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青楼小花妾

青楼小花妾第1部分阅读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作品:青楼小花妾

    作者:唐绢

    男主角:季熙鹏

    女主角:何若瑶

    内容简介:

    被誉为“天下第一歌姬”的何若瑶,红尘中坚守清白,

    只为那不知身在何处、不知生何模样的“未婚夫”……

    哪知,这个前来寻花觅柳、高傲自大的男人竟是那个他?!

    为了教训这个花天酒地、始乱终弃的风流鬼,她用尽心机,

    却怎么也没料到,她反被这笑面狐摆了一道,这下可好——

    正妻变成小妾!她该放手一搏,夺回大老婆的位置吗……

    以老谋深算出名、从不上青楼议事的季家糟坊大当家——

    季熙鹏这回转了性,三天两头上若瑶姑娘的房!

    不为别的,只因无意中发现她是他从小指腹为婚的女孩……

    她隐于温柔绰约下的火辣性子与倔样儿,给了他莫大乐趣,

    瞧她使尽步数想迷昏他,那他不吃了她又怎么说得过去?

    正文

    楔子

    唐朝 洛阳

    凉风徐徐吹来的亭子里,一个五官精雕细琢,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娃儿正静静躺在摇篮中,安稳地睡着。即使一旁不断传来说说笑笑的喧哗声,也不能打扰这位小仙子的好眠。

    “大哥大嫂,你们还真是好福气。”席间,一位身材圆润的少妇看着小女娃可爱的睡颜,不禁叹了口气。“瑶瑶长得这般好模样,又这样文文静静的,直教人看着就忍不住疼进心坎儿里去。”

    “哪儿的话!鹏儿生得也极俊,一点都不逊于季弟当年的风采。”对座,被少妇尊称“大哥”的英俊男子儒雅一笑,望向少妇那星眸皓齿的小男娃儿。“再说,男娃儿活泼好动些,总是好的。我诊过他的脉相,一点病痛都没有,这才是最大的福气啊!”

    此话一出,坐在俊美男子身旁的美丽少妇也温婉地点头,表示赞同。

    小男娃一点也不在意自己正被人品头论足,只是一迳地追着蜂儿蝴蝶,直到渴了,才奔回亭子里要茶水喝。

    “娘,我要茶!”他接过婢女递来的湿帕,擦去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摇篮旁的空位上。

    “有手有脚的,自己不会倒?”圆润少妇正跟老友谈得开心,却被七岁的儿子打断,不开心地回答。

    小男娃努努嘴,很有骨气地拒绝婢女的服侍,自己动手倒茶。

    大口大口灌完茶水,他正觉无聊没事可做之际,突然瞥见一直在熟睡中的小女娃儿动了动。

    他好奇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指,触了触小女娃儿紧握的小手掌——

    不意,还没来得及讶异那柔细软腻的触感,小女娃儿却蓦地睁开了那双水亮亮的大眼,一瞬也不瞬地瞅住他!

    “乖乖不哭喔……”他吞了吞唾沫,害怕小女娃儿见到面生的人会号啕大闹,不由得柔声安慰着。“我不是坏人,你可以叫我鹏哥哥喔!”

    “鹏哥哥?”小女娃才刚学会说话,口齿不清地重复着小男娃的话。

    那悦耳好听的童嗓让小男娃喜出望外地点点头。“对,对!我就是鹏哥哥!”

    小女娃儿歪着头,盯着他脸上的温柔笑容,慢慢地,也咧开小小的唇瓣,绽出一抹美丽无邪的笑靥——

    仿若天仙般的绝美笑容让小男娃霎时呆住,半晌说不出半句话来。

    “鹏儿、鹏儿?”俄顷,圆润少妇发现儿子半天没说话,疑惑地推推他。“你怎么啦,叫你怎么都不应一声呢?”

    小男娃缓缓回头,像是暗自下了什么决心,信誓旦旦地望向小女娃的父母,一字一顿清楚地道:

    “我要娶她!”

    第1章(1)

    人常道清明多雨,然而今年的清明节却分外得天公作美,是个不冷不热,晴而多云的好日子,偶尔还有徐徐凉风吹来。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放纸鸢了!坊间向来有在清明时节放纸鸢的习俗,一来以驱走秽气或楣运,二来此时东风正盛,纸鸢方能飞得又高又稳。

    市集里,放眼望去,琳琅满目的全都是各色各样的纸鸢,有大而威武,还绘上一只鹰的,也有小而轻薄,以彩笔淡淡描出牡丹来的。

    “小姐小姐,你快看,那边那只纸鸢好别致,画的是岁寒三友哪!”一名身着绿衣的小丫鬟拉拉自家主子,兴奋地指着不远处的摊子。

    “那样太素也太雅了,纸鸢就是要豪迈些才好。”年轻女子浅笑着说,目光望向另一端。“要我说的话,那只画上鹏鸟的,才叫好看。你想想,大鹏鸟放在天上飞,说有多威风、就有多威风!”

    年轻女子柳眉大眼,梨颊樱唇。一身的白衣白裙,更衬得她整个人活像从美人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一样,清灵高雅,不可侵犯。

    “小姐,哪有姑娘家放鹏鸟纸鸢的……”绿衣丫鬟嘟着嘴说。

    “怎么没有,我不就是?”年轻女子唇边的笑意更盛,牵着丫鬟的手便往那个摊子走去。“走,咱们去把它买下来吧!”

    佳人一笑能倾城……年轻女子只顾着要快快向小贩买下看中的那支纸鸢,却没有发现,自己那绝色的笑靥迷眩了多少人的眼。

    一路上,不分男女,也不分什么士人走卒,皆目不转睛地瞅着那位笑盈盈的九天仙女,连眼皮子都舍不得眨上一下。

    一名全身墨色衣裤的男子背着双手,正在纸鸢摊前驻足挑选,注意到有人走近,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来,然后,呆住。

    好一个谪仙子!男子怔忡地凝视年轻女子姣好端丽的面容,和她唇畔那朵迷人的笑花。若不是很确定自己身在扰嚷的市集,他还以为是天仙下凡了。

    男子一瞬也不瞬的注目太过火热,就连向来迟钝的绿衣丫鬟也察觉了。

    “小姐,旁边那位公子一直盯着你瞧欸……”绿衣丫鬟警戒地扯住主子,低声在她耳旁报告。

    其实不必她点明,年轻女子也十分清楚。那道目光既灼热又专注,有如炽焰,辣烫烫地熨上脸颊,教人想忽视也难!

    “别睬他,咱们挑咱们的……”她也不看那个唐突的男子,只是压低声音安抚护主心切的丫鬟,不想坏了一早的好心情。

    “姑娘,我们是否曾在某处见过?”只可惜,男子不仅体会不出她的冷淡,还说出陈腔滥调的登徒子台词。“你看起来……很眼熟。”

    “我没见过你,你认错人了!”她很快地接口,终于抬起脸来,鄙夷地望向男子。

    好俊的男子!她诧异地压下惊叹,自己也算见多识广了,但就是从没瞧过这样英伟出众的公子哥儿。

    然而初见的惊艳一过,浮上心头的,却是更多的惋惜和感慨。

    亏他生得剑眉鹰眸,相貌英挺,一身墨衣亦是上好的料子,看来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原来举止也这般下流,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抿了抿唇,转开眸子,不理会他的冒昧失礼,迳自越过他身后去唤小贩。

    两人擦肩而过时,衣衫飘动,隐隐露出年轻女子腰间的玉佩——

    男子一双鹰眸忽地一亮,神情莫测高深,像是正在回想某个久远的场景。

    年轻女子找到小贩,清清嗓,笑着说道:“小哥,我要那只鹏鸟纸……”

    还没说完,她那悦耳如银铃般的嗓音突然没了下文。

    年轻女子瞠大那双顾盼分明的美目,难以置信地瞪着那金鹏鸟纸鸢——不,说得精准一些,应该是瞪着抓住那只纸鸢的一只大掌,然后缓缓、缓缓地,向上瞪住男子那张似笑非笑的俊容。

    “公子,你怎么这样?”绿衣丫鬟先哇啦哇啦地吵开了。“那只纸鸢是我们家小姐先看上的呀!”

    “小绿,不得无礼。”虽然对男子那挑衅似的举动感到不满,但年轻女子沉住气,捺着性子道:“应该不只一个鹏鸟纸鸢,咱们再问问小哥就有了。”

    闻言,小贩一脸抱歉地回答:“姑娘,真对不住,这些纸鸢都是小人儿自己画的,每种只有一个。”

    “这样啊……”她沉吟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不太情愿地转向男子。“公子,我很喜欢那只纸鸢,如果你只是瞧瞧的话,能不能把它给我?”

    “不。”男子不知是存心找碴,还是真那么执着于那只纸鸢,对她的软言商量毫不动心,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拒绝。

    “喂!告诉你,像你这种公子哥儿的伎俩花招,我们小姐可是见多了,不会轻易上当的啦!”小绿气急败坏地指着他的鼻子骂。“接下来,你一定是想说,如果想要纸鸢的话,就陪你喝茶吃饭什么的吧?!”

    “小绿!”年轻女子连忙喝止聒噪的丫鬟,额际不由得隐隐作疼起来。

    “感谢献计,我原本还没想到那么多呢!”果不其然,男子突然扬起唇瓣,笑得十分不怀好意。“不过,即使这个提议确实让人心痒难耐,我还是不会把纸鸢给你。”

    “公子,你不能这样不讲理。”年轻女子终于动了气,蹙着眉试图跟他讲明道理。“这只纸鸢明明是我先跟小哥讨的,你却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抢了去。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不是吗?这摊子还有这么多的纸鸢……你、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年轻女子怒气冲冲、却满脸通红地瞪着面前那个虽是目不转睛瞅着她,却明显心不在焉的男子,忍不住失去冷静地骂道。

    他……为什么老是那样瞧她?!那眼神太炽烈,也太危险,却莫名地让她心悸紧张,莫名地让她慌乱手足无措。

    男子像是看出她的故作镇定,扯了扯唇瓣,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怎么会有这样可爱又迷人的女子呢?就连发怒教训别人,那轻软甜美的嗓音听来也像在撒娇似的。

    更别提她生气时,不但双颊会染上一层可口的红晕,星眸会绽出熠熠有神的光采,整个人都因此而注入一股活力,不再像个遥不可及的冷淡仙子。

    为了平复自己诡异的动摇,年轻女子继续刚才的“说教”——

    “我真的很喜欢这只纸鸢,你只是为了逗弄我,引我注意,才故意拿这只纸鸢的吧?既然如此,你就不该夺人所爱、惹我讨厌,就算你这样做,我……”

    “姑娘,你似乎有所误会。”他挑了挑眉,打断她的话。“我当然是看上了这支纸鸢,才会拿起它的。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不是吗?难保你不是先瞧见我拿起它,才跟小哥讨的。

    如果你想要引起我的注意,就不该夺人所爱、惹我讨厌,这摊子还有这么多的纸鸢,你大可以挑其他的买呀?“

    年轻女子气到说不出话来。这人居然、居然拿自己刚才教训他的话来砸在她头上!真是……真是好不要脸、浪费了他那张正人君子似的好相貌!

    “小绿,咱们走!”不愿再跟他有所牵扯,她拉着丫鬟,转身便走,也没心情放什么纸鸢了。

    “姑娘!我这儿还有麻雀纸鸢呀姑娘——”

    小贩还想力挽狂澜,不愿把到手的银两恭送出门,只可惜佳人丝毫不理会他的叫唤,迳自越走越远。

    “那个……公子,这只纸鸢你还要吗?”小贩回过头来,垂头丧气地问道,明白这只纸鸢不过是男子拿来利用的工具,不承望他会买下的。

    “当然要。”出乎意料之外地,男子竟然理所当然地掏出碎银付帐。

    “是……是!小的这就帮公子包起来。”小贩喜出望外,从摊子底下抽出油纸小心翼翼地包好。

    “包得扎实一些,我要送人——”

    语毕,男子缓缓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让不经意间抬头的小贩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花满楼”今日一如以往地高朋满座,有人饮酒游戏、有人吟诗跳舞,将整栋画梁雕柱的华美楼院吵得充满生气。

    而何若瑶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又遇上那个抢她纸鸢的无礼男人!

    她站在窗边,一眨也不眨地瞪着那道熟悉的颀长身影走入花满楼,尽管男子身旁还有几位相貌俊美的友人,但她的目光就是紧紧地胶着在他身上。

    “若瑶姐姐,你在窗边瞧见了什么,看得那么专心呀?”某个与她十分要好的姐妹经过,发现她诡异的举动,也跟着挤过来。

    “翠纭,刚刚走进来的那位公子,你知道他是谁吗?”她拉住好姐妹,指着那个比其他人还要俊朗挺拔的男子问道。

    “喔?身为花满楼冰山花魁,对再有名的诗人官人都不屑一顾的你,居然开始对季大少爷感兴趣了?”名唤翠纭的女子打趣地调侃她。“这太阳是要打西边出来了吗?”

    这儿虽是间供男子寻花问柳的青楼妓院,但却也有卖艺不卖身的艺妓,她们个个身怀绝技,甚至可以与宫中的乐师舞娘媲美。

    除非她们自愿委身某位客人,否则任谁也不能强迫她们陪酒侍寝。换句话说,她们是所有人共有的,即使是王公贵族亦不能逾矩,也因此寻芳客都乐于遵守这样的游戏规则。

    何若瑶是花满楼最炙手可热的歌妓,不但歌声婉转悦耳,还精通多种乐器,每日都有一箩筐的知名诗人文人,争着把自己的新作拿给她评鉴谱曲,就算得排队等上一个月也甘心……

    她对他感兴趣?何若瑶冷笑。这倒也没说错,她确实是对他很、感、兴、趣!

    “他姓季?这么说,你知道他是谁了?”她故意将话题兜回男子身上。

    “若瑶姐姐每日深入简出,所以不知道,这季家可是咱们长安城数一数二的大糟坊呀!”明白她不愿多谈,翠纭也不再啰唆,立刻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是个纨裤子弟。”莫怪昨日他会那样霸道跋扈!何若瑶撇撇嘴,十分不以为然。

    在花满楼,她什么尊贵的人儿没见过,哪个不是对她好声好气,百般呵护的,就是不曾遇上这么蛮横不讲理的人!

    “小姐,话不是这么说的。”小绿不知何时鬼祟地摸了过来,也跟着贡献小道消息。“据说这季家老爷体弱多病,还是夫人一肩将季家的酒坊给扛起来的,后来虽是幸得神医妙手回春,从鬼门关前将季老爷给救了回来,但季老爷也不是块做生意的料,便全权交由夫人处理。

    等到季大少爷接手的时候啊,大伙儿都以为他跟那个只爱吟诗作文的季老爷一样,没想到人家可有本事的了,短短一年半之内,便把季家的酒坊事业扩大了两倍不止!“

    第1章(2)

    “哦?如此说来,我还真不能说他是个挥霍家产的纨裤子弟了?”何若瑶心不在焉地应着。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故事听来有点耳熟……

    “就是就是!人家季大少爷很有才干的,跟黄大少、宋大少那些个暴发户少爷不一样的啦!”

    说起这长安城里的首富子弟,虽然没见过本尊,但耳闻其他姐姐们夸赞已久,小绿眼中也不由得冒出仰慕的光芒。

    “而且,翠纭小姐让我喝过季家的芳醨春,啊……真是香醇顺口,余味十足,不愧是年年进贡宫中的上等好酒呀!”说着,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仿佛还能品尝到那浓醇的酒香。

    “你这丫头片子才多大?下次不准再跟人家讨酒喝了!”何若瑶摇摇头,宠腻地轻戳了下丫鬟的头。“小酒鬼,还学人说什么香醇、什么余味的呢,都让翠纭妹子给带坏了!”

    “那怎么行?我的梦想就是成为像翠纭小姐那样的酒国英雌呀!”一听不能再喝酒,小绿可急了。

    “你胡说什么!”何若瑶陡地冷下脸来。

    她一向待小绿如亲妹妹,也总是希望能尽快挣足了钱,带小绿离开花满楼,安稳平静地度过下半辈子。没想到这小丫头不但体会不出她的苦心,还想要长久居留此地,甚至自愿当个卖身献艺的妓女?!

    从没有被主子用这样严厉的语气责备,小绿吓得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小姐……求求你不要生气,小绿知道错了……”她可怜兮兮地扯扯何若瑶的衣角,乞求小姐的原谅。

    “怎么了?没头没脑地发这么大的脾气,小绿都说知道错了。”翠纭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快别哭了,还不去帮你家小姐梳妆打扮?我刚才听见楼下有客人唤你家小姐去作客呢!”

    正说着,她的厢房门板就被鸨娘敲了敲。

    “若瑶啊,牡丹厅有客人请你过去当座上客,你准备准备吧!”

    “嗳,就来了。”何若瑶扬声回应,转身见小绿还怯生生地瞅着她,不禁苦笑着帮小丫头擦干眼泪。“还哭?把眼睛哭成兔子眼,让别人看了,还不说我欺负你呢!”

    “没、没有的事,小姐一向待我很好的!”小绿连忙破涕为笑,到妆奁去拿了胭脂水粉过来。“小姐,你再匀些粉儿吧!”

    “嗯。”

    她接过,在镜子前很快地整理妆容,确认没有失礼之处,旋即吩咐小绿抱着自己心爱的瑟,推门跨出房外,往牡丹厅的方向走去。

    牡丹厅是花满楼最富丽堂皇,摆设最奢华的厅房,会将客人带到那儿去,想必不是达官便是贵人……

    何若瑶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些身分尊贵的人儿大多彬彬有礼,不会做出太疯狂放肆的举动。不像那些率性惯了的诗人,老是出些馊主意令她为难。

    让仆人通报了声,她款步走进牡丹厅,先婉婉地向里头的贵客福身。

    “奴家若瑶,承蒙诸位官人不嫌弃,在此为您献丑了。”

    “麻烦的客套话就免了。”一把清朗的男音冷冷响起。“今日咱们不听那些愁苦的曲儿,挑些合时节的来唱唱。”

    这声音……好耳熟啊!何若瑶心中蓦地生起一股不祥之感,憋不住好奇地抬眸一瞧——

    坐在上座那位英姿焕发的公子,可不正是昨日抢她纸鸢的土匪吗?

    “是你!”她顾不得平日温柔绰约的形象,指着男人的鼻子,瞠大美目瞪他。

    “熙鹏兄,你和若瑶姑娘原来已经是熟识啦?”一旁的友人诧异地问。

    “我们可熟了。”季熙鹏似笑非笑地开口。

    “谁跟他是熟识!”何若瑶七窍生烟地怒道。

    他们两个虽是异口同声,语意却差了十万八千里,发问的人还真不知该不该赞叹他们太有默契。

    “季公子,真是对不住。”何若瑶语带嘲讽地笑道:“奴家只唱给识趣的爷儿听,恐怕某些无礼又霸道的人是没这福气的。”

    就算是在讽刺人,她动人的嗓音依旧宛如天籁,令人百听不厌哪!季熙鹏不禁微扬唇角。

    他啜了口自家酿造的芳醨春,用着和脸上温柔笑容不相衬的风凉口气道:“难道你这号称‘天下第一’的歌姬也有办不到的事、不会唱的曲儿?”

    正要小绿重新抱好乐器的何若瑶顿了顿,回过头来。

    “你说什么?!”她难以置信地扬高音调。

    “不是吗?”他故意挑起浓眉,一副怀疑她浪得虚名的表情。“刚才我明明请你唱些‘合时节’的曲子,你故意推托,不正代表姑娘做不到?”

    她不甘地抿着唇儿,实在不想回应他这拙劣的激将法,却又吞不下这口气。

    “小绿。”她朝贴身丫鬟使了个眼神,让丫鬟将锦瑟摆好,自己则缓缓坐下,以几个吐纳平定心情。

    食顷,她掀起眼帘,神态又回到过去的雍容淡雅。“奴家要献唱的,是杜牧大人的‘遣怀’……”

    “慢着!”

    何若瑶双手覆弦,就要启唇唱出第一个音律,却被人硬生生打断,害她差点没岔了气。

    “诗末两句‘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若瑶姑娘这是在暗骂咱们好色?”季熙鹏神情冷漠地开口,心里却在暗暗赞叹她的聪颖,竟能在眨眼的工夫找到指桑骂槐的曲儿。

    “季公子好学识。”她垂下眼睫轻轻柔柔地答道,恭顺温驯得教人几乎要听不出她每句话中都另有反意。“奴家岂敢,公子要奴家找些应景的曲,奴家不过是照办罢了。”

    一旁的友人赶忙跳出来缓和气氛。“这首确实不太好,请若瑶姑娘再换一首更合适的吧!”

    “那么,奴家就略献雕虫小技了——”她再次按好瑟弦,这回不报诗题了,直接唱出婉转旋律。“汉主东封报太平,无人金阙议边兵。纵饶夺得林胡塞,碛地桑麻种不生……”

    她的歌嗓果真如传闻中那般剔透悦耳,令人神魂颠倒,险些就要忽略她其实又在藉着机会骂人了。

    这是在拐弯儿诅咒他,就算夺走了那只纸鸢,也一定飞不起来的意思吗?季熙鹏扯动嘴角,被她的古灵精怪大大取悦。

    “好、很好!”他拊掌叫好,为她倒了杯水酒。“姑娘唱完这样动听的曲儿一定渴了,还请赏脸同咱们共饮。”

    何若瑶狐疑地看着他突如其来的献殷勤举止。他是真听不出自己在借题发挥,还是另有其他诡计?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她莲步轻移,泰然自若地在他身旁就座。

    “敬公子。”她举起酒杯,率先向两人示意。

    季熙鹏亦持杯回礼,动作之间,有意无意地露出手腕上一枚以红丝线系着的玉环。

    不经意间瞥见那枚玉环,何若瑶倏地全身一僵,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那、那玉环不是她……怎么会在他手上?!她瞠目结舌地紧盯着他的手腕,诧异得说不出半句话。

    “怎么?你瞧这玉环精巧可爱,想跟我讨?”察觉她的注目,季熙鹏斜扯唇瓣笑道:“我是很想脱手,可惜不能如你我所愿。”

    “为、为什么……”何若瑶张口问道,声音却干涩结巴。

    “因为这是我与未来娘子订亲的信物。”他将玉环解下来把玩,像是醉了,话突然多了起来。“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玩指腹为婚那一套。见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不是长得像牛头马面的女人,教我怎么娶?”

    “季兄,听说令堂近来逼婚逼得紧,原来真有其事啊!”一旁的友人也跟着感叹。“咱们正要开始大有作为,身边多了个娘儿们绑手绑脚,确实碍事……若瑶姑娘,我说错什么了吗?”忽地发现佳人正瞠着美目怒瞪自己,他不由得战战兢兢地问道。

    “呃,没事儿,奴家是想为公子添酒——”何若瑶惊觉自己失态,连忙以绝美的娇笑来掩饰。

    难道说……这跋扈无礼的公子哥儿真是“那个人”?!她越想越心慌,还差点把酒洒到桌子上去。

    “我娘动不动就叨念我已经老大不小了,硬逼着我登门提亲。”无视于她心中的暗潮汹涌,季熙鹏继续冷嘲热讽。“她也不想想,那户人家行踪杳然这么多年,说不定早就攀上更好的人家,不想认这门亲……”

    “砰”地一声,何若瑶猛力拍了下桌子,杯盘碰撞作响,他的话也被骤然截断。

    何若瑶瞪大双眼,怒视着眼前这满嘴胡言乱语的俊伟男子,竭力压下要他收回方才那些话的冲动。

    不,他还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个“他即将被逼着迎娶的女人”,也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又何必呆呆地跑去自投罗网呢?

    “若瑶姑娘?”不同于友人一脸惊讶的反应,季熙鹏似笑非笑地开口。

    深吸口气,她绽出一抹完美的笑颜。“奴家突然……有些头疼,就不扫公子们的兴致,先告退了。”

    她一边福身说道,一边向小绿使了个眼色,小绿立刻机伶地收好锦瑟,准备和主子共进退。

    待主仆俩回到清雅的厢房,小绿才忿忿地抱怨道:“原来那个臭男人就是季公子!亏我先前那样喜欢他们糟坊的酒……呸呸呸,以后再也不喝他们的酒了!”

    她扯唇僵硬地笑了笑。“不说这个了。那个男人他……常常到这儿来吗?”

    翠纭妹子也跟自己一样足不出户,若是妹子认得他,那不就表示他确实是个留连花丛的酒色之徒?

    “小姐,你该不会是……”听她这样关心季熙鹏,小绿突然变了脸色。“不行不行!谁都可以,就他不行啦!小姐,你千万不可以选他!”

    自从知道抢纸鸢的臭男人就是季家大少爷之后,小绿就决定要讨厌他!虽然有点舍不得,不过她会连好喝到舌头都快溶掉的芳醨春也一起讨厌下去的!

    “什么不行?难道他很常来吗?”何若瑶从丫鬟异常坚决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端倪。

    “对……对啊,他不但常常来,总是叫好多好多姐姐过去陪他,而且还以为自己是大户人家就、就狗眼看人低……”小绿绞尽脑汁,把别人的烂帐都算在季熙鹏的头上。“总而言之,他是个大滛虫!”

    没有留意到小绿不自然的语气,何若瑶全盘相信她的话,不禁在脑海里想像着他的种种恶行恶状,火气一股脑儿地窜上胸口。

    尽管幼时和亲人失散,从此沦落红尘,但一直以来,哪个人不是把她捧在掌心呵护。到头来,她竟然要跟一个好寻花觅柳、高傲自大的风流鬼成亲?!她绝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等着瞧,我会好好‘劝’他的——”

    望着牡丹厅的方向,她极有深意地笑了。

    第2章(1)

    “小绿,你帮帮我,把这封信送到季公子府上。”

    何若瑶搁下笔,将信笺上的墨迹吹干后,交给忠心耿耿的小丫鬟。

    “送给季公子?!”闻言,小绿不由得深深蹙起眉头。“小姐,我记得你前几天是说要好好‘劝’他的,怎么现在又写信给他?”

    她虽然不识字,看不懂小姐信上写了些什么,但也知道这么短短几句话,写的绝对不是什么教训人的话。

    “傻丫头。”何若瑶抿着嘴儿笑了。“如果季公子都不到花满楼来,我又该怎么劝、怎么开导他?当然得先把人给请到这边来。”

    “原来如此,那我这就替小姐送信去。”小绿笑得十分j诈,相信小姐一定早就计画好,要怎么给那个臭男人好看了。

    “嗳,等等。”在小绿跨出厢房前,何若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唤住她。“我也得去找梦儿姐姐,我跟你一道出去。”

    徐梦儿是花满楼里身段最柔美妩媚的舞妓,不但八面玲珑,十分懂得如何讨男人欢心,一双桃花眼更是勾人无数。放眼望去,整座城内,或许还找不到比她更晓得怎么吸引男人目光的舞娘。

    “梦儿小姐?”小绿疑惑地看着主子。“小姐是想找梦儿小姐学舞吗?”如果是的话就太好了,她一直很想看美若天仙的小姐跳舞哪!

    何若瑶但笑不语,只神秘地朝小丫鬟眨了眨眼,心中暗自盘算着。

    季熙鹏,等着瞧吧!她会让他深深切切地体会,游戏人间、风流成性是会遭到报应的!

    “大少爷、大少爷——”

    负责守门的小厮穿过偌大的庭院,奔向后方的糟坊内,终于寻着正在监督工人酿酒的季熙鹏。

    “门口有位自称是‘小绿’的小姑娘,说是有重要的事,非要把信亲手交给您不可。”小厮觑了觑主子不置可否的神色,试探地问:“这小姑娘口气忒大,小的去将她赶走吧?”

    “等一等。”小绿?季熙鹏沉吟了会儿,记起何若瑶身边那个凶巴巴的丫鬟似乎就叫做“小绿”……

    这可有趣了——他倒是从来没想过,那位美丽佳人竟然会自己主动捎信给他,难道是还想向他讨那只纸鸢?

    “请她到花厅稍候。”他微勾嘴角,似笑非笑地道:“我去见见她。”

    “……是。”小厮虽有满腹的疑惑,但仍是乖乖领命而去。

    这小姑娘究竟是何许人也,竟让事事小心谨慎,绝不错过每个酿造过程的大少爷,甘愿放下工作,特地迎见她?

    小厮来到大门前,带着小绿走向花厅。“姑娘,这边请。”

    来到花厅后,他忍不住对小绿多看了几眼,没有立即离去。小绿脸皮薄,又从没被男子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瞧,不禁羞得双颊飞上两片彤云。

    “你……你看什么?!”她撇开脸,佯怒啐道。

    “呃,对、对不住……”被她一骂,小厮这才察觉自己做了什么失礼的事,连忙道歉,一张被日头晒的黑黝的脸也隐隐浮上红彩。

    “你们吵些什么?”一踏进厅内,季熙鹏便见到两个举止扭捏,又满脸通红的人儿。

    打趣地来回看着这对情窦初开的男女娃儿,他心里飞快地闪过些什么——

    能够利用的人事物,就绝对要彻底利用。这可是他从商至今的铁律!他清清嗓子唤回两人注意,故意对小厮道:

    “季左,你还愣在那儿做啥?倒杯茶给小绿姑娘!”

    “是。”季左是个老实人,立刻二话不说,倒了杯茶递给小姑娘。

    原、原来他叫季左……小绿羞答答接过茶水,嗫嚅地道了声谢,眼珠子却转呀转的,怎么也不看向他。

    季左搔搔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默默地下去了。他不知道,方才睐也不睐他一眼的小绿,在他转身后,却偷偷瞅着他的宽阔背影不放。

    “小绿姑娘——”

    “吓!”季熙鹏突如其来地出声打断她的凝望,吓了她好大一跳。“什、什么事?”

    “听说你有信非亲手交给我不可,请问可以让我过目了吗?”男人虽没有笑,但神情温和有礼,教人怎么样也无法对他生气发怒。

    “呃,当然可以……”被三番两次地转移注意,单纯的小绿忘了自己曾经发誓要讨厌他的话,有些愣愣地把信封交出。

    季熙鹏摊开信笺,先是惊艳于何若瑶那娟秀工整的字迹,待他看完那封信,脸上多了抹极具兴味的笑。

    自从在市集上遇见何若瑶之后,他就千方百计地设法打探她的消息,花了一些时间才发现,她原来是花满楼的花魁。

    本想慢慢打听她的身世,以及沦落红尘的原因。但前晚自己一露出订婚信物的玉环,她的脸色就瞬间变了,当下证实他心中部分疑问。

    “你家小姐,邀我今晚上花满楼作客呢!”他喃喃念出信中内容,刻意转向小绿问道:“我应该为此感到荣幸吗?”

    “那当然!”明白他话里的嘲讽,护主心切的小绿气得跳脚。“我们小姐跟一般艺妓歌女可不一样,她从来不主动写信邀人作客的,你是第一个!”

    不料,她这番信誓旦旦的保证,竟让季熙鹏喜出望外,露出罕见的笑容。

    小绿不禁疑惑地想:自己究竟是说对了什么,还是说错了什么?

    “既是这样,那我今晚非得上花满楼去,免得辜负若瑶姑娘一番盛情……”他脸上犹然挂着笑,淡淡说道。

    但是看着那抹笑,小绿竟不由自主地,在暖暖的春天里打了个哆嗦——

    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季公子的笑颜让人打从心底发冷哪!

    当晚,季熙鹏依约来到花满楼。才一走近那气派的红漆大门,便见鸨娘热络地迎上来。

    “嗳,季公子,咱们若瑶姑娘已经久候多时啦!”鸨娘说着,随即扭头朝里头吆喝。“来人啊,带季公子上牡丹厅!”

    一个小厮立即奔了出来。“季公子,请。”

    季熙鹏斜勾起唇瓣,露出招牌的莫测高深表情,在那小厮的带领下上楼。

    那小妮子甫见到自己就从没给过好脸色,现在居然主动邀请他上花满楼作客?无论她安的究竟是什么心眼,应该都是对他有害无益的。

    尽管如此,他实在很想知道,她到底要耍些什么样的花招,想到忍不住自投罗网啊……

    “季公子,若瑶姑娘已经在里头了。”思忖间,小厮已将他带到厅前。“您请先坐一下,酒菜随后就送上。”语罢,小厮便先行离去。

    推开雕花精致的门扉,还未踏入室内,一股清雅的淡淡花香便飘了出来——

    她倒还挺用心的!季熙鹏略感有趣地挑挑眉角,迈开步子进门,但一看见里头的俏丽人儿,他便呆呆地愣住,一时间回不了神。

    何若瑶穿了件淡藕色的抹胸,桃色长裙,外罩青色薄纱明衣,更烘托出她那身雪白柔腻的美肤,像极了一朵盛开的娇艳牡丹。

    “季公子,这边请坐。”她巧笑倩兮,一举一动都风情万种。“上次是奴家失礼了,惹得公子不愉快,奴家先献唱一曲,向公子赔罪……”

    季熙鹏默默地坐下,瞅着她起身走向锦瑟。

    能够见到她倾国倾城的笑容确实是很幸运,但是她骤然改变、友善到近似讨好的态度,却只令他越来越感到怀疑,也越来越觉得……有趣。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她的歌声凄楚而婉转,眼神亦柔媚勾人,仿佛真的化身为独望秋月中的幽怨宫女。

    季熙鹏淡淡地笑了。如果她的目的是要夺走他的目光,教他整个脑子里除了她的倩影之外,其他什么也塞不下,不可否认地,她实在非常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