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泞州城,心境又同前次不同。
抬头四下望着，雪已经停了，然后整座泞州城都被纯白的积雪覆盖起来，一眼望去，一片银装素裹,就连房檐枝头也都挤压着厚厚的积雪。唯有来回不停走动的人们让这纯白的世界越发清晰。
望着城头兵士来来回回忙忙碌碌,陈亦鸣的人正在同守军交接着。城中百姓却并未受到什么太大的影响,似乎并不知道短短三天内,这泞州城已两番易主。
骑在马上,身上裹上厚厚的皮裘,让一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小校牵着缰绳往城中心城守府走着，心中也不由感慨。
之前被人用药迷翻，受人控制,身陷囹圄，落荒而逃。如今重回此地，辛太荣兵败，闻人烈逃窜，泞州城重回我手，连阿克也被秘密押解跟在队伍后面。从头到尾一副胜利者姿态，然而我的心情却并未比从这里逃出去时要好上半分。
雪虽已停，空气中的寒气却像是比之前更重，就连身上厚重的皮裘也抵挡不住，直往身子里钻。
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仍觉得寒意彻骨，心中暗觉不好，头天在地牢里虽未受太多苦，之前又在雪地里那么一番折腾，这节骨眼上，莫要再病了才好。
*潢色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城守府中。这城守府我也算几番进出，并不陌生，捡了间干净的花厅安顿下来，便听陈亦鸣向我细细禀报城中事务。
我只听了几句，便摆了摆手，道：“你拿主意便好，不必问我。”顿了顿，又问道，“人手伤亡如何？”
陈亦鸣拱手，答道：“回殿下，前番闻人烈进城，将殿下囚禁起来，知事情瞒不住，便同城守郭帆摊了牌。郭大人先前已接了冀长密信，见势不可为，便没再抵抗，束手就擒。为怕人起疑，闻人烈并未敢动城中守兵，只将紧要处替换了自己的人手。后来冀长摸进城内救出郭大人，同郭大人里应外合，打了闻人烈一个措手不及。兼之史克带殿下及侍卫营逃出城去，辛太荣不顾闻人烈反对，私自调了两万人马出城去追，闻人烈兵力空虚，正让咱们捡了便宜。闻人烈未曾恋战，见情形不对，便匆匆逃出城去，咱们的人马并没太多折损。”
他想了想，这才继续道，“损失最重的当属侍卫营了。张冀长带人赶到之前，侍卫营已同辛太荣恶战许久，折损过半。”
我闻言默然，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转过话题，问道：“皇叔呢？”
陈亦鸣答道：“瑞王殿下的人马早前便同张冀长、柳青函会合，如今正同郭大人一同布置城中防务。”顿了顿，才又道，“瑞王爷说了，殿下若想见他，派人去城头寻他便是。”
“知道了。”我应着，却并没做出表示。
现在，我当真没有做好见瑞王爷的准备。
是要再听他对我考校一番？还是要重提旧话，劝我不可轻信于人？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我低着头沉默着，陈亦鸣倒也不急，拱手立在一旁。我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史克呢？”
陈亦鸣这才如同松了一口气一般，似乎终于等到我问阿克的事：“殿下没有吩咐，属下并未曾将他的事宣扬出去。史克率侍卫营力战许久，已经脱力，身上伤处不少，我已安排他歇下，随军大夫也已去看过了。”
我不置可否，捧了杯热茶在手上，却被那热气熏得头晕脑胀起来。
心烦意乱地将杯子放下，站起身来：“带我去见史克。”
.
陈亦鸣一路在前面引着我向城守府内院行去，也并没带什么人。待陈亦鸣在一间屋子门外停下，我却不禁一愣。
这屋子正是当初我刚进泞州城时呆过的屋子。门口看守的自然已经换上了我们自己的人，只是屋中看押的人却已换成了阿克，让人不由唏嘘。
“殿下？”陈亦鸣讶于对我的迟疑，低声询问着。
我摇摇头示意没什么，便推门进去。
这屋中陈设并没改变，只是当日地上药碗的碎片早被清理干净，地上血迹已不见踪影，床上锦被也已换过，床上人听到门响，立即转过头来。
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他仍如平常一样，双眼闪动着异样的神采，似乎脸上都光亮起来。
然而也只一刻，便足够我和他记起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记起我做过什么，他又做过什么。记起我们再不能像从前那样。
“殿下。”再开口，他声音喑哑，却已经平静下来，吃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想起身面对我，却终于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斜倚在床沿。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三步远，便不再靠近。
我望着他，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虽然盖着被子，然而仅露出来的便可见到一重重的纱布包裹着，也不知身上受了多少伤。他脸上却似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一脸苦涩地看着我，脸上也有纵横着的伤口。
看他这样，我一时竟也不知要说些什么。
陈亦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还悄悄把门带上，房中只留我同阿克两人，一室沉静。
阿克抬起头看着我，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过头去，却牵扯到身上伤处，疼得咳了起来。
我叹口气，这才开口：“你可有什么话要问我？”
阿克闻言，咳得更为剧烈，好不容易止了咳，这才苦笑着摇头：“史克没有什么要问的。”
我闻言微微一惊，细想却有些恼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阿克只是笑，然而面上苦涩更浓，比哭还要难看，看得我恨不得冲上去揪住他，吼他，让他不要再笑了！
他低下头去，道：“无论殿下作何决定，史克都无一句怨言。”他顿了顿，又道，“无论殿下做什么，也都是史克的错。”
我听他这样语气，忍不住冷笑起来：“你如今说这话，倒是恼我了？”
阿克答道：“史克怎敢？”他抬起头看我，面容凄苦，“史克只恨自己，恨自己怎这般愚蠢，为何从来不懂殿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为何自作主张，却陷殿下于险境？恨自己这般无能，不能护殿下周全。”他望着我，眼神中的痛苦让我的心也不由刺痛起来，“也终失了殿下信任。”
他脸上终于不见那可憎的笑，只有说不出的悔恨和痛苦，似乎那一身的伤痛此时才终于回到他身上，更疼进骨血里，碾压着灵魂深处。
“殿下无论如何处置我，都是我自找的！”
我将攥紧的双手掩在袖中，这样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在他面前颤抖，对他吼道：“对！全都是你自找的！我早知闻人烈必不安好心，一直提防他。从前人都说我轻信，我吃了这么多次亏，怎会还这般相信一个居心不良的土匪头子？”
“自涔城分别时，我便同陈亦鸣等人约好，若我这边有任何异样，便要他们当做闻人烈已反，可便宜行事，不必知会我。”
“只是当初韩老先生提醒我提防沈玉笒，我却以为他是指你。”我苦笑，“不知怎地，当初我便多了个心眼，唯独没把计划告诉你。”
阿克浑身一震，声音都有些抖，“殿下……殿下从那时便已对我起了疑心？”
我看着他，继续说道：“当初你送我那条狐裘。”我看着他，然而眼前却不禁闪过他带侍卫营走时旋身披上狐裘的样子，那样决绝，“你可知，当年辛太荣之所以能找到我们藏身的无名谷，便是在柳青函身上下了追踪用的普洛香？”
阿克一双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我，却并不开口回答我的问题。
我胸口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额角也疼了起来，继续说道：“那普洛香在人嗅来，无色无味，然而对昆虫却影响极大，即便是严寒冬季都会有残存的昆虫闻到那香味从冻土中钻出来扑向那香味来处。尤其同这香同宗同源的普洛甲，更是对这香气趋奉至极，人身上若沾了那香气，便可用普洛甲为向导闻香寻人。”
说着我从怀中将装着普洛甲的小笼子取了出来，先前我便是拿此物找到披着狐裘的阿克。
“那狐裘上，也是下了普洛香吧？所以当日闻人烈同辛太荣才会知晓我们什么时候到了他营中，什么时候偷偷藏在窗外，才能合伙演了那么一出戏，骗得我相信他二人已经决裂。”
“想来此事连你也不知道，闻人烈本就瞒着你他同辛太荣密谋之事，也自不会告诉你普洛香的事。而沈玉笒的身份更是骗过了天下众人。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能想出如此瞒天过海之计。”
“我后来反复推想，这事情是不是太巧合了点？种种蛛丝马迹，让我不得不提防，此事同辛太荣到底有没有联系？”
“我们一路北上，陈亦鸣留在江南肃清盗匪余孽，却发现贼人化整为零，躲入山林间，并不缠斗，却更像是要拖住陈亦鸣的人马，而辛太荣也始终不见踪影。这时我便起了疑心。”
“你执意要逼走柳青函，我便随你。只是柳青函临走，我便已密令他通知陈亦鸣，抽调人手北上助我。自己也先赶往泞州城，以备不测。”
“至于你……”我看着他，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如今狐裘染血，衣甲残破，一身伤病躺在床上，连起身都不能够，而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他自己，还是因为我？
“阿克，”我突然声音低了下来，“阿克，我当然想过。想过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是不是已经投靠了闻人烈？是不是会背叛我？可是阿克，我总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我宁愿自己猜错了。”
阿克已经闭上了眼睛，浑身颤抖着，紧紧咬住下唇，脸色却已是灰败一片。
看着他这个样子，我突然觉得胸中翻涌起来。
阿克，其实是我太愚蠢，是我不够懂你。你的不安，你的迟疑，你的欲言又止，你一次次地说着，你做任何事情都是为了我。阿克，你这么多不寻常，我都看在眼里，却没有深究。只是盲目的相信你，依赖你。
阿克，事到如今我还是不能相信。
就算你骗了我，欺瞒我，背叛我，可是……你说的喜欢，都是真的吧？
“阿克！”我扑了上去，攥住他的衣襟，“阿克，你告诉我，其实你知道狐裘的事，对吧？”
阿克双眼紧闭，就是不肯看我。
可我却已经知道了答案，只觉头颅像要炸开一样地疼着，双眼发热，只能拼命拼命地忍住，才能不让眼泪掉下来。
“阿克！”我抓住他的衣襟，声音哽咽，几乎是恳求地问道，“阿克，你告诉我，你其实是知道的对不对？那个时候，你拿走我的披风，是真的想替我引开追兵，自己去送死，对不对？”
阿克依旧没有回答，闭紧双眼不看我。
房中又重归一片沉静，唯有我粗重的喘气声，在耳边响着。
许久，阿克终于睁开眼睛，眼神深沉得望不到底，声音更是冷硬得让人害怕。
“殿下无论如何处置我，都是我自找的。”
我咬住下唇，眼泪几乎就要托眶而出。阿克，你如此说，是想要我如何处置你呢？是要我杀了你……还是放了你，永不再见你？
我心如刀绞，似乎面前这人已经成了一具死尸，再不会同我说话，再不会睁眼看我。又或者他从我眼前消失，从我的生活里消失，此生不再相见。
可是怎么办，无论哪一种，都让我难过得想要死去。
阿克，我们为何要走到这一步？
然而不给我时间去想，就听门外传来叩门声，接着便是陈亦鸣的声音响起：“殿下？殿下？”
我猛地站起身来，几番吐息，这才平静下来。
“何事？”
“禀殿下，张冀长回来了。”陈亦鸣隔着门答道，微一停顿，继续道，“张冀长擒了辛太荣。”
再次回到泞州城,心境又同前次不同。
抬头四下望着，雪已经停了，然后整座泞州城都被纯白的积雪覆盖起来，一眼望去，一片银装素裹,就连房檐枝头也都挤压着厚厚的积雪。唯有来回不停走动的人们让这纯白的世界越发清晰。
望着城头兵士来来回回忙忙碌碌,陈亦鸣的人正在同守军交接着。城中百姓却并未受到什么太大的影响,似乎并不知道短短三天内,这泞州城已两番易主。
骑在马上,身上裹上厚厚的皮裘,让一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小校牵着缰绳往城中心城守府走着，心中也不由感慨。
之前被人用药迷翻，受人控制,身陷囹圄，落荒而逃。如今重回此地，辛太荣兵败，闻人烈逃窜，泞州城重回我手，连阿克也被秘密押解跟在队伍后面。从头到尾一副胜利者姿态，然而我的心情却并未比从这里逃出去时要好上半分。
雪虽已停，空气中的寒气却像是比之前更重，就连身上厚重的皮裘也抵挡不住，直往身子里钻。
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仍觉得寒意彻骨，心中暗觉不好，头天在地牢里虽未受太多苦，之前又在雪地里那么一番折腾，这节骨眼上，莫要再病了才好。
*潢色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城守府中。这城守府我也算几番进出，并不陌生，捡了间干净的花厅安顿下来，便听陈亦鸣向我细细禀报城中事务。
我只听了几句，便摆了摆手，道：“你拿主意便好，不必问我。”顿了顿，又问道，“人手伤亡如何？”
陈亦鸣拱手，答道：“回殿下，前番闻人烈进城，将殿下囚禁起来，知事情瞒不住，便同城守郭帆摊了牌。郭大人先前已接了冀长密信，见势不可为，便没再抵抗，束手就擒。为怕人起疑，闻人烈并未敢动城中守兵，只将紧要处替换了自己的人手。后来冀长摸进城内救出郭大人，同郭大人里应外合，打了闻人烈一个措手不及。兼之史克带殿下及侍卫营逃出城去，辛太荣不顾闻人烈反对，私自调了两万人马出城去追，闻人烈兵力空虚，正让咱们捡了便宜。闻人烈未曾恋战，见情形不对，便匆匆逃出城去，咱们的人马并没太多折损。”
他想了想，这才继续道，“损失最重的当属侍卫营了。张冀长带人赶到之前，侍卫营已同辛太荣恶战许久，折损过半。”
我闻言默然，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转过话题，问道：“皇叔呢？”
陈亦鸣答道：“瑞王殿下的人马早前便同张冀长、柳青函会合，如今正同郭大人一同布置城中防务。”顿了顿，才又道，“瑞王爷说了，殿下若想见他，派人去城头寻他便是。”
“知道了。”我应着，却并没做出表示。
现在，我当真没有做好见瑞王爷的准备。
是要再听他对我考校一番？还是要重提旧话，劝我不可轻信于人？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我低着头沉默着，陈亦鸣倒也不急，拱手立在一旁。我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史克呢？”
陈亦鸣这才如同松了一口气一般，似乎终于等到我问阿克的事：“殿下没有吩咐，属下并未曾将他的事宣扬出去。史克率侍卫营力战许久，已经脱力，身上伤处不少，我已安排他歇下，随军大夫也已去看过了。”
我不置可否，捧了杯热茶在手上，却被那热气熏得头晕脑胀起来。
心烦意乱地将杯子放下，站起身来：“带我去见史克。”
.
陈亦鸣一路在前面引着我向城守府内院行去，也并没带什么人。待陈亦鸣在一间屋子门外停下，我却不禁一愣。
这屋子正是当初我刚进泞州城时呆过的屋子。门口看守的自然已经换上了我们自己的人，只是屋中看押的人却已换成了阿克，让人不由唏嘘。
“殿下？”陈亦鸣讶于对我的迟疑，低声询问着。
我摇摇头示意没什么，便推门进去。
这屋中陈设并没改变，只是当日地上药碗的碎片早被清理干净，地上血迹已不见踪影，床上锦被也已换过，床上人听到门响，立即转过头来。
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他仍如平常一样，双眼闪动着异样的神采，似乎脸上都光亮起来。
然而也只一刻，便足够我和他记起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记起我做过什么，他又做过什么。记起我们再不能像从前那样。
“殿下。”再开口，他声音喑哑，却已经平静下来，吃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想起身面对我，却终于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斜倚在床沿。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三步远，便不再靠近。
我望着他，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虽然盖着被子，然而仅露出来的便可见到一重重的纱布包裹着，也不知身上受了多少伤。他脸上却似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一脸苦涩地看着我，脸上也有纵横着的伤口。
看他这样，我一时竟也不知要说些什么。
陈亦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还悄悄把门带上，房中只留我同阿克两人，一室沉静。
阿克抬起头看着我，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过头去，却牵扯到身上伤处，疼得咳了起来。
我叹口气，这才开口：“你可有什么话要问我？”
阿克闻言，咳得更为剧烈，好不容易止了咳，这才苦笑着摇头：“史克没有什么要问的。”
我闻言微微一惊，细想却有些恼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阿克只是笑，然而面上苦涩更浓，比哭还要难看，看得我恨不得冲上去揪住他，吼他，让他不要再笑了！
他低下头去，道：“无论殿下作何决定，史克都无一句怨言。”他顿了顿，又道，“无论殿下做什么，也都是史克的错。”
我听他这样语气，忍不住冷笑起来：“你如今说这话，倒是恼我了？”
阿克答道：“史克怎敢？”他抬起头看我，面容凄苦，“史克只恨自己，恨自己怎这般愚蠢，为何从来不懂殿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为何自作主张，却陷殿下于险境？恨自己这般无能，不能护殿下周全。”他望着我，眼神中的痛苦让我的心也不由刺痛起来，“也终失了殿下信任。”
他脸上终于不见那可憎的笑，只有说不出的悔恨和痛苦，似乎那一身的伤痛此时才终于回到他身上，更疼进骨血里，碾压着灵魂深处。
“殿下无论如何处置我，都是我自找的！”
我将攥紧的双手掩在袖中，这样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在他面前颤抖，对他吼道：“对！全都是你自找的！我早知闻人烈必不安好心，一直提防他。从前人都说我轻信，我吃了这么多次亏，怎会还这般相信一个居心不良的土匪头子？”
“自涔城分别时，我便同陈亦鸣等人约好，若我这边有任何异样，便要他们当做闻人烈已反，可便宜行事，不必知会我。”
“只是当初韩老先生提醒我提防沈玉笒，我却以为他是指你。”我苦笑，“不知怎地，当初我便多了个心眼，唯独没把计划告诉你。”
阿克浑身一震，声音都有些抖，“殿下……殿下从那时便已对我起了疑心？”
我看着他，继续说道：“当初你送我那条狐裘。”我看着他，然而眼前却不禁闪过他带侍卫营走时旋身披上狐裘的样子，那样决绝，“你可知，当年辛太荣之所以能找到我们藏身的无名谷，便是在柳青函身上下了追踪用的普洛香？”
阿克一双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我，却并不开口回答我的问题。
我胸口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额角也疼了起来，继续说道：“那普洛香在人嗅来，无色无味，然而对昆虫却影响极大，即便是严寒冬季都会有残存的昆虫闻到那香味从冻土中钻出来扑向那香味来处。尤其同这香同宗同源的普洛甲，更是对这香气趋奉至极，人身上若沾了那香气，便可用普洛甲为向导闻香寻人。”
说着我从怀中将装着普洛甲的小笼子取了出来，先前我便是拿此物找到披着狐裘的阿克。
“那狐裘上，也是下了普洛香吧？所以当日闻人烈同辛太荣才会知晓我们什么时候到了他营中，什么时候偷偷藏在窗外，才能合伙演了那么一出戏，骗得我相信他二人已经决裂。”
“想来此事连你也不知道，闻人烈本就瞒着你他同辛太荣密谋之事，也自不会告诉你普洛香的事。而沈玉笒的身份更是骗过了天下众人。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能想出如此瞒天过海之计。”
“我后来反复推想，这事情是不是太巧合了点？种种蛛丝马迹，让我不得不提防，此事同辛太荣到底有没有联系？”
“我们一路北上，陈亦鸣留在江南肃清盗匪余孽，却发现贼人化整为零，躲入山林间，并不缠斗，却更像是要拖住陈亦鸣的人马，而辛太荣也始终不见踪影。这时我便起了疑心。”
“你执意要逼走柳青函，我便随你。只是柳青函临走，我便已密令他通知陈亦鸣，抽调人手北上助我。自己也先赶往泞州城，以备不测。”
“至于你……”我看着他，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如今狐裘染血，衣甲残破，一身伤病躺在床上，连起身都不能够，而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他自己，还是因为我？
“阿克，”我突然声音低了下来，“阿克，我当然想过。想过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是不是已经投靠了闻人烈？是不是会背叛我？可是阿克，我总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我宁愿自己猜错了。”
阿克已经闭上了眼睛，浑身颤抖着，紧紧咬住下唇，脸色却已是灰败一片。
看着他这个样子，我突然觉得胸中翻涌起来。
阿克，其实是我太愚蠢，是我不够懂你。你的不安，你的迟疑，你的欲言又止，你一次次地说着，你做任何事情都是为了我。阿克，你这么多不寻常，我都看在眼里，却没有深究。只是盲目的相信你，依赖你。
阿克，事到如今我还是不能相信。
就算你骗了我，欺瞒我，背叛我，可是……你说的喜欢，都是真的吧？
“阿克！”我扑了上去，攥住他的衣襟，“阿克，你告诉我，其实你知道狐裘的事，对吧？”
阿克双眼紧闭，就是不肯看我。
可我却已经知道了答案，只觉头颅像要炸开一样地疼着，双眼发热，只能拼命拼命地忍住，才能不让眼泪掉下来。
“阿克！”我抓住他的衣襟，声音哽咽，几乎是恳求地问道，“阿克，你告诉我，你其实是知道的对不对？那个时候，你拿走我的披风，是真的想替我引开追兵，自己去送死，对不对？”
阿克依旧没有回答，闭紧双眼不看我。
房中又重归一片沉静，唯有我粗重的喘气声，在耳边响着。
许久，阿克终于睁开眼睛，眼神深沉得望不到底，声音更是冷硬得让人害怕。
“殿下无论如何处置我，都是我自找的。”
我咬住下唇，眼泪几乎就要托眶而出。阿克，你如此说，是想要我如何处置你呢？是要我杀了你……还是放了你，永不再见你？
我心如刀绞，似乎面前这人已经成了一具死尸，再不会同我说话，再不会睁眼看我。又或者他从我眼前消失，从我的生活里消失，此生不再相见。
可是怎么办，无论哪一种，都让我难过得想要死去。
阿克，我们为何要走到这一步？
然而不给我时间去想，就听门外传来叩门声，接着便是陈亦鸣的声音响起：“殿下？殿下？”
我猛地站起身来，几番吐息，这才平静下来。
“何事？”
“禀殿下，张冀长回来了。”陈亦鸣隔着门答道，微一停顿，继续道，“张冀长擒了辛太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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