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西风,枯藤老树,整个天地布满秋季萧瑟,风起,叶亦起,如曼妙女子婀娜舞姿,飘转盘旋。
大道上一不起眼老头儿一只手拎着酒壶,另一只手牵着一匹瘦弱黑马缓缓前行,黑马一侧是壮硕男孩,瞧上去不过十五,约莫是尊重师傅,叫他上马也不愿。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说不出的写意。
“师傅,世子殿下人嘛样?”男孩笑着说道,露出没了一半的门牙。
老头儿砸吧着嘴,细细品尝几十文就能买着的黄酒,双眼微眯,似乎想起一些往事。
“俺也不晓得,只远远地见过,是个帅伙子,这次就是要帮他拿点东西。”
男孩憨憨傻笑,较之他的师傅来得憨厚老实多,从师傅手中拿过缰绳,轻声问道:“那师傅,咱这次去武帝城,要跟那个不再姓金刚改名为刘皇斌的干一架?”
坐在马上的老头儿极没风度,伸出手指扣脚丫,另一只手拿起酒壶小润一口,亮了亮嗓子,“一定要去干架?直接了当去拿便是,那不成他还会跑出来大吼一声:好你个黄二小,吃我一记。打完之后又瞅着你这个鸟毛都没长齐的小雏儿,再厉啸一句:兀那小子,休要动手取物?也忒没高手气焰了吧,人家好歹是那月轮国武帝,跟咱师徒两计较个卵?叫唤一声,扔下几枚铜钱不得了?”
瘦弱老马艰难打响鼻,老头儿一阵心疼,翻身下马,徒弟听话乖巧点头,一对师徒,哪有甚高手范儿?
景写意,人市井。
煞风景。
噗的一声,一股酸溜刺鼻味,徒儿捂鼻不敢扇手,生怕师傅给的缰绳脱离手掌。
将酒壶递给徒弟,喃喃几句放屁拉屎常人之事,寻觅树木,解决三急。
徒弟拧开木塞,扇动鼻翼嗅酒香,本想趁师傅去上茅房时,小尝一口,瞧瞧让师傅整天不离口的好东西什么味道,不曾想师傅扎稳马步,气沉丹田,臭气冲天,啥酒香诱人味道都烟消云散了。
夕阳西下,一匹骨瘦如柴的黑马被拴在树上,打着虚弱的响鼻,不远处的树下,一名十五六岁的小伙解腰带撒尿,眼角瞄到脚趾头不争气地破草鞋而出,出来大呼新鲜空气透凉快,心中叹息又要换鞋子了,杵在枝桠上的几只黑鸦呱噪让人心烦,小伙眉头微蹙,一脸无奈,一个相貌平平的老头儿慢悠慢悠从树背转过身,系紧裤腰带,暗骂畜生,拉屎放屁也没个清静,抬头挥臂滚滚滚嘘了几声,想赶走这烦人扰心的畜生货,可那几只乌鸦不愧是那城附近的禽类,比莲花湖上的红桂鱼儿还见过大风大浪,半点不怕树下虚张声势的老头儿。
一手拾起马缰,一边喊上小徒弟,接过酒壶,觉得解决完事情后一阵口干舌燥,举起酒壶,发现壶内酒水只剩寥寥几滴,再伸手掂量了下钱囊,铜钱数十,碎银几粒,尚可买酒水,还可饱餐一顿再去拿东西。
举目萧索,没有任何美景可言,瘦马低头打响鼻,老头昂首喝黄酒,走的是小道陈仓,方圆数里没有任何人烟。
老头儿将酒壶悬在腰间,抬头问天,问地,问自己,问武帝,“怎么那么多人喜欢喝酒?”
是怎么那么喜欢喝酒?
“黄蛮儿啊,以后世子殿下要靠你啦,喝酒看美女,游历修长生,都由你陪着啦。”
“世子殿下,老仆老骨子经不起折腾喽,还有俺家小徒弟,不会丢你脸的,这一次帮你拿的,可是你出生老仆欠你的礼物啊。”
“黄蛮儿,师傅一生人给不了你什么,临死了,也念着殿下,你不会恼了师傅吧,师傅家后院埋了两缸沉缸黄酒,楚王也会赏几坛龙岩黄酒,师傅就那么几坛酒水给你,师傅市侩吝啬得紧,甭怪师傅哈。”
“嘿,怎么一个渴字了得。”
老头儿牵着瘦弱黑马,把酒对夕阳,自言自语叹息个不停,徒弟撒脚丫一路狂奔,惹得烟尘四起,早已改道不与师傅一同走小路,直直奔向武帝城——月轮国,一路无视参天大树,脚踏过去,大树拦腰折断,每踩出一步,地面龟裂塌陷,仅差沉声厉吼,魁梧壮硕不高大的男孩疾飞前掠而不语。
金刚不怒,则菩萨低眉。
学老头儿一句,怎么一个猛字了得。
······
钱少,钱囊自然干瘪得紧,现在老头子除了肚皮酒虫子闹腾,否则都不愿掏钱买个白花花馒头吃,还差一日才入城,每天风餐露宿,有草席子都给瘦弱体虚的黑马睡去了,这小徒弟爱的马,交到自个手上吃不到半点亏,这不说,一路上修佛宗教义的徒弟慈悲为怀,撞上见拨可怜百姓,银子可就泼水那样一溜烟没了,这兔崽子走前还要上些银两,让老头儿直咬牙。
老头儿后背背一长布条行囊,放屁拉屎都不愿摘下,徒弟以前没见过师傅背这玩意,好奇问道,反被师傅一栗当头劈下,教训了一顿,然后才说:“蛮儿,我回不去的话,你就把行囊连带上武帝城里头要来的东西,给世子殿下吧。”
师傅何时找人捎上点啥给别人?世子殿下当真娇贵。
一年四季没啥开销的黄蛮儿,无非喜好帮人,也难怪他学佛宗一门。
世道乱,记得师傅说过嘛乱世人不如太平狗,自己脑瓜子不灵活,转不过弯来,不过估约莫就是做太平盛世下的苦命人儿,来得舒坦痛快。
老头儿是个西楚人,地地道道的西蜀人,原西楚名为西蜀,只是后来楚王扬鞭挥剑直指蛮部后,占山为王,才改过名来的。桃花时有诸侯国,西蜀亦有诸侯王,王好大喜功,也爱江湖侠客,故满城尽仗剑,大大小小的街道巷弄,持刀仗剑自称豪情侠客的人少不到哪去,老头儿这辈子也走过不少地方,少说读过几本像样的书,对那些自称劫富济贫,实则打家劫舍的仗义侠客,司空见惯,自认也不是什么扶危救困的江湖豪客,慈善高人,所以徒弟黄蛮儿大大方方施舍银子的时候,心疼得紧,委实是自己在外,兜里头没几颗银。也不拦着徒儿善心过度,大挥大花自己所剩不多的银两,若说比较身世凄苦,就没底了,乱世其间,小人得志,官贼横行,没有最苦只有更苦,这趟出行,当了些使不上的东西,手头稍松,帮得就帮呗,一餐半顿不吃,饿不坏人。
天才亮,牵起马,依着一线光辉,遥遥便瞧着不远江面上一芥小船停泊,小步跑上前去,问了价钱,砍杀压价一番,见着旁边一位青衫儒生,低声招呼上,船夫见了也不多嘴说些什么,两人搭上船,盘膝坐下,没有多语。
武帝城呐,那位月轮武帝的确有很多传奇故事,都被传得沸沸扬扬,星辰这个江湖很大,真的很大,大到一座太山高空扔下,溅起万丈猛浪,过些时日,又会平静如初,月轮国武帝刘皇斌不同,当真传奇!扬名四方,如一赤龙出江翻江倒海穿云入天,之后直直归入江底,他卧龙于江,不代表没有人闻声而来,不少江湖人士武榜高手前来寻他交战干架,打不过有条小命在,都可以一举成名,不说家喻户晓,江湖人士富豪士族肯定知晓,那时自己行走江湖不仅倍儿有面,美女财宝定然少不得。
月轮刘武帝登上武榜,评榜大家定他为第一,他却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句话不奇,但在一介杀人不眨眼出入百万铁骑之地如入无人之境的武夫口中蹦出来,味道就变了。
天下武榜只纳天品,十层楼天外楼,对常人而言玄之又玄可望不可及,甚至望不见瞧不着,十层楼乃寻常江湖高手,天外楼在十层之上,分别是释道儒兵四大宗的境界,武帝一介武夫,自然修兵,也不晓得他是不是传说中的龙象巨力,兵家天境,就凡夫俗子而言,尽管能勉力登上天外楼,也不大可能入龙象境,因此,早在千年前,就有一人捻兵家外三大宗境界为兵家后辈所用,此人带领兵家打压了其他三大宗将近四百余年,名声早已深深打入三宗后辈小徒的心中。
佛宗金刚上道门玉指,成就道门山河,当然是修术,而非证道,因此此山河与道门真正的山河境有所出入,只形似未得神髓。这也只是个小境界,大多兵家人士止步于佛宗金刚或者道门山河,至于更高,暂无人知晓。据传,是儒教的“小天象”天变境不止,还有人言是外教邪门魔教的天魔境,说法林林总总,眼花缭乱。
“是儒教的天象啊,不过能入龙象者,百年来恐怕仅有刘皇斌一人了,龙象天境这类宗教大成之境,还需望地仙神通否?”有话痨的老头儿又开始想事情然后自言自语,连身旁儒生付钱走人都不知道,还要船夫喝几声才知晓登岸了,收拾好东西,仍转不过神来,境界之事,唯天下武榜十大高手才能理得清晰些。
当真理还乱啊。
老头儿与黑马走得慢,陆神湖很大,船行得很慢,但天底下的地方再大,只要走,无论多长的路程,终究有个尽头,这不抬头便见那座天下闻名的月轮国武帝城?
抬头望那座雄伟至极的城池,轻叹一声,要来的始终要来。
散修,四大宗教子弟不曾入大境,都喜入地仙神通这等境界。
月轮武帝城,原本叫做龙腰城,名字来头是因为城坐落于陆神湖这堪比天池的大水腰旁,且陆神湖确有蛟龙出世,经此名字才定下来。后来江湖小卒如今的武帝救下被围城的姜阳太祖,得不久登上龙椅的姜阳太祖器重,纳作女婿,才改名为月轮,后来姜阳再裂,才叫月轮国。桃花王朝当时也不是吃蒜的,在一次阴谋暗算之下,姜阳太祖仅带六万兵马独守龙腰城,桃花王朝几乎倾城而出,誓要斩杀姜阳太祖于龙腰城。
当时一战再战的刘皇斌小有名气,以他的无敌武力杀得方圆数百里江湖无人可敌,据说他一直爱慕姜阳国的小公主,所以后来才救姜阳太祖的。
太祖兴兵叛乱,贵为诸侯国,身为皇亲国戚,竟然谋权篡位,桃花王朝自然气愤,倾城而出尚可理解。被围城后,宁死不屈,结果六万兵马借地利拼去对方半数,屠城不可避免,太祖独自一人坐于城内,持剑待千万兵马重骑踏来。恰好那时刘皇斌与当时天下武榜第三的当代剑术高手杨芝宝大战归来,也不与桃花王朝大将军废话半句,直接空手从城外杀入城内,与姜阳太祖说上几句,再从城内杀到城外,如此来来回回杀了几番,杀得桃花王朝来的禁卫军死绝,以一己之力屠尽围城士兵,这才有今日的月轮国,至于后来为何要扶持南唐上位就不得而知。
如今武帝已鲜有出手之时,世人也不奢望谁能把他从天下武榜榜首拉下来。
“唉。”临别时同楚王约定好的老杨不知为何叹息一声,抬头望城,举步前行。
近日,有传闻,一老头疑似前任剑仙与武帝于陆神湖上一战,直教天地昏暗,天云倒挂,浊浪排空,还有一不起眼的小伙,接下老头远远掷下的一柄翠绿东西,不知是甚。
战果分明,武帝依旧是江湖中的一个神话,老头坐在城头,面朝西楚地,轻声笑道:“世子殿下,老奴先干了。”
说完,昂首饮一大白此生最爱的黄酒。
至死,微笑依然。
······
(嗯,这章还算可以,是以我的一个朋友“元谋人”来写的武帝,好吧,各位,晚安。)
</br>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