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由仇恨产生的误会
01
吃完晚饭,天已麻麻黑。“小二黑”捡桌子,“二狠”回娘家去找三妹。她家在钱家大院后头,和妈妈家只隔两排房子,扒把豌豆功夫就能走到。
这几年“二狠”娘家可谓多事之秋:土改那年冬天因为“二狠”和“小二黑”搞对象,金周氏一气之下喝了耗子药。金桂珍和爹爹把她送到医院才抢救过来。
那天金周氏醒了就和丈夫回了家,到家她理也没理眼泪汪汪望着她的四个女儿,拖着虚弱的身子翻箱倒柜把“二狠”的衣物全找出来,扔到她的面前说:“从今以后俺没有你这么个女儿,你也没有俺这么个妈,咱们一刀两断。你走你的阳光道,俺走俺的独木桥,滚吧!”
爹爹和三个妹妹替“二狠”苦苦求情,金周氏不理采:“你们要她还是要俺?要她俺走,要俺她一会儿也不能待!”她泪水横流地说。
要是这时候,“二狠”能跪下求妈妈原谅或者说一些暖心的话,金周氏兴许心就软了,哪位母亲不疼爱儿女呢。
可“二狠”根本不在乎,说了句走就走,把东西收拾收拾包上拎着就出了门。不但走了,那天她还直接住进了“小二黑”家。
这下子白花沟又传出爆炸性新闻:老金家的大姑娘没有过门就住进了男方家!有人说真缺德,有人骂骚货,有人说丢死人,有人骂贱屄。
听到屯里的这些议论,金周氏又气又恨又急。只得拉着丈夫去找“小二黑”的妈妈,提出不要彩礼,不用讲场面,赶紧把他俩的事办了。就这样,“二狠”和“小二黑”经过短短五个月轰轰烈烈的恋爱,于四七年五月八日草草结婚。
“二狠”结婚那天早晨,在饭桌上金周氏颁布了戒严令:“金家的人一个也不许参加。”
金山正在下地,听到禁令,回头说这不好吧。
金周氏哇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她一边哽咽着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要不……去……你,那是给你……争光……添……彩的……宝贝姑娘!”
金山没敢再言语,穿上鞋开门走了出去。正在吃饭的三个女儿,都过去劝妈妈不要伤心别哭坏身子。他们也很为难:心疼妈妈,也可怜姐姐。只得背地里凑钱买条麻花被面,偷偷让四妹给大姐送去。
自从结婚一直到现在,“二狠”没有登过娘家的门。她讨厌妈妈绝情寡义不依不饶的样子,不想看到她那张冰冷的脸。“二狠”喜欢三个妹妹,她们跟她都很好,有空就去帮助她干活看孩子,特别是二妹经常去,兜里有钱就给她家石头、柱子买零嘴吃。
走进大院,“二狠”不想进屋就拉开嗓门喊出来三妹,把检讨书的事跟她说了一遍,领她回家去看。
“二狠”家的两间房,是结婚后在婆婆家的西房山接出来的。一间厨房,一间住人。
走到门前屋里黑洞洞的,“小二黑”收拾完桌子领着两个儿子到哪串门去了,家里没有人。“二狠”摸进屋,点亮间壁墙上的油灯,把“炕琴”上的信封拿给跟进来的三妹。金桂芝抽出信笺凑近油灯一看,上写:
检讨书
旧社会盘剥穷苦,罪恶累累,罄竹难书。给金家乡亲带来穷竭,万分愧疚。牛马劳伺,谢容谢罪,拯救宵小,至生至死。
五三年四月四日
张善运叩上
一搭眼,好几个字不认识。什么检讨书,写得这么深奥。金桂芝来气,不愿再看。心想:张善运和大姐是对头,他给大姐写检讨书还会有好肠子,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于是,她说:“大姐,张善运明明知道你没念过书,不认识多少字,给你写这种净是文言古词的检讨书,他这是有意难为你,让你弄不懂,丢人现眼。
“检讨书上写些啥?”“二狠”瞅着妹妹问。
金桂芝用手指点乎着检讨书说:“这上面写什么,跟咱们有多大关系?咱们也不是监管他的自保主任。重要的是他给你写这份检讨书,压根儿就不想让你看懂。耍戏你!
“土改开斗争会你把张善运整成那么个熊样,他能忘吗?现在解放了不敢明着报复,使暗劲出损招整你。”
经三妹这么一点拨,“二狠”有所觉悟:张善运一贯阴阳脸,心里藏着小九九;仇恨当然要铭记得深,算计人的点子也肯定鬼。
“二狠”扭身就向外走:“狗地主,还不老实,我找他算账去!”她骂道。
金桂芝一把拉住“二狠”说:“大姐,别老听风就是雨的。张善运不是卖弄文化下阴招吗,咱们也给他来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明天我到学校借同学的大字典找一个冷僻的字,你拿它在大伙面前考住张善运,叫他也丢丢人现现眼!”
“二狠”一听忙说:“不中(行)吧。听说张善运爱翻腾书字典啥的,不少人传言说康熙大字典,他都能背得滚瓜烂熟。”
“瞎吹,那不可能。康熙字典,连中国最大的文豪郭沫若还有不认识的字呢。”金桂芝撇撇嘴说。说完她接着又说:“念过几年私学的乡巴佬张善运算啥呀,随便拿出十个字,他能认识五、六个就不错了。大姐,你放心。我找一个字,保证让他瞪眼不认识:耍戏法的下跪—没咒念了。我们班学生整老师就用这种方法,回回老师都脸红脖子粗答不上来。”
“那姐等你出这口气。”三妹说的话有学问她认同。
02
第二天晚上金桂芝送来了字。她说:“大姐,把它记住,拿出点派头,当着大伙面给张善运写出来,咱姐妹也显摆显摆威风,煞煞他白花沟大学问家的气焰。”
“二狠”接过字一看,可真难;又横又竖又弯又勾像乱麻秧子似的,别说认识照着写都不容易。但为了治张善运,她下决心要背下来。
五天后的一个中午,“二狠”派石头儿把张善运叫到屯前老榆树下歇晌扯皮的人堆里。对他说:“你是咱们屯最有知识的文化人,有一个字问问你。”“二狠”把讋字用小木棍写在地上,可粗粗拉拉的她言字上面写落了一个点。
张善运看字笑着从“二狠”手中拿过木棍,把点填上说:“龍言乃圣旨,圣旨岂容误传,误传者罪该万死也!”
一开始大家看斗大字不识几升的“二狠”,考问老学究感到新鲜刺愿地把点抹去。
“二狠”这才松手,走了。张善运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一会儿,他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张善运啪啪地拍打着地,字被拍得四分五裂,地被拍出一个手型的凹坑。
瞧热闹的周恒久气不忿儿,扬起烟袋指着“二狠”骂:“不够揍!”周恒久解放前是张善运的账房先生,土改根据他的情况,成分定为富裕中农。此人崇拜张善运,说他治家有道发财有方。到现在有时还称张善运为东家。
蹲在一旁抽烟的赵青晃晃长杆铜锅大烟袋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赵青是土生土长的白花四队人,和李成光腚娃娃时就在一块儿。他从小就没爹,是妈妈妈妈就没爹乡里乡亲的甭客气。“屎一把尿一把把他拉扯大。因为从小就过着忍饥挨饿的生活,赵青养成一种坏习惯:路过别人家的黄瓜地、土豆地、辣椒地,他常常顺手牵羊地摘两个,抠半兜,捋一把。为此乡亲们都讨厌他。
“半截炕”本来抱着膀在一旁欣赏着,这时他瞅瞅不同情态的俩人,上前扒拉扒拉张善运说:“啥大不了的事,这么伤心。行了行了,识俩破字可够酸性的。”
张善运像一点也没听到,继续不停地哭喊,继续不停地拍打……
他的一生可谓大喜大悲、大起大落。
张善运虽然靠收地租放高利贷发了家,可还想再生一个儿子的愿望始终没有实现。大老婆除了给他生已经大了的一儿一女外,再也没有怀胎孕子。在亲戚朋友的撺掇下,张善运又娶了一房媳妇,新娶的小老婆接连给他生了两个姑娘后,也是再也没有消息。
张善运急得无奈就到柳林镇找先生算命。算卦先生掐过他的生辰八字之后,抛给他一支签。张善运捡起一看,上面写着“行善积德。”
不知是从签中悟出点缘由,还是求子心切,自从求签之后张善运变得大方了。虽然租、贷舍不得锐减,却也能缩一让二;也能送米施衣帮助起乡邻;求到他也不再是推三阻四,而是有求必应,用心尽力。时间一长有的人不叫他张善运,称他张善人。事情总是有机缘巧合的,后来小老婆真的给他生了个儿子。
老来得子,事业有成,正在张善运如日中天的时候,白花屯来了土改工作队。斗争、清算、戴帽,张善运就像做了一场噩梦,醒来睁开眼再也没有人称他张爷,一下子变成人人唾弃的穷地主。
富贵养骄奢,贫穷思冷暖。这一突然的变革,让张善运常常思前想后夜不能寐。他想到佟锴说要消灭剥削阶级,解放劳苦大众;高利贷滴着血泪,是吃人的魔鬼。他想到斗争会人们的声声控诉,愤怒的责骂;他想到妻子儿女胆怯的泪水,他想到今后的生活……时过境迁,磨盘挂在脖子上—不想低头也得低头。
想来想去,张善运觉得当前要紧的是要跟“二狠“改善异常紧张的关系,取得她的谅解。可是他费尽心机苦苦地努力却事与愿违,原来的仇恨不但没有解,又结下新的疙瘩。
可“二狠”和张善运仇恨的伤口在流血,她的二妹却与张善运的小儿子张鑫谈起恋爱。这无疑是在伤口上撒盐。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恨与爱说也说不清楚。究竟两家能不能缔结姻缘,是否打得稀里哗啦,请往下看。
说是:人生能有几多春,得饶人时且饶人。
有钱有势有落魄,梦醒之刻夜正深。</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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