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要外出。
“我在船舱数日,一身臭味,我先洗洗。”
李果抬手嗅袖子,一股死鱼味,真是臭不可闻。
“哈哈,我这人不讲究,来,我带你去洗个澡。”
袁六揽着李果出门,出馆往右拐,没两步,进入一家澡堂。
四合馆内的设施,比村野开的旅舍要好上许多,但在这繁华的城西却是掩藏在一片杂乱无章的矮房中,极不起眼的地方,连招牌都被雨打日晒得褪色模糊。这片被城西高楼、商肆遮挡的矮屋旧楼地带,被唤做三元后巷。三元后巷,是条不到五尺宽的巷子,住满络络不绝的四方客。
梳洗一番,一身干爽的李果,跟随袁六,出现三元后巷的一家酒肆。
酒肆里挤满人,天气炎热,空气中弥漫着酒味和臭汗味。
让李果想起,多年前,在酒馆跑堂的日子。
袁六倒是悠然,抹去额上的汗,排出钱,跟掌柜要酒要肉。
他和掌柜是相熟,两人用当地土语交谈着什么,袁六哈哈笑着。
李果愣愣接过酒菜,走出酒肆,袁六才说:“店家问你是不是我儿子,我老六哪生得出这么周正的孩子。”
袁六在老家有个儿子,比李果小两岁。
夜里,喝醉酒的袁六,打着响亮的呼噜,不时还会翻身、抓肚皮。李果躺在袁六旁边,睁着眼,看向门窗投射进来的月光,想着心事。
出来几天,他挂念家人,虽说在离开前,就和朋友有过一番商议,然而他是第一次离乡,
心里空空荡荡,忐忑不安。
李果离家隔日,瑾娘亲自到果家接走果妹,正巧阿七也在。
“瑾娘,你带她走,可得好好教导。”
阿七端坐在椅子上,身边跟随一位十一二岁的小厮。
“自是用心教,读书识字,珠算女红,一个也不落。”
瑾娘落坐,笑着将果妹揽到身边。
“都好,就怕长大后,跟你一样,这个不嫁那个也不嫁。”
阿七和瑾娘在城东相识,有着颇深的交情。
“阿七,这话你可说不得。”
瑾娘扇着炉子,正在煮茶,听到阿七的话,回上一句。
“说得好像你合桥阿七有妻室一般。”
瑾娘摇着折扇,调侃着。
一对剩女剩男,何必相互伤害。
“唉,你是不知道,多少女子想嫁我,妆奁几十万的都有。”
阿七提起这事,就有点委屈,他阿七岂是娶不上老婆的人。
“那何以竟不肯娶”
十八岁的瑾娘,属于风评不好的女子。何况林家自从主母黄氏风痹卧床后,弟弟又小,瑾娘便也无心去谈婚论嫁。
“娶来当婆娘奴,我阿七可受不住。”
合桥阿七,心高气傲,岂能看人脸色生活。
“婚姻终归是大事,你们可得仔细想想。”
果娘倒上两碗茶,一人一碗递上。
这些年,果娘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一双终日干活的手,粗糙生茧,骨节突出。
瑾娘素来敬重她,只是点头喝茶,再不敢说什么。
果妹偎依在大姐姐身旁,闻着大姐姐身上的香味,好奇仰头,看着大姐姐喝茶时的优雅动作。
“这孩子啊,嘴馋,但肯干活,瑾娘可将些粗活差遣她,洒扫煮饭,她都会。”
果娘为人实在,觉得果妹去林家,自然得帮衬点家务活。
“果妹生得俊,又极是聪慧,若是能识字,懂算术,日后当嫁个大商贾,可不能当仆役丫环使唤。”
瑾娘夸赞着。
听到被夸,果妹张嘴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平日瑾娘也会去海月明珍珠铺,虽然郭家人看到她去铺子,就给脸色看,甚至恶言中伤,但拦不住瑾娘。
由此,瑾娘就和在珍珠铺干活的李果相熟,也因此见过几次果妹。八岁的孩子,每日提着食盒,穿越三条街去给哥哥送饭,又乖巧又懂事,瑾娘很是喜欢。
“穷人家的孩子,教些可以谋生的技能便好,若是能识几个字,算个十百千,那也看她造化。”
果娘不免想起,当年赵提举还在衙坊的时候,提举家的赵舍人,也曾教李果读书识字。
想来这两个孩子,都是有福份的人。
瑾娘领着果妹离开果家,阿七也一并出来。阿七将瑾娘送至林宅门口。
“果妹在衙坊,自是无人敢来惹事,你放心吧。”
瑾娘和阿七交谈。
“由你这位不亚男子的瑾娘带着,我还需担心什么。”
阿七呵呵笑着。
“阿七,那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果妹牵着瑾娘的手,看向阿七,显得依依不舍。
“还能,过几日便来看你。”
阿七蹲下身,跟果妹说着。
三人相别,阿七起身要走,又回头说:“哎呀,我要是常来林宅,外头还不知道要怎么风言风语,何况王家小员外,可要叫人打我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瑾娘懊恼骂着。
她比小孙还年长一岁,只把小孙当个弟弟般照拂,男女之事,万万不可能。
果妹住进林宅,果娘也不再去海港给脚夫烧饭,而是在衙坊找份厨房的活干。
小孙将这些事写上信,托去广州的水手,拿予四合馆的李果,让他安心在异乡谋生。
李果来广州数日,言语不通,街道不熟,每日跟着袁六在城西转悠。
每年,袁六都会在四合馆住上三四个月,跟布店的掌柜们收齐钱,才回刺桐。
这次住得久,钱也没收上多少,心里郁闷,想着早些回家去也好。只是,李果的工作还没着落。
城西可是广州最热闹繁华的地带,李果走马观花,心想到广州,才知老家的城东落玑街只是小巫见大巫。
无奈,李果会说几句官话、番语,可着实不会粤语,也并非此地人。袁六带着他,连问几家铺子,都没人要。心灰意冷之下,李果想着再不济去酒馆、饭肆拖地洗碗,先入了语言那关,有手有脚,不至于走投无路。
转机在一个午后,李果独自一人行走在城西的朝天门大街,看着周身穿行而过的各色行人,心里凄凄惨惨。
低头路过一处香药铺门口,李果听到从铺中传出的熟悉的闽音。
在异乡听到乡语总是别样亲切。李果进铺,发现是位大商人打扮的男子与他的仆人在交谈。两人显然是刺桐人,而且这位男子还有几分眼熟,李果很快想起他是谁。
“陈承务,多时不见。”
李果过去行礼,用乡语说道。
他言谈文雅,礼貌周到当了那么多年伙计,李果很熟悉怎么和人交谈。
“你是”
陈其礼有些迷茫,不过端详一番,他想起这个白净的少年似乎曾见过,但不记得名姓。
陈其礼是位有名的海商,客居广州。
李果在海月明珍珠铺当伙计时,曾有幸见过陈其礼一次,当时李果给陈其礼留下较深印象。要不他一位大海商,哪能记得这号小人物。
“我以往是海月明珠铺的伙计,叫李果,和陈承务有过一面之缘。”
李果仪貌端正,态度谦和,又值少年,有着很好的眼缘。
“我记得了,你怎会在这里”
陈其礼五十岁上下,眉眼和善,也是因为他是个善人,李果才敢来寒暄。
要不以李果身份,早被他的仆从赶走。
“我惹上事端,离开珠铺,独自到广州来。”
李果说时模样懊悔,十分沮丧。
“可有落脚的地方”
是位上进的后生,何况又是同乡,陈其礼遇到便不能视若无睹。
“回承务,我得一位好心同乡收留,住在四合馆,来广已有数日,只是还没寻着活干,这才游逛在街头。”
李果不卑不亢,如实讲述。
“这好说,你是珠铺的伙计,便也去找珠铺的活干。只是你在刺桐惹上什么事端,可得先告我知。”
陈其礼捻起美须,说得悠然。
李果便将他亲善瑾娘,而被郭开逐出店铺的事陈述,但不敢说他惹怒王鲸的事,毕竟这是积年旧怨,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陈其礼本是闽人,又经商多年,自然知道林郭两人合开珍珠铺的事,这事郭开确实做得不地道,欺负故友孤儿寡母。李果虽然鲁莽,也算仗义。
也就这样,得陈承务担保,李果在一家珠铺找到份活干。
随即不久,袁六回闽,李果觉得四合馆租金贵,在三元后巷的民宅,租处窄小的房间,终于在广州安顿下来。
自此,李果在朝天大街的沧海珠珍珠铺干活。这家珍珠铺有两个海明月珠铺大,每日接待的海商及经纪人无数。
李果在这家铺子里只是负责搬运,干些杂活,接待顾客的事,他还不够资格。在海月明,李果是拔尖的伙计,负责接应顾客,在此地,李果觉得身边的每个伙计,都是阿七。这些人,个个番语说得流畅,八面玲珑,巧舌如簧,筹算能力惊人。
既然,只是珠铺里干杂活的伙计,李果的工钱也少。
在异乡不似在老家,餐餐吃家里,不用多少开销。
在广州,李果每日精打细算,一个子儿,当两个子儿花,辛苦攒钱。
每日努力学番语、岭南土语,想着早日得东家青眼,学到本事。
第42章 相逢熙乐楼
黄昏,店铺即将打烊,伙计纷纷归家。李果和一位叫阿棋的年轻人被留下来分拣珍珠。一并被留下的,还有位老伙计,唤赵首。
赵首三十岁不到,为人傲慢,很是看不起新入行的小辈。也不只赵首,其他老伙计对生手都不友善。
李果在海月明一待三年,他并非生手,只是换家铺子,一切从头开始。
赵首不乐于教授,更没兴趣耽误时间,三两句打发,转身离去。
竹匾中的珍珠,都是瑕疵品,然而还要在其中分拣出好坏,稍微大些、瑕疵不明显,可留店售卖,余下的,便只能交付工坊,磨做珍珠粉。
阿棋是李掌柜的远戚,比李果大一岁,长得人模人样,奈何不机灵,又是托关系进来,店里的老伙计,很是瞧不起他。
“李果,这颗能留吗”阿棋手心放着一颗瑕疵明显的大珍珠,李果瞅上一眼,说:“丢篮子里。”
阿棋脚旁有个篮子,存放要送去磨粉的残次品。
和阿棋搭配干活,李果起先是拒绝的,这人手脚慢,脑子也不灵活。
挑完珍珠,李果扭扭酸疼的手臂、脖颈,准备回住处。
“李果,一起去吃饭。”
“好。”
李果想也没想,立即回道。
他早饥肠辘辘,随便什么都能吃得下。
两人走出朝天大街,阿棋仰头指着熙乐楼说:“日后我们兄弟俩要是发财了,就上去吃一顿。”
“我听人说,用的酒具、餐具都是金银打造,上去一夜花费,可得多少钱”
“你我现在,就是拿出一年到头的工钱,也消费不起。”阿棋比李果来广州时间久,有些事也比李果懂得多。
李果抬头看向这栋富丽堂皇的酒楼,不免心生向往。
城东的食店非常多,阿棋带着李果进入一家卖肉食的食店。
从衣着打扮看,便知道阿棋家境不差,比李果好上许多。
沧海珠铺的伙计,十分讲究穿着,个个看着像牙侩,像商人。
李果最穷,穿得也最寒酸,如果不是陈其礼的推荐,显然,李果根本进不了这家珠铺。
填饱肚子,辞别阿棋,李果走过两条街,返回三元后巷,属于他的地方。
李果租住的房间很小,安张床,摆个衣柜,仅留行走的空隙。
梳洗一番,躺床睡觉。
李果趴在床上,借着月光,端详手中的金香囊。
因为经常摩挲,香囊垂挂的流苏略有些褪色。
这一年里,李果很少在梦中梦见赵启谟,甚至香囊,也不大拿出来把玩。
随着年纪的增长,李果不再将长大后,去京城当成理所当然的事,如果他一直这样穷困下去,即使能去京城,他也不好意思见启谟。
将香囊收起,锁入小箱中,再将小箱垫在脑后当枕头。
以李果的身份,他不能佩戴金香囊,也不敢佩戴,这物品太贵重,容易被人惦记上。
时光如梭,三年一眨眼过去,不知道在京城的赵启谟,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个果贼儿
李果心里没有多少悲伤,这些年,他已习惯生活中的磨难和不如意。
他心里不敢有太遥远的奢望,他只是脚踏实地,想多挣点钱,养家糊口,想摆脱给人佣劳的命运。
大清早,李果起床,蹲井边刷牙洗脸,同屋租住的客人很多,言谈中夹杂着各地方言。起先,李果和谁都不熟,但住户中以他最是年少,便有人好奇,去问他是哪的人,来此地干什么。
李果与人和善,但不敢深交。
锁好房门,李果走出客舍,熟练地穿越拥挤杂乱的巷子,来到一家食店,付上钱,捧着一大碗虾羹,坐在角落里用餐。
三元后街,居住的人,大多生活不宽裕,由此,此地的食店,物美价廉。
靠海吃海,虾鱼在此地,是低廉之物。
一碗虾羹,也不需要几个子儿,管饱,李果每日清早都过来吃。
走出食店,感觉外头的天气逐渐闷热,才入夏,便就觉得天气炎热难受,要是到盛夏,会是怎样的情景
李果匆匆行走,前往城东珠铺,他抵达时,李掌柜还没到来。李果坐在店铺外等候。
每每都是李果最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