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齐天传(磨铁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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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哇呀一声大叫,挥拳便朝悟空打过来。

    后土眉毛一皱,挥手立起一道极厚的土墙,麒麟这拳击在土墙上,轰然巨响,竟没击穿。麒麟喝道:“后土,你做什么!”

    后土啐了一口道:“你又做什么!”

    麒麟道:“这小子蒙骗大伙,岂不该打?”

    后土道:“你蒙骗我,也是该打!”

    麒麟哈哈笑道:“大家都被骗了,若落下你,岂不是不公?”

    第三六六章人胜天?

    悟空见后土笑意渐渐收敛,面色冷峻,似是真有些怒了,心中不由得有些感动,后土自然对他极为担心,否则怎会在意麒麟骗不骗他。

    后土哼一声道:“今日,我且看看万兽之王有多大本事。”

    麒麟一怔,喜道:“正好手痒的很,来来来!”

    悟空急忙拦住,这两人若是动起手来,还不将齐天岭峰头削平千丈,于是站在他二人中间,道:“天下大乱将起,还有闲心较艺?”

    麒麟哼一声道:“你无事便好,又有何乱的?”

    后土见悟空不似说谎,问道:“燃灯与你说了什么?”

    悟空摇了摇头,道:“非是燃灯缘故,而是地藏王菩萨出世了!”

    “啊!”后土张大了嘴巴,“他怎会出来,又出来作甚?”

    悟空一语不发,回了洞中,后土和麒麟忽视一眼,敌意已消,便跟了走了进来。三人坐下,悟空又传音给通风,通风入洞喜道:“我便知道你定无事,却不料回来如此之快。”悟空诧异道:“你怎知道我无事。”

    麒麟摊手道:“我可没说燃灯是你师父。”

    通风道:“我听我师父师叔闲谈时说起,自然不是麒麟说的。”

    悟空道:“你却不与我说。”

    通风也两手一摊,道:“我以为你早就知晓,你又不问我,我哪有神机妙算的本事?”

    悟空道:“罢了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猜也差不离了。”

    通风道:“又有何事唤我来此?”

    悟空道:“佛门地狱之事,麒麟前辈与通风尚不知晓吧。”悟空于是将自己从子母河入佛门地狱,在其中所见所闻讲述一遍,又说佛门地狱分作两半,一半归如来三身之一——泥犁菩萨管辖,另一半由燃灯照看。

    地藏王所说的造化之精一事,悟空只草草说了,并未说出地藏是造化之判一事,麒麟和通风听得瞠目结舌,就连后土也不知佛门地狱原来为的是这目的。

    悟空道:“闻听此事,我第一个念头便是,天庭那个造化炉是做什么用的?”

    “问我?”后土笑道,“我对这事从不在意。”

    悟空凝重道:“从前不在意,现在可要在意了,原本只道齐天岭安然无事便万事大吉,现在看来,嘿嘿,天地兴亡,又有哪个能逃得过?”

    麒麟挑眉道:“莫吹大气,此天高不可及,此地深至无边,哪个能有翻天覆地本事?”

    后土也点头道:“天,上有星辰日月,可望而不可即,地,我曾入地底百万丈,亦无功而返,悟空说的毁天灭地,怕是无稽之谈吧?”

    悟空顿感诧异,会元之厄这件事,麒麟和后土难道竟丝毫不知?他正想着,只www奇qisuu書com网听后土道:“悟空,你不会是相信了什么会元之厄的传言吧?”

    悟空惊道:“姐姐你也知道此事?”

    后土撇嘴道:“知道虽知道,但我自然不信。”

    悟空看了看麒麟,麒麟笑道:“我也不信。”

    悟空心道,上一会元中已有人到此了,你们竟然还不信,可是他又不能说出三清的真正底细,便道:“好吧,你们若不信,我也不强辩,只是佛门地狱此时所做之事,你们谁能看出端倪来?”

    麒麟道:“他做什么,与我何干?”

    悟空顿时无语,不过想想麒麟说的也不无道理,是啊,佛门地狱做什么,他又何必关心。这世上只怕许多人和麒麟同样心态,愿意相信自己处境是永恒不变的,所以说居安思危说起来简单,又有几人能做到呢?自己若不是来历特殊,熟知西游故事,又怎能有这许多际遇,又怎能穿针引线将许多不相干的事织成一张大网呢?

    后土见悟空陷入沉思,以为他心中不豫,便道:“悟空,你要做什么,姐姐助你。”

    悟空摇了摇头,苦笑道:“现在我也不知该做什么了。”

    他挥了挥手,与后土告辞,后土看着悟空落寞身影,不由得有些莫名的难过,追上去拉住悟空道:“你说的会元之厄,你可从心眼里信了?”

    悟空重重点了点头,道:“我以性命担保,确是真的。”

    后土和麒麟对视一眼,关于会元之厄传闻,他乃是自大禹那里听的,大禹只知三界有过会员之厄的传闻,便将这事当作闲谈和后土说了,后土也知三界是三清所造,只付之一笑而已。她身为土神,对脚下土地再熟知不过,就算合天下之力,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将这地毁了,故而不信。

    但悟空如此信誓旦旦,后土不由得真产生了一丝怀疑,悟空是谁?灵明神猿!这样的大事,他岂会欺骗自己?

    麒麟也道:“悟空,若有什么事,你便知会一声,我虽不信,但总要保你周全才是。”

    悟空点了点头,道:“我心里自然知晓。”

    他对麒麟和后土拱了拱手,便拉着通风到了另一处洞中。

    悟空和通风再无什么避讳,问道:“造化之精有何用处?”

    通风听了“造化之精”四字,眼中露出迷惘神色,他想了良久,双手捂头道:“这东西似是十分紧要,我偏偏想不起来了。”

    悟空道:“造化之精,一分为九,盘古得三,鲲鹏得二,七神猿得一,其余散至天地之间……”

    通风忽地竖起一根手指,叫悟空停下,他又想了一会,眼中放出光亮,道:“我记起来了,造化之精乃是混沌精华,天地间仅此一份,无增无减。但盘古得三……他身躯化为大地,造化之精散了许多,既如此,天地间造化之精便多了许多,上古之人修炼起来较今人容易许多,便是这个道理。”

    通风说的虽不是悟空想要的答案,却也并非无用,悟空又问道:“若有一人得了许多造化之精,那将如何?”

    通风道:“你是说,佛门地狱中炼制的,乃是造化之精?”

    悟空道:“正是!”刚才后土和麒麟在场,悟空只说是造化,并未说是造化之精,通风此时听出破绽来,便一语中的。

    通风道:“若是一人得了……那还要看他能得多少了。”

    悟空道:“得多少,又有什么分别?”

    通风道:“造化之精,其实乃是混沌之力,盘古若无三分造化之精,岂能有开天之力?鲲鹏若无二分造化之精,如何澄清天宇?若有人真能如盘古一般,得三分造化之精……恐怕还真有毁天灭地之力!”

    悟空听了通风这话,忽然冒出个极其大胆的想法来,难道这会元之厄不是天地所谓,而是有人得了混沌之力,人为制造出来的灾难?

    悟空这么想也并未凭空胡想,他虽不认同后土所说此天极高、此地极深的看法,却也极为纳闷这毁天灭地的力量从哪里来。通风之语恰好给他提供了另外一个思路,便是——人,人可以获得这种力量。

    盘古拥三分混沌之力便能开天,旁人若有了同样的混沌之力,只怕亦能毁天。还有句话叫,毁灭总比创造容易得多。

    悟空有了这个想法,却不知这人毁天灭地的目的究竟何在,天地既毁,重归混沌,一切重来。难道图个好玩吗?

    他脑中胡思乱想一阵,又想起老君说的“须知造化若无生,则发育无由,造化若无制,则亢而为害。按照我的推衍,三界内造化虽越来越多,但却越来越杂乱浑浊,这便是无制的表象。故此三界二百年后将亡,却非我三人以人力所致,乃是界内仙妖自作孽、不可活了……”

    按照老君的说法,这天地却并非旁人毁之,而是造化暴涨,抑制不住,如同一个气球越涨越大,终于涨破了这片天地。这思路更是奇怪,天地之外空无一物,怎会涨坏呢?

    既然会元之厄真真切切存在,那么不是人力所为,便是外力所致,现在自然推断不出。悟空心里存了此念,便动了要看看那两尊造化炉的心思。

    天庭和西天都在炼天,这两件大事必是与天地相关。天庭玉帝王母只按照上会元如来吩咐,一板一眼照行不误,却不知他们眼中的对手便是自己幕后老板。自己若能看看这两尊造化炉,凭着自己造化神猿的本事,只怕能看出许多奥妙来。但是此事却不是眼下急务,自己既平安归来,又不能再现颛顼之身,此刻必要回去取经了,否则一举一动都要瞒着旁人,实在不方便得很。

    悟空道:“我要回去取经了,该如何是好?”

    通风“唔”了一声,道:“我先去看看,聪明神猿行到哪里了。”通风出了洞,片刻便回来道:“走得甚慢,仍在齐天岭东北呢。”

    悟空道:“想个法子,叫我和聪明替换,又不能叫旁人知道了。”

    通风笑道:“我早知有此一天,法子早就想好了。”

    悟空喜道:“可要万无一失才好。”

    通风道:“自然不可有丝毫差错,不过此事必要兴师动众,才可乘乱行事。”

    悟空忽然有些明白了,道:“莫非又要以齐天岭名号捉人了?”

    通风笑道:“不是捉人,只是将聪明引出来而已,出来的是聪明神猿,回去的却是灵明神猿,哪个能看得出来?”

    于是通风与悟空出了洞,径直奔麒麟洞府行来。

    第三六七章久违了

    唐僧一众过了半松林,仍向西北行来,此地虽非崇山峻岭,却也十分难行。假悟空聪明神猿为稳妥起见,不敢快走,唯恐生出事端露出破绽来,心中只盼悟空早日来替他回去。他既知自己神猿身份,又得了灵宝道尊吩咐,原本极为自私自闭的性格忽然有了极大转变,只听从通风安排,一切唯悟空之事为重。

    这一日正行到一处河滩,唐僧催马在前,后面虽有三人跟随,但唐僧背影略显佝偻之形,与假悟空、乌平、悟慧三人格格不入,如同一人踽踽独行般凄凉景象。

    正在河中寻石问路,忽见西南面飞来许多条身影,为首一人赤发红衣,身后跟随许多奇形怪状的妖兽。

    唐僧纵使目力不济,也看的清清楚楚,他并未如以往大呼小叫,反而平静之极,或许他也看得出来,这条路便是一个舞台,无论是自己,还是那些半路杀出的妖怪,都是在演戏吧。

    聪明神猿急忙来到唐僧身前护住,乌平放下担子,也站到唐僧马前。

    麒麟等人还未到近前,空中闪出两个人影,正是暗中护着唐僧的东西值岁佛二人。麒麟见了东值岁佛,哈哈一笑,道:“手下败将,也敢来阻我?”

    东值岁佛见了麒麟,非但不惧,反而战意颇浓,道:“施主修为虽高,我又岂能不战而退?”麒麟道:“好,那便来吧!”

    麒麟如一道火影,冲入东西值岁佛中间,双臂一振,朝二人同时击出一拳。二人同时来挡,却被麒麟这拳击得退出了老远,麒麟朗声道:“两个齐上也不行!”

    此时,西边一人笑道:“那便三个齐上!”

    麒麟向西张望,见一胖大和尚左手托着一对金钹,右手提着一条布袋翩然飘至,正是西天弥勒尊者。

    麒麟道:“三人便三人!孩儿们,给我拿了唐僧!”

    一众上古神兽一拥而上,聪明神猿无奈下只得挥棒迎上,乌平也顾不得唐僧体面,直接将唐僧从马上拖了下来,化出真身将唐僧罩在身下,脖颈一缩,任凭外面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悟慧提起火尖枪邀战,也有两只神兽和他装模作样打了起来,但这两神兽也知道火悟慧乃是牛魔王之子,自然手下留情,这一边火球焰光乱飞,打得最是热闹。

    聪明神猿一根铁棒舞得密不透风,他正对面迎上的这神兽名做饕餮,没打几合,饕餮传音道:“随我来!”

    二人且战且退,入了一片密林中,悟空便在此林中等候,他见聪明神猿进来,道:“你且回齐天岭中!”聪明神猿如获大赦,化出本身来遁回了齐天岭。悟空和饕餮又假打几合,回了原来战场。

    一众神兽正围着乌平龟身乒乒乓乓乱凿,悟空挥棒上去,使了几分真力,将这群神兽赶开,对麒麟喝道:“几次三番阻难,齐天岭为何如此胡搅蛮缠?”

    麒麟正和弥勒尊者对峙,他手中虽无法宝,全凭一股真力抵住后天袋子,尚有暇与悟空道:“老子喜欢,怎样?”

    悟空骂道:“呸!哪有半点高人风范,若有胆量,去西天寻佛祖叫嚣!”

    麒麟哈哈笑道:“咦?说得好,我这便去!”

    他双手一缩一吐,一股大力涌入后天袋子中,弥勒尊者抵挡不住,急向后退了百丈,方定住身形。他心中大惊,这个麒麟竟如此厉害,比大禹还强横许多。

    麒麟说走便走,率众神兽呼啦啦回了齐天岭。

    悟空来在弥勒尊者面前行礼,道:“东来佛祖,弟子有礼了。”

    尊者扶起悟空,笑眯眯道:“好个激将法,你一句话却将祸水西引了。”

    悟空故作惊诧道:“弟子可要提醒如来佛祖一声?”

    弥勒笑道:“单凭一个麒麟,在西天却是翻不起什么风浪来的。”悟空心道,麒麟也只说说而已,你还当真了。

    弥勒道:“你既回来,我便走了。”

    咦?弥勒这话……似是知道聪明神猿假冒悟空,悟空心中一凛,燃灯和弥勒居然要好到这种无话不说的地步了吗?

    弥勒飘飘而去,东西值岁佛又隐匿身形,悟空自然可见,这二人一左一右,将取经一众护在当中。悟空心道,这两人修为实在不济,只对付些寻常妖怪还可,齐天岭若真要拿人,你两个岂能阻住?

    但这两个在旁边窥探,悟空便不可再轻举妄动了。

    他将唐僧从地上扶起来,唐僧淡淡道:“妖怪走了?”

    悟空道:“师父,是弥勒尊者出手赶走了妖怪。”悟空此时却想起,弥勒尊者之前和燃灯一样,是力阻取经的,许多阻难背后都有他的身影存在,今日弥勒却反过来相助,这可有些反常。但其中自然是佛教内部利益交换,悟空也懒得去想。

    弥勒既然与燃灯站在一边,自然不会对自己不利,燃灯在佛教地位至尊,除三千诸佛之外,佛教中恐怕大多为他后辈,明面上的事,不怕有什么搞不定的。但如来能将绝密的佛门地狱分给燃灯一半,不惧他参与到此事中来,恐怕也只因三字:你不懂!

    燃灯不懂造化之事,自然看不出其中奥妙,但如来却料不到燃灯收了悟空这个徒弟,二人更能推心置腹毫无隐瞒。所以,决然不可叫如来知道二人之间的隐秘关系,这才是重中之重。

    悟空扶唐僧上了马,趁机仔细看了看唐僧上丹田中三魂七魄,果然如此!唐僧魂魄光团虽比小张大了许多,但其中造化之阴已是若有若无,这许多次转世,确是将他体内造化之精几乎耗尽。

    悟空不由得有些心酸,无论为人为兽,这造化之精才是命之根本,堂堂一个阴阳神猿,居然被折磨到这种地步。他心中一冲动,差点就要将怀中的蟠桃取出来给唐僧吃了。

    悟空现在已知道了,他自己吃了几颗蟠桃,体内造化之精不由自主增长,魂魄中已有富余,故而才能生出那株幼苗,生出一黑一白两片叶子来。

    唐僧若吃了蟠桃,是不是也大有帮助呢?悟空想了想,深入怀中的手又收了回来,并非是他舍不得这颗蟠桃,而是他不知如来与唐僧之间有无微妙联系,若被如来知道此事,定会刨根问底,到那时可得不偿失了。

    “握阴阳,控灵明,都逃不出我的手心……”悟空忆起如来这句话,似乎明白了一些,如来是要通过阴阳神猿来控制灵明神猿么?他只将唐僧牢牢握在手心,对自己倒是欲擒故纵,也不太在意自己所为。若不是有杀手锏,怎会这般有恃无恐,若真是如此,自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悟空对唐僧默默道:阴阳,苦了你,你就再忍一忍吧。

    唐僧上了马,如同无事一般,他也不诵佛经,也不唱佛号,便这么信马而行。悟空一眼看见马镫下悬着的九环锡杖,过去取了下来仔细看了一番。

    这是造化连心杖啊,只是任凭自己施展玄空法秘诀,却也看不出其中奥妙来。此杖竟是一根实心的锡杖,内中虽有微微造化流动,悟空却也未在意,法宝中有造化也是常理。唐僧回头见悟空端详这根锡杖,道:“悟空,你拿我锡杖做什么?”

    悟空道:“师父,这锡杖宝贝在何处?”

    唐僧道:“我哪里知道,既是观音菩萨所赠,自然非同小可。”

    唐僧不知此杖奥妙,也在悟空意料之中,他又将锡杖挂好,不由得想起了观音菩萨,不知道她能否知道这根锡杖的秘密。菩萨啊菩萨,这招反间计对你不知有没有用处呢。

    悟空既然回了取经队伍中,自然不再耽搁日程,他在前开路,一切精怪退避三舍,唐僧放马扬鞭,行了半月有余,已从齐天岭东北绕到了西北,再走几日,便可过了这地界了。

    这一日,悟空正跃在空中看路时,忽见东西值岁佛似是受了什么召唤,如中了鞭子的惊马一般向西面风驰电掣赶去。悟空心中一惊,莫不是灵山出了什么乱子?

    悟空猜得不错,灵山大雄宝殿之上,此时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此人正是“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地藏”的地藏王菩萨!

    地藏身着佛衣,其上朗朗明珠,层层金线,又有八宝妆花,金环束领,辉光结彩,威严雅秀,这一身装扮已将满殿罗汉尊者、菩萨佛祖俱都比了下去。

    在他身旁,谛听神兽威风八面傲然而立,往日萎靡一扫而空,双目圆睁,将殿上诸人依次扫过,目光悯然不屑,如造物者垂看众生般神气。

    地藏王菩萨虽名声极大,但却隐世太早,殿上却无几人认得他,如来满脸喜不自胜,站起身道:“原来地藏王菩萨驾临。”

    满殿众人闻听地藏之名,顿生敬仰之心,地藏王发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宏愿,在佛门中口碑极佳,今日难得见了地藏高洁本相,个个顿觉自身实在是俗不可耐不堪入目。

    如来殷勤迎上,地藏只淡淡道了句:“如来,久违了。”

    第三六八章缘何苦

    地藏冷淡,如来并不稍以为忤,反而走下阶来,迎上去道:“地藏从何处来?”

    地藏道:“从净土来。”净土是佛门术语,乃是清净功德所在的庄严宝地,传闻西天灵山有十方无量的净土,乃是佛门弟子修行的最好处所。如弥勒净土、如来净土、药师净土……

    如来笑道:“在谁人净土,我怎不知?”

    地藏缓缓道:“天下何处不是净土?”地藏听闻地上凡人国度被灭一事与佛门地狱有关,但觉西天灵山乃是藏污纳垢和世上最虚伪所在,而自己呆了几万年的幽冥地府却浑如净土无异。

    但如来听这话却颇不舒服,他与弟子们传播法义时常说,天下诸地除灵山以外,都是尘秽之地,佛门弟子毕生要做之事便是将天地化作净土,到了那时,普天之下自然尽为极乐世界。

    经地藏这么一说,天下处处净土,那还要佛门弟子做什么?

    于是如来道:“地藏所言非也,地上众生顽恶,贪迷放逸广造众罪,如何能有净土?”

    地藏道:“如来所言,只灵山才有了。”他也不称现在佛,也不称佛祖,在大雄宝殿如此说话的,还真是头一个。众人听着均觉十分别扭,但看二人对立,地藏王菩萨面上宝光萦绕,反而比如来更盛几分,一字一句倒似是垂询一般。

    如来自然也察觉出来了,他不甘气势被地藏压住,稍一纵身落在莲台之上,沉声道:“如你所言,天下也只十方净土,皆在灵山。”

    地藏也不在意如来所为,点点头,道:“你既如此说,我心中倒有几问。”

    如来展颜道:“既是佛法上的事,但问无妨。”言下之意却是,若论佛法,我自然可与你应答,但若说起其他,我却未必奉陪了。

    地藏道:“既然你说净土便在灵山,那我第一问便是,佛云众生平等,为何有人甫一降世,便在净土之中,有人却沦落尘世?”

    如来笑道:“此问之前已有人问过,所谓众生平等,乃是说众生法性平等,佛对众生的慈悲喜舍心平等,在因果面前,众生平等,而非说众生的际遇平等,祸福平等。众生自无始以来,善业、恶业各有差别,自然便有差别。”

    地藏又问:“此理我自然知道,敢问如来,有菩萨生来便在净土,是耶,非耶?”

    如来道:“前世之因,今世之果,菩萨若生于卑微尘秽之地,岂不是不公?”

    地藏道:“诸佛菩萨以大悲为业,若欲救度众生,只应愿生三界,于五浊三涂中救苦众生。因何求生净土自安其身?舍离众生,还谈什么大慈悲?”

    如来一怔,他才明白地藏要问什么,原来前两问都是引子,这第三问才真正咄咄逼人。如来凝视地藏,他素知地藏居于幽冥地府度化生魂,只道这是一个痴菩萨,却不料这人竟也不安分。

    此时,殿上五百罗汉,金刚尊者无数双眼目都聚在如来身上,地藏这一问实在有理有据,且看佛祖如何来答。

    片刻后,如来道:“维摩经云,‘自疾不能救,而能救诸疾人?’菩萨也有凡夫菩萨与佛菩萨之分。凡夫菩萨者,要须常不离佛,忍力成就,而后方堪入三界内,于恶世中救苦众生。”

    “又论云,譬如婴儿不得离母,若也离母,或堕坑井渴|乳|而死。又如鸟子翅羽未成,只得依树傍枝不能远去。翅翮成就,方能飞空自在无碍。”

    “又智度论云:譬如二人各有亲眷为水所溺,一人情急直入水救,为无方便力故彼此俱没。一人有方便,往取船筏乘之救接,悉皆得脱水溺之难,新发意菩萨亦复如是,如是未得忍力,不能救众生。为此常须近佛,得无生忍已,方能救众生,如得船者。”

    如来说完,众人不由得心悦诚服,暗赞了一声,果然现在佛佛法精深,这一番言论答得极妙。

    哪知地藏又道:“菩萨之解,乃是“以智上求无上菩提,以悲下化众生”,在世上行走露于人前的四大菩萨,哪个不是法力高强,智、悲、行、愿四者兼备,你将菩萨分而论之,我颇不赞同。须知求佛不如求己,你所说的,是菩萨还是沙弥?”

    如来呵呵笑道:“地藏菩萨,菩萨与沙弥之分别,在于菩提心耳,若你说这是沙弥,你可见哪个沙弥能在世间度人的?”

    地藏正色一字一句道:“自然有!”

    如来诧异道:“竟有这人,我怎不知?”他环视满座,众人皆摇头,灵山之上,规矩甚严,沙弥莫说度人,便连下山都极为难得。

    地藏道:“前世之龙树,今世之地藏!此为真沙弥也!”

    龙树下山传播大乘佛教时,确实不是菩萨,但如来那时只当灵明神猿是传道工具来利用,哪里会在意他职位,直到后来龙树立了大功,才被尊为龙树菩萨。而地藏更是以沙弥之身下了山,他本来籍籍无名,直到后土助他一臂之力,使地藏成了幽冥地府之主,如此身份,自然当得起佛教菩萨之名,故而人界称之为地藏王菩萨。如来一时疏忽,反将这两个极为特殊的人物忘了。

    如来笑道:“地藏王菩萨,如此天纵之才,空门之中几万年才有两个,又岂能与平常菩萨一概论之。”

    如来给自己寻个台阶下,地藏却也没不依不饶,他只当没这回事,话题一转道:“我再问,世人缘何而苦?”

    如来释然道:“迷惑颠倒,历劫堕恶,轮回不觉,苦来抱怨,因果不明……众生缘何不苦?”

    地藏又问:“世人之苦,可能更改?”

    如来叹口气道:“言发菩提心者,正是愿作佛心。愿作佛心者,则是度众生心。心既极乐,苦将不存。因此依慈悲门,自可拔一切众生苦。”

    地藏道:“如此说来,空门救苦之念,却是从无稍减稍歇了。”

    如来道:“那是自然。”

    地藏道:“我久居幽冥地府,初时每日度百十人,尚有闲暇读经,而千年之后,每日度人不下二三百,已是应接不暇,再过万年,只见殿前罪魂与日俱增,如恒河之沙,吹之不尽,拂去又生……”

    地藏说到这里,面上露出苦楚神色,然后平视如来,问道:“佛法越传越广,缘何罪人越来越多?”

    如来道:“此乃常情也,天地初开时,阴阳交合乃生万物,其数可定。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万物繁衍生息,自然越生越多,初时一人之恶,此时只怕成百上千,这又有何稀奇?”

    地藏道:“照你所言,人间罪孽从此有增无减?”

    如来道:“此事难说。”

    地藏道:“既是如此,灵山之中,端坐莲台宝座上的诸佛诸菩萨,可曾有过羞愧之心?”地藏始终语气平静,在这寂静无声的大雄宝殿上却如惊雷隆隆。

    自从地藏口中说出龙树这个名字,如来心中就有些提防之意,地藏此来究竟为何,难道是为龙树抱不平么?此事过去这么久,他怎今日才来?是不是受了某人的指使?而听到地藏又将话题转到世人罪苦上,如来暗道,这还是那个固执的地藏,并无什么变化。

    如来微运法力,朗声对众人道:“我观地藏菩萨,在六道中,百千方便,而度罪苦众生,不辞疲倦。是大菩萨,有如是不可思议神通之事。然诸众生,获脱罪报,未久之间,又堕恶道。”如来又看着地藏,道:“你许人以善根,然无论人畜,仍须入此恶世,这人间清浊难辨,业罪相随,轮回之初一盏灯,又怎堪无边苦海沉沦?微光飘渺,风吹即熄,非你之过,乃人之罪也!”

    地藏道:“何解?”

    如来叹道:“我何尝不在苦思冥想。”

    地藏亦叹道:“凡人之罪何其多也,依我看来,一座地狱已盛不下了!”

    如来顿时呆住,地藏知道佛门地狱!定是后土与他说了!他正想着如何应答,地藏又道:“可惜,可怜,可怜,可惜啊!”

    如来问道:“可惜什么?又可怜什么?”

    地藏不语,在大雄宝殿中踱了几步,才道:“庙堂之上,尽是狼心狗肺之辈,殿陛之间,都是人面兽心之徒!我只可惜这一座大好殿堂,又可怜苍生来此人间!”

    如来腾地站起,又急又怒,原来地藏说了半天的道,都是在揶揄耍戏自己,纵使他城府再深亦不能忍。但既在莲座之上,便需有世尊威严风度,他强压怒火道:“地藏,你也是释教弟子,怎可如此胡言乱语?”

    地藏淡淡笑道:“释教弟子?我今日但庆幸,从未行过为虎作伥之举罢了。什么佛,什么菩萨,都是生啖凡人造化的衣冠禽兽!”

    地藏说完,伸手将自己袈裟扯去,又摘了顶冠,除了金环妆花,只余一件素白中衣,手指如来道:“今日我便毁了你这招摇撞骗之所!”

    如来急喝道:“与我拿了这疯癫狂徒!”

    莲座后面八大金刚一起跃出,阿傩伽叶也跟着跃上,五百罗汉各施法术,一齐朝地藏菩萨攻来。

    地藏只置之不理,施个“举火烧天”,只闻“轰隆”巨响,大雄宝殿金顶立时坍塌下来,朝殿中众人砸去。

    谛听张开巨口,“呼”一声吼叫,五百罗汉法术一滞,如光阴停转般停在半空。地藏毁了金顶,带着谛听一跃出了大雄宝殿。

    落定之后,才听宝殿中“哗啦”声不断,灵山大雄宝殿闪耀几万年的金顶,塌了。

    第三六九章善恶杖

    金顶被毁,如同一个耳光结结实实打在如来脸上,他虽是那人分身,但无论心智修为历练均未到巅峰,旁的不说,单从佛教声望这点便无法容忍。

    地藏虽隐世不出,但天下皆知地藏是菩萨,是佛门弟子,昨日还未众人称颂的佛门典范,今日竟反戈一击。

    如来暗想,此事背后定有人挑拨,但这时只顾当下,于是如来暗中施秘法,便将东西值岁佛唤了回来。

    灵山之中自然还有许多诸佛,但如来唯恐此事与燃灯弥勒有关,有些力量还是暂时不动为好。东西值岁佛须臾便至,他二人自然知道该如何做。见地藏袖手站在大雄宝殿前,二人一言不发,疾风骤雨攻了上去。

    地藏王菩萨见这两张生面孔,问道:“你两个是何人?”

    “东西值岁佛是也!”二人虽答话,手上却丝毫不停。地藏王抬臂拨开二人攻势,淡淡道:“魑魅魍魉,亦敢称佛!”

    东西值岁佛心中一震,他两个见金顶坍塌,知道如来必定盛怒,适才出手不遗余力,都是最厉害的杀招,这个是谁,居然单臂便轻描淡写架开?而旁边站着的那只怪兽,为何斜着眼睛看人?

    金顶虽塌,如来却仍端坐莲台不动,他见众罗汉金刚一个个狼狈不堪,心中说不出的烦躁,地藏王怎会如此厉害,东西值岁佛居然阻他不住?

    没有如来下旨,东西值岁佛自然不敢退后,仍施展浑身解数要近地藏之身。地藏眉头微皱,喝道:“你两个糊涂虫,善恶不分!”

    东值岁佛问道:“何为善,何为恶?”

    地藏王道:“善恶不分,亦敢称佛?违理便是恶!”

    东值岁佛一脸茫然,对他而言,如来便是理,便是天,从他入教至今,只凭如来吩咐做事,何曾想过这事是善是恶?

    地藏王叹口气,暗道:世上从不缺这样浑浑噩噩过一生之人。他以造化之判,一眼便看出这两人并无善恶之根,所作之事都是听人指使,一时却不忍下重手。

    这时,只见大雄宝殿北面飞来数人,又听如来在殿中道:“你二人退了吧。”

    东西值岁佛即刻退后,刚来这几人将地藏王困在当中,道:“地藏,何至如此?”

    地藏抬眼看去,这几人他都认得,当年自己还是小沙弥,这几人已是释教尊者,他看了看他们衣饰,不由得冷笑道:“都成佛了?”

    说话这人正是接引归真佛,大雄宝殿中发生的一切,他都清清楚楚,眼见地藏无人能制,再不出手可无法收拾了。

    地藏逐个点道:“归真佛,宝幢王佛,观世灯佛,妙音声佛,你们也不分善恶么?”

    归真佛道:“地藏,善恶又岂能凭一人来辨?”

    地藏道:“不错,你既知道,为何又为虎作伥?”

    归真佛道:“世尊使我释教发扬光大,有何不好?”

    地藏问道:“你成佛,是为的什么?”

    归真佛一怔,道:“普度众生。”

    地藏又问:“那这几万年中,你渡了多少?”

    归真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