个,两个孩子分着吃。

    清水煮鸡蛋,加上小小一把糖,甜得果妹眉开眼笑。

    也不知道是否鸡蛋的神效,抑或是知州赈贫的米粮作用,果娘又能下床劳作。

    果娘说鸡蛋肯定是哪个邻居给的,让李果去问问邻居们,好好感谢。

    不过李果没有去感谢衙外街那些邻居,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他还记得挨家挨户借鸡蛋,纷纷关门的情景。

    鸡蛋,不是这些邻居给的,也不是神仙给的。

    在集市买鸡蛋那日,李果见到赵朴,就在他和店伙计争执时。

    会是赵提举吗

    李果虽然讨厌赵启谟,但是很喜欢赵爹。赵提举总是话语温和,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看李果的眼神也很慈爱,是一个长辈爱护小辈的目光。

    第9章 蜜糕 桓墙上的和解

    通往以往阁楼的入口,正对柴草间,连续阴雨,雨水从缝隙涌下,把存放的柴草打湿。

    李果站在下面仰望上方,觉得遮挡的木板似乎挪动过,留下一条不小的缝隙,可能是被大风推动。冬日的北风,夜间刮得很猛烈。

    搬来木梯,李果抓攀上去,推开木板,爬上屋顶。

    许久没有登上来,也不再逾墙,高处的景致让人心情舒畅。抬头眺望静公宅院子,院中植物在多日雨水中欣欣生长,生机勃勃。

    这座大宅子,对李果而言仍十分具有吸引力,但他早已没有进去采摘花果的念头,不只是因为冬季,花果稀少。

    他一个半大的孩子,其实也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大概因为这宅子里,住着那个讨厌的男孩吧。

    李果经常被人嫌弃,也被小伙伴们排斥,对于这样的事,他习以为常,别人不喜欢他,他还不喜欢那些人呢。但是那天在海港,这个有钱邻居和王鲸一起欺负自己,李果当时很难过。

    李果孩子的思维里,这人给他好吃的包子,就是他这边的人,会向着他的。

    然而并不是这样,他也嫌弃,他也欺负。

    瞥向静公宅西厢,西厢的窗户开着,不过没有那位有钱邻居的身影,正好,不想见到他。

    李果放心寻找砖头,以便压牢木板,让北风吹不动它,这样就不会老漏雨啦。

    在屋顶桓墙收集砖头,再将木板压牢,李果拍拍手,站起来。也就在起身,他抬头一看,就看到西厢探出一个人,正是那位有钱邻居。

    李果哼一声,别过脸,背过身,跳到桓墙上,他准备借住两墙间的缝隙下滑。

    西厢窗户里的有钱邻居在喊叫什么,李果听不懂他的话,不过还是回头驻足。

    赵启谟从窗前消失,又迅速出现。他手脚并用,翻下窗户,攀爬屋檐,跃上桓墙。李果看他追过来,警惕倒退,以为他是要干么,但等人走进,李果瞅见赵启谟手上有东西。

    赵启谟走到距离李果两步外,他伸出手,手里捏着一样东西,用油纸包裹,看着像似吃的。

    “给你吃。”

    手指抬动,往李果这边递。

    李果想也没想,用力拨开。

    “这是蜜糕,很好吃,你吃。”

    赵启谟将油纸包放在桓墙上,他转身往回走,但他并没有离开,只是远远看着。

    李果闻到蜂蜜的香味,桓墙上的蚂蚁显然也闻到美好的食物味道,爬动过来觅食。李果坐下来,拾起油纸包,将上头一只蚂蚁拍落。油纸用彩色细绳包扎,扎成四方形,包扎得很精致。李果将油纸包放在大腿上,他解开彩绳,掀开油纸,包裹在里边的一块四方蜜糕,蜂蜜和奶蛋甜腻的味道四溢,李果几乎要滴下口水。

    李果没有见过这样的糕点,他捧起蜜糕,凑近鼻子闻气息,那是从没有吃过的甜美。

    对李果家而言,一点点糖都是很珍贵的,何况是蜂蜜。

    一定很好吃。

    擦擦快要滴下的口水,李果将油纸重新包好,扎系上绳子。他起身朝赵启谟走去,将油纸包塞还赵启谟。

    “哼,我不要和你好,别想拿吃的收买我。”

    寒冷的海港,躺在冰冷的地上被王鲸踢打谩骂的记忆太深刻,被迫剥去衣服的耻辱太深刻,太多恨意,李果忘不了。

    李果滑下桓墙,他动作敏捷,轻轻松松踩在地面。往前要走,听到身后有声响,李果回头,他惊讶看到赵启谟也从桓墙上滑了下来。

    “喏,给。”

    赵启谟仍是将蜜糕递过来,他这缠人的方式十足孩子气。

    李果看到赵启谟手指上有蹭伤,那是赵启谟滑下墙,手指蹭到桓墙上砂砾留下的痕迹。他皮细肉嫩,蹭破皮,流着血。

    “鸡蛋也是你给的吗”

    李果立即联想到,前几天,一个装鸡蛋的陶罐突然出现在厨房。李果有时在外头惹事,怕回家被娘发现,不走大门,也会滑下桓墙,然后翻爬厨房矮窗,进入家里。

    赵启谟能听懂的土语词语比往前多,再加上几分揣测,他点了点头。

    “可是我没有东西给你吃,炊饼吃吗”

    李果立即和颜悦色,他接过赵启谟的蜜糕,此时他已经不讨厌赵启谟了。

    三天前,城东富豪孙宅发放炊饼,抬出好几筐,发给城中的乞丐和贫民,李果提着布口袋去讨要十个。

    到现在还有三个没舍得吃完。

    李果将蜜糕揣怀里,他翻进厨房,从篮子中取出发硬的一个炊饼,伸手递出矮窗,递给赵启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