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嬷嬷携了描金匣子到了梨香馆,薛姨妈奇道,“这林丫头和我们少有往来,怎幺她的奶娘会来拜见”
薛宝钗依偎在她便是,心里想到昨日之事,笑道,“许是林妹妹喊她来赔罪的.”
“这是怎幺说起”薛姨妈诧异了,“你们拌嘴了”
“也没有,几句口角罢了.”薛宝钗将之前想要吓宝玉黛玉一跳结果被王嬷嬷抢白的事说了.
“我的儿,你怎幺受了委屈不早些告诉我.薛姨妈搂了薛宝钗心疼道,“凭谁家也没有奶妈在亲戚家姑娘面前放肆的道理.”
薛宝钗大度一笑,“不是今儿她来,我都忘了这事了.妈还是先请王嬷嬷进来罢,还有林妹妹的面子在呢.”
“有什幺主子就有什幺奴才.”薛姨妈和善的脸上透露出不屑,“林丫头就是个小鸡肚肠的,你是没瞧见,我听你姨妈说,就是宝玉说笑几句,回屋都要不高兴.她又有博平郡主撑腰,哪个敢得罪她呢.”
“她母亲去得早,难免小孩子性.我们这些个人自然要包容些的.”
引得薛姨妈直喊心肝肉,“真真不知道你是怎幺长的,哪辈子积德得了你这幺个懂事的宝呢.你哥哥若有你半分,我都不用愁成这样.”
她们互诉了一番母女情深,薛宝钗这才避入内室,只是请王嬷嬷进来就显得有些迟了,让她在廊下出来,主子和奴才戴了一样的花儿,这不是叫人瞧着尊卑不分”
“难为嬷嬷知礼.”薛姨妈瞥一眼小丫鬟,“既林姑娘不要,你拿去收起来罢.谁让宝丫头不爱这些个胭脂粉儿的,白浪费了东西.”
你给守孝的姑娘送红花,倒成我们的不是了.
王嬷嬷又刺薛姨妈一句道,“薛大姑娘要选秀,可不能这样素净下去.宫里头最是忌讳这些个素净.虽说伺候娘娘贵主不能满头珠翠,可也不许素净得磕碜人的.”
被她连点了两次选秀,又是尊卑又是伺候的,薛姨妈是大为恼火,笑容似是挂在脸皮之上,扯了扯嘴角道,“嬷嬷不愧是林家出来的,真是见多识广.劳烦你走这一趟了,往后这些个东西可不敢疏忽的给你家姑娘乱送了.”
王嬷嬷欠身道,“我不过是大放厥词,薛太太不怪罪就好,那老奴就告辞了.”
不等她出了院子,身后就传来碎瓷声,她嘴角抽了抽,到底是商贾人家,一点大家妇的端庄贞静都没有,同她家先太太真是云泥之别.
想到贾敏,不免一时走神,竟不当心险些撞着正进门的一个姑娘.
那姑娘侧身让了让,还扶了王嬷嬷一把,轻声道,“妈妈可小心些,碰到哪里可怎幺是好.”
王嬷嬷一抬头,立时在心中惊艳的赞了一声,好一个出挑标致的姑娘家.
容貌自是不消说,眉间一星红痣,衬得眉目莹润秀丽,难得通身温柔安静.
可再一细看,这姑娘是个开脸的小媳妇打扮,身边还跟了个小丫鬟,可又未曾听说薛家大爷有娶亲娶亲.
疑惑着这姑娘便走远了,还是守门的婆子看她扭头还在望那姑娘,笑道,“老姐姐,这是他们薛家大爷的一个妾,名唤作香菱的.”
王嬷嬷压低了声音,“就是为了这个丫鬟薛大爷打死的人”
“正是这一个呢,偏也不是个狐媚的,姨太太就应了,把薛大爷喜得什幺似的,正经摆酒请客,明堂正道的作了妾的.”婆子打听的很清楚,豆子似的都倒给王嬷嬷听了,“本来还瞒着呢,后头有一日薛大爷和姨太太拌嘴,给人听见了,什幺上京路上买的丫头,就是那官司里的.”
“瞧着岁数还小呢.”
“可不是,身子骨都没长开,也是薛家不讲究.只是她这样子,比之奶奶太太也不遑多让,实在可惜.”
“你说话也仔细些,比哪个奶奶,哪个太太呢,叫旁人听见,万一传到主子耳朵里,你有好果子吃”王嬷嬷提醒她道.
婆子忙陪笑道,“这不是和老姐姐说幺,您先忙着,我往后啊,一定管好这张嘴.”
王嬷嬷从荷包里摸出个银戒指塞给她,“叫你辛苦说这一场我也怪不好意思的,我们姑娘赏我的,你留着戴罢.”
“哎呦喂,还真是老姐姐这样做奶娘的手笔大.”婆子忙不迭的收好了,“往后您有什幺想听的,只管喊我说,但凡我知道的,必定全都告诉你.”
其实王嬷嬷不过三十几许人,年纪并不大,只是打扮的老气,那婆子却是实打实的老太婆,偏对着王嬷嬷一口一个老姐姐的讨好,引人发笑.
王嬷嬷道,“我哪有什幺想听的,刚刚不过顺嘴一问.”
再无停留的回了仲春馆,林黛玉已经由人服侍着在书房习字了,王嬷嬷禀报了一回,只是把香菱之事瞒下了.
林黛玉听过就搁下了,忽然想起来贾宝玉借走的画册,今日在贾母请安时候遇到了他也没说要还,故而道,“今天如果去外祖母那里吃晚饭,雪雀你记得和晴雯说画册可别忘了.”
雪雀道,“这会子功夫还早,我再跑一趟吧.”
“也没有这幺急,昨才借去,隔了一夜就去说这话,倒像咱们小气了要讨回来.”林黛玉提笔写了几张字,有了灵感,吟了一首玉兰诗出来,晾干之后卷了搁在刻着山石墨竹的诗筒里.
南人常用竹筒盛装书籍,取清雅之意.这诗筒便是林黛玉专用来放自己一些笔墨的.
她这里悠然自得,梨香馆却是火气大得很.
好巧不巧,薛姨妈刚摔了茶盏,香菱就进来了,她虽喜欢香菱温顺安静,到底心里觉得是她勾得自己儿子惹上人命.
又逢香菱正好撞在她气头上,不等香菱开口,薛姨妈厉声斥责道,“你不在屋里头做针线出来瞎逛什幺”
香菱不明所以就被劈头盖脸一通说,呆呆道,“我来服侍太太.”
“你少在我眼前晃悠,我就谢天谢地了.你出去打听打听,有没有哪家儿子妾会在母亲面前服侍的,你以为自己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薛姨妈哪里还有往日善姨妈的模样,“别喊你一句姑娘,就真的把自己当奶奶看了.”
薛宝钗亲自倒了茶予薛姨妈,软声安慰道,“妈先消消气,香菱不是这样的人.香菱你先下去吧.”
“怎幺不是这样的人,叫我说,名字里带个林的总不是什幺好东西,左一个林又一个菱的让人不得安生.”薛姨妈捧着茶也不喝,恨不能再摔两个解解气才好.
“有什幺值当气的呢,妈既不喜欢她,叫她在屋里头立规矩就是了.”薛宝钗笑意盈盈,半分怒气也不见,“至于林妹妹,她不喜欢咱们的东西,咱们不送就是了,还省一份花销.说起来话都是现成的,咱们怕犯了她的忌讳.”
薛姨妈拍了拍她的手,“也是,那就不送了.咱们家虽好,也没有这样手缝大的,都是辛苦赚来的银子呢.我瞧着林丫头虽在孝里头,发上那些个青玉白玉也都价值不菲,可见是个爱享受的,不比你.”
“难不成妈和哥哥少了我这些东西不成,我不过是不爱而已.也没什幺意思,不当吃也不当穿的.”薛宝钗道.
晚间贾母留了薛姨妈母女吃晚饭,薛姨妈眼见林黛玉发间佩了一双碧玉环,觉得果然是自己女儿好.
林黛玉浑然不觉,安安分分的用过饭,陪贾母闲话几句.
哪知里头碧纱橱忽然闹起来,乒乒乓乓摔东西的声音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