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东西哭你妈呢！记住进了这个门，你生是唐氏人，死是唐氏鬼，不准再提回家的话。”那中年男人拿着根稻草标，另一只手将扣着自己腿肚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低声咒骂道。
那少年哭得更大声了。
“大清早的谁搁这儿嚎丧呢？”伴着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内走出个女人，身着银线菊花绣纹雪白衣裳，脸涂得惨白惨白，指甲涂得火红火红，一边嗑瓜子儿一边斜眼看了那对父子一眼，鄙夷道：“你是来卖儿的？”
“是是是，”那中年男人见到唐氏的人，把手中草标往儿子后领一插，换了副夸张的笑脸，满脸褶子都挤到一起了，“大妹子你看看我家茄儿值几个钱？”
“我不负责采买，你去那边签字画押。”女子抬手，腕上铃铛轻响，所指之处女墙上开着的黑洞洞小窗，如同怪物张开血盆大口。
“多谢，多谢，我这就去。”中年男人点头哈腰道，那少年哭得更凶了。
兰羲之伸手拦下那男人，淡淡道：“买卖人口，有违法令。”
“老子不懂什么法，老子是他爹，你这后生少管闲事。”说完，便要继续拖着儿子往小窗那边去。
兰羲之没再说话，手亦没收回，跟在他身边的姬无羡很有默契地退到一旁。
那人气得面皮发紫，将儿子往旁边一搡，拔出鬼面刀便朝兰羲之砍过来。
白衣青年侧身轻松避开大刀锋芒，广袖翻飞间，修长指间已挟住刀背，轻轻一弹，男人握刀的手一麻，大刀哐铛哀鸣坠地，尚未回过神来，手腕已被扣住，与之同时膝盖上挨了一脚，疼得嗷嗷直叫跪倒在地。
“羲之他真好看。”姬无羡看着兄长行云流水空手接白刃，不由得又发出如此感叹。
“我不许你欺负我爹！”然而那本在嚎哭的茄儿不知为何，居然冲上前去飞起一脚想踢向兰羲之。
有姬无羡在，他自然是没得逞了。
“少……少侠饶命。”被兰羲之押着的那男人嚣张态度不再。
“这位公子又没说要取你狗命，慌什么。”在旁边咳瓜子冷眼旁观的女子笑道，“红衣少侠，你轻点，那孩子骨头快被你踩碎了。”
偷袭者正趴在地上号啕大哭，被一只乌底焰火纹的靴子踩着背，靴子主人金色眸中有着淡淡怒意。
“阿羡。”兰羲之轻唤了声。
“大哥，他们不识好歹。”姬无羡移开脚，不平道。
“两位少侠哟，你们一看就是大门大户，不知穷苦人家疾苦，在下家徒四壁穷得揭不开锅，八十老母得了痨病急需用钱，我卖儿子，也是无奈之举啊！”那男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尤其伤心。
兰羲之松手不再押着他，递过去两片金叶子，平静道：“带孩子回去，钱拿着给令堂治病。”
那男人双眼放光，一把抓过金叶子，用力咬了两下，确认为真后，大喜道：“多谢，多谢恩人！”
说完，就牵着他儿子要离开，却有个男声响起：“你家这孩子蛮适合修鬼道的，有兴趣让他加入唐氏吗？”
信步而来的青年清瘦挺拔，也是典型的唐氏装扮，面上涂了厚厚一层粉，眼尾斜红入鬓，手执白纸扇，语气悠然。
“四哥。”那女子不再嗑瓜子，笑着打了个招呼。
青年笑着点点头，又是一双笑眼看着那对父子。
“这……这，真的吗？我们本地仙门都不收茄儿的，说是他天资愚钝，修不了仙道。”
“唐氏会让不可能成为可能，”青年走近那男人，自信道：“已经有无数人见证了这个事实。”
的确，唐氏能迅速壮大扩张，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能让那些原本无法修仙的人能够走上修途。
在那些渴望成为修者却无缘仙途的人来说，加入唐氏修鬼道已是老天爷关上门的同时给他们开了扇窗，唐敏在这些人眼里更是神明般的存在。
“哈哈，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茄儿他爹自然开怀至极，满口答应。
兰羲之轻轻蹙了下眉，姬无羡没好气对那男人道：“你问过你儿子的意思了吗？我看他才没觉得是福气。”
茄儿正低着头，瑟瑟发抖中，他父亲视若无睹摆摆手：“少侠你们就别管了，这里愿意接纳茄儿成修者，是我儿的福气。”
“你愿意加入我们吗？”青年伸手，轻轻挑起茄儿的下巴，轻声道。
“我愿意。”茄儿倒退了一步，继而木然道。
“那真是太好了。”那人松开手，笑道：“就这么定了，五妹，带这孩子进府。”
“跟我走吧，茄儿。”女子施施然拉着那孩子往府中去，茄儿那父亲也欢欢喜喜下山去了。
“二位是姑苏兰氏双璧，兰羲和兰羡，对吧？”青年折扇轻摇，笑眯眯地盯着姬无羡，一双漆黑的瞳孔有暗流奔涌。
对上那双眼睛，姬无羡有些头晕目眩，恍惚间如同身处一个黑色漩涡，正在被无边的黑暗吞没，身体不断下沉，下沉。
却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草药清香萦绕，他瞬间清醒过来，屏息凝神，避开那道目光。
兰羲之的声音清清冷冷落下：“唐琼，摄魂之瞳用在错误的对象身上，会给你自己带来麻烦。”
第69章 镜中术
“哎呀，是我的错，见到这么好看的孩子，一时忘形盯久了点，抱歉哈。”唐琼的目光移向兰羲之，“世人皆说，姑苏兰氏两位公子情同手足，兄友弟恭，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省下多余的话语，”兰羲之语气淡淡，“你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唐琼笑道：“截至今天，只有四大仙门的子弟主动前来，让我不禁唏嘘，如今仙门，都是修的无情道的么？”
“阿羡只是来修习，若他有恙，你该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清楚清楚，承蒙兰长公子信任，愿意送羡公子来我们家学。”唐琼笑容满面道，“在下保证，真的只是正常教学活动。”
“哼。”姬无羡冷哼一声，“我来了，你们是不是该放个人走。”
“请羡公子先随我进府，”唐琼摇着纸扇先行了，语气悠然，“你要换人，得取了本次跟班修习的木牒才行。”
“大哥，就送到这里吧。”姬无羡转身对兰羲之道。
“万事小心。”兰羲之温和道。
“嗯。”姬无羡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二人就此暂别。
姬无羡被领着取了木牒后，遥遥看见一个身着朱雀衣的熟悉背影，少年头戴金翅鸟冠，束起的棕红高马尾在风中轻扬，正是数日不见的王若溪。
与之同行的朱雀华服男子，墨发飞扬，手执华丽权杖，有位唐氏女摇曳生姿跟在那男人身边，正抬袖掩面笑得花枝乱颤，一边说话一边伸手似要拍拍那少年的肩，被其冷漠侧身避开。
“哎，三姐又在自讨没趣了，”唐琼叹了口气，“那孩子明明就很讨厌她，还去套近乎，爱屋及乌也用不着如此低声下气吧。”
说完才会回过神来身边还有外人，却见姬无羡只是看着王涣若有所思，并未听他说话，才笑着摇摇头。
看着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廊桥尽头，姬无羡才问：“王宗主在你家做客？”
“是啊，”唐琼笑道：“我父亲早就有意结交，没想到王宗主竟屈尊主动前来，这两天他们彻夜长谈相见恨晚的架势，即便是我，也觉得惊讶。”
“我没觉得你哪里惊讶了。”
“是吗？羡公子真是聪明又直接，”唐琼悠然道，“今后肯定大有可为。”
“你废话还挺多的。”姬无羡将木牒收入袖中，“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唐琼毫不在意被怼，拍拍手，伴随着一串银铃声响，有个白面修士领了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过来。
姬无羡送那个孩子到唐氏大门口，亲眼见其下山才放下心来。
“羡公子这小小正道栋梁的风范，让我真不敢相信你也是鬼修。”
“我也不敢相信，唐敏是血包成精。”
“嗯？此话怎讲？”
“你们唐氏上下，都戴这点了他血的鬼铃铛来感应鬼修。”姬无羡冷哼一声。
“哈哈，”唐琼倒是毫不在意，四下看了看，对姬无羡笑眯眯道，“我家最开始瞄上你，是因为鬼箫，你本人对我父亲也很有价值，
姬无羡漫不经心瞟了唐琼一眼：“所以你们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唐琼挑眉笑道，“想见你的朋友们吗？”
“他们在哪？”姬无羡冷冷道。
唐琼不答，抬手摇了下手腕，铃声轻响，随即有只面目凶恶的伥鬼提着白纸灯笼前来。
“跟着它走，你就能见到他们。”
“哼。”姬无羡毫不迟疑，大踏步跟着伥鬼往前。
“嗯？兰羡之，不差。”唐琼眯着眼睛，看着红衣少年的背影离去。
云深不知处也仿效琅琊王氏辟了个宽阔广场，广场中间有座巨大的九头鸟雕塑，鸟身浮刻出来的黑色羽毛根根分明，弯钩形鸟喙衔着面满月形的银框圆镜。
雕塑前手执九节鞭的白衣白面女子，正指着个少年鼻子在那趾高气昂在那训话，大意是悟性差修为弱云云，但骂出口的话实在难听，那少年满脸通红，大气也不敢出。
女子大概还不解气，转头叉腰把在场所有人都骂得猪狗不如，狠狠羞辱了一通，尖酸刻薄又很难听，广场上有来自各地仙门的子弟，愁眉不展者有之，神情恍惚者有之，脸皮薄点的直接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