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之会迫在眉睫,过了正月初十,宫里的使者又一波一波的来曼陀山庄,顾倾城忙于准备赴会的事情,画魂就只在花萼楼里消磨时光。
正月十五那一天是元宵节,非烟和醉月在厢房里制春灯,猜灯谜,画魂在书案上画画,到了晌午时分,顾倾城仍然没回来,莺歌命人传了膳,用了午膳,画魂上床小憩了一个时辰。
画魂醒来的时候,非烟和醉月正好去藏书阁寻诗谜的书去了,莺歌坐在紫檀木嵌白玉雕花云母屏风后的杨妃榻边做着绣工,画魂披衣踅了出来,见莺歌上身穿着月白云缎棉袄,天蓝缎背心,下着榴花红的顾绣百褶裙,裙下露出一床粉缎绣鸳鸯戏水的鞋子,脚边放着金漆雕花的脚炉,正埋着头绣花,鬓边垂下个鬏髻,插着一根海棠红的蝴蝶花翘,娇颜不施粉黛,倒有那虢国夫人素颜朝圣的清丽。
“莺歌姐姐这是在绣什么?”
莺歌一惊,竟是一阵刺偏了,银白的绣花针没扎进白绫巾子上,倒是扎在指头上了,浸出些血来。
画魂急了,连忙走过,“对不起,我.......”
莺歌将指头放在口中吮了吮,杏眼含笑,柔声道,“不碍事的,倒是奴婢万万该死,不该在绣活上耽搁了,公子醒了都不知道。”
画魂又要去拿药,却被莺歌止住了,画魂心中又觉得愧疚,又去看莺歌手上的绣活。
五彩丝线穿过的,是一张月白吴绫的汗巾,画魂熟悉得很,顾倾城常常戴的。
“莺歌姐姐,这是给圣主绣的么?”
听画魂这么一问,莺歌脸上红了红,点头道,“圣主从小就戴这绣了曼陀罗花的汗巾子,以前夫人在的时节都是夫人亲手绣的,夫人不在了以后,这活便落到奴婢身上。”
画魂怔了一下,“他娶过夫人么?”
莺歌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公子误会了,奴婢说的夫人,是圣主的母亲。”
画魂愕然,“他的母亲,不在了?”
莺歌点点头,“是呢,夫人在圣主七岁上就辞世了。”
她见画魂脸上是好奇的神色,又道,“圣主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画魂低低地“哦”了一声,他想顾倾城那样蛮横霸道,小时候一定也跟村子里的狗娃一样,是个见人就要欺负的土霸王。
莺歌又道,“那时候奴婢也只有十来岁的年纪,跟在夫人身边,和圣主一起住在世外桃源,夫人秉性善良温柔,对圣主呵护疼爱有加。”
莺歌回忆似的弯了弯唇,“圣主小时候,可是特别地亲夫人,整天昵在夫人身边,害得夫人连事情也做不了。”
画魂有点惊讶,他见识过顾倾城的厚颜无耻,这才知道原来这人打小就这样,“那他母亲为什么会死?”
姬木华和顾图南的死是花月教中的禁忌,莺歌自然是不敢跟画魂说明白,只得道,“夫人是病死的。”
画魂“哦”了一声,心想顾倾城虽然几岁就没了母亲,至少没有那个亲眼看见父母死在面前的小男孩悲惨。
画魂暗吁了一口气,又听莺歌问他,“公子,你可有一丝半点的喜欢圣主?”
画魂玉面微红,喜欢吗?那人又霸道又无耻,发起脾气来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爪子乱挥一气,还口不择言的用各种恶毒言语来欺负他。
画魂心中微叹,对他又吼又叫的顾倾城固然可怕,但最可怕的还是对他不置一词的顾倾城,那种时候他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又要想出什么恶毒的招数来对付他。
“公子?”
画魂听得莺歌叫他,这才回过神来,“莺歌姐姐,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他那样对我,怕是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是啊,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莺歌柳眉微蹙,“公子有没有想过,圣主是喜欢公子的?公子真的没有想过,如果圣主喜欢公子的话,公子也给圣主一点喜欢?”
画魂怔了怔,他喜欢他吗?那天晚上他那一番话,确实让他有一种他有点喜欢他的错觉。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都让他觉悟了,他羞辱他,对他下药,还威胁他,如果这就是他喜欢他的方式,那他还真有点受不了。
画魂低垂着眼,“对不起,莺歌姐姐,我答应你,会顺着他,绝不违拗他的意,但我不能喜欢他,不能。”
他已经喜欢上君大哥了,喜欢君大哥的人,也喜欢君大哥喜欢他的方式。
莺歌的眼穿过画魂,隐约地发现花厅外的一道人影,长长的影,留在午后的青石板上,瞧那身形,竟是.......
莺歌吓得脸都白了,想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她肠子都悔青了,只道不该跟画魂说这一席话。
“莺歌姐姐,你怎么了?”
画魂注意到莺歌的脸色,关切的问。莺歌的手还有点发抖。可奇怪的是,她明明听到了雷声,明明感觉到乌云密布,那一场雨竟是没下下来。
门口的影子消失了,院外静悄悄的,只听得风过庭院的“嘶嘶”声。
“没......,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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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男人才压下那一股冲进去逼着画魂质问的怒气,他刚刚接待了宫里的来使,原本是想回楼里看他一眼的,哪知道竟让他听到了那一段对话。他发现当莺歌问画魂会不会喜欢他的时候,他竟然分外焦急地等着那个答案,心里跟几岁的小孩子一般又是急又激动又有点害怕。
他居然敢说,他会顺着他,绝不忤逆他,但不会喜欢他!
顾倾城觉得自己快疯了,唯一残存的一丁点理智告诉他就算他冲进去,逼他,质问他,他得到的答案还会是一样的,甚至会更惨一点,将他好不容易经营出的一点点融洽毁于一旦。
一想到画魂对他的畏惧与抗拒,顾倾城的心,就像被一根钻子钻着一样,分不清是麻是疼,是血是泪。
只要他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只要他不捅破那一层纸,他和画魂之间就可以维持那一份表面的和平。画魂就会继续听莺歌的话,对他温顺,对他笑。
莺歌,莺歌,顾倾城再度攥紧了拳头,他还真不知道,他恨不得将画魂揉进骨血里的爱,竟是不如侍女的一句话!
初春的曼陀山庄,冰雪渐渐融化,花萼楼院中琅?父讼履羌钢暄├锇沤叮?挂卜滞獾亩端悠鹁?瘢?猿霾旱淖颂?础Ⅻbr>
画魂再一次见云灵犀,是在正月十七的下午,他方走出花厅,便见走廊的芭蕉叶底下站着个人,淡紫的衣衫,清眉秀目,可人如玉,只是眉眼间有一股淡淡的哀愁。
画魂说不出来那一种哀愁,可是他却可以感觉得到,他听非烟说过,那个紫衣人是花月教中的圣子,姓云名灵犀。
画魂生性怯弱,却有一样本事,就是凭直觉去感受一个人品性脾气,他和云灵犀照过几次面,觉得云灵犀并不是个坏人。
云灵犀也看见了画魂,嫩绿的绣花锦袍,翡翠玉带,墨发用青玉束箍束起,双目顾盼生辉,似有秋波流转,正一瞬不瞬的看向他。
画魂正犹豫着要不要和云灵犀说话,顾倾城的人影已经出现在书房门口,淡淡地扫了云灵犀一眼,道了声,“进来。”
云灵犀点点头,便踅进了顾倾城的书房。
蓦地,在云灵犀转身的那一刹那,有什么东西刺痛了画魂的眼,阳光底下白白的一片,是一颗珠子,结成丝绦佩在云灵犀腰间的紫玉带上。
那珠子,竟是画魂的明月珠。
画魂呆了半晌,直到听到非烟的声音。
“公子,快进来,醉月做了栗子糕,好甜的,公子快来尝尝。”
“恩”。
画魂答了一声,这才进了花厅。
醉月做的栗子糕又软又甜,几乎入口即化,画魂含了半块糕在嘴里,微微的,竟然觉得有点微苦。
他的珠子,怎么在那姓云的圣子那里,他该不该跟那圣主要回来?
顾倾城和云灵犀在书房谈了许久,然后就一起出去了,不但出去了,而且一连三天都没有再回来。
夜分,画魂在黑漆漆的洞房中,睁着双黑晶晶的大眼睛久久未能入睡,捏着君清华送他的玉坠,难得有一个安静的夜,他又可以肆无忌惮地思念他的君大哥。
画魂低低地吟着,“明月满屋梁,思君如流水.........”
屏风后的人,听得身子一怔,只听画魂压低了声音,对着玉坠道,“君大哥,魂儿好想你。”
隔着一扇屏风,顾倾城的心再次痛得滴血,他和云灵犀闭三天三夜,一出关就迫不及待地赶回来。他原以为几天不见,画魂就算没有他那样思念他,至少也该有点想他的,可是他错了,画魂想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君清华。
君清华,君清华。
顾倾城心上将这三个字咀嚼又咀嚼,恨不得摔在地上,狠狠地踩碎。
他想冲出去,把画魂压在床上,逼得他只能叫他的名字,可是他又怕,画魂口中叫的是他,心中叫的还是君清华。
他甚至开始怀疑,画魂会不会在和他做的时候,也把他当作君清华!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
(紫琅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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