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头看了堇儿,又侧目朝柳雪和霞儿瞥了一眼。霞儿正抬眼对上堇儿的目光,当即跪倒俯身在地,连声哀求道:“奴婢万死,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啊!”珩妤将下唇放到牙齿间,轻轻咬着,一晃神儿,忽地想起那晚管瑶飞扬跋扈要生生逼死自己的场面,只觉着额角的发髻下已愈合好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霞儿出卖了我,就为了那一件衣裳。”珩妤厌恨的想。“旁人若让咱们不痛快,咱们就让他痛快痛快?”珩妤惦记起堇儿说的话,忽地霞儿和那个柳雪的狼狈惨状似乎有些罪有应得。然而心里似乎又有一个念想在拉扯着自己,堇儿那种说法隐隐约约有许多不尚理之处。
珩妤直愣愣盯着烛台,见不知何处来的飞蛾扑棱着翅膀绕着烛火转,像挑衅一般,留着透气的一格窗还没关严,忽而有风刮进来,烛火猛地偏了偏,哗地烧了飞蛾的翅膀。只眼睁睁见那蛾子,啪嗒一声落在到桌案上去。珩妤忽地哼起一丝笑来,旋即面上立刻沉了,冷冷道:“都下去。”
额外又有屏风后伺候的宫婢听到了动静,匆匆忙蹑步上前来,纷纷将柳雪和霞儿搀扶下去,上药敷伤自不必细说。珩妤沉沉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些笑来,道:“堇儿,或许你说的对。你先前与我说,有个法子,还奏不奏效?”堇儿稍稍顿了足,笑起来取了茶壶来,给珩妤续上茶水,亲自递上来,说道:“哎呦,珩姑娘,你可真是个冰雕雪砌的人儿,稍微一说,就通透的很。法子自然是备好的,就等姑娘您一句话了。”
珩妤将手指竖在唇上,向左右顾了一遭,稍稍摇了摇头,向堇儿身后指了指那扇未关的窗。
被四角挤成几寸见方的天空能看到什么月亮,不过偶尔远远天空上能显出一丸灰白,暗淡于无数宫灯之中,磨损于各种宫人窸窣的脚步声中,稍纵即逝在数之不尽的琼楼玉宇间,像只死鱼眼睛。
负责打扫漪澜殿庭院的宫女秋儿提溜着牛皮纸包的花种从青篱长御住着的别院往回走。有青篱长御一院人常年打理,漪澜殿这边的草木较之皇城其他地方,总是葱郁得更显自然。“似乎是这宫里唯一能透透气的地方。”秋儿缓下脚步来,深深吸了口气。她一颔首,偶然发现流动在玉镯子上飘摇的月光,秋儿有些欣欣然起来。她用食指勾了勾手上的细绳,踩着些树木得剪影,低低哼唱起家乡的小曲儿来。
秋儿时不时抬起手来瞧上那玉镯子几眼,随行轻移的月光,还有似乎被月光牵动而出的虫鸣和蛙鸣,一声声在她心头唤起些异样的感觉。似是在十多年的皇城漫长干涸的白日之后来到了一个满月清风的夜晚。影影绰绰的宫灯从树阴里筛下细碎的光斑,似乎反着凉意。秋儿叹了口气,抬起空着的手来,抱住提着花种的胳膊。
都到了听蛙声的时节,怎么入夜后还这样凉。“过些日子其他宫里许是要领新的团扇了,今年也不知道漪澜殿会不会有了。”秋儿拖着步子,懒散走着,偶尔压在草上听到自己簌簌地脚步声。湖面上虫叫个不停,蛤蟆有时候也参合两句,似乎那边异常地拥挤。
进了漪澜殿,庭中的宫墙才齐肩膀,东边的月光倒似乎懒得很,都不愿意跨过这墙来。寒气倒是不解风情的很,隔着墙壁送来的一阵阵凉意,逼得秋儿恨不能立时去添了大氅裹在身上取暖。才拔了步,忽地叹声顿足,嘀咕道:“哎呦,都是霞儿那丫头近日来闹心事,大氅想是落她房里了。”
说着话,秋儿俯首自主殿上的窗根下走过去。遥遥见着里头还亮着烛,更屏息冥神,放慢了脚步,生怕弄出些动静扰了姑娘,惹得一身麻烦。正起了脚跟,只听窗里透出声来。“什么人?”秋儿正打个了寒颤,忙止住脚步。屋里似乎又没了声音,隔了片刻,又听有人细细笑道:“姑娘且放心,当万无一失!”
☆、蝙蝠迷案(十)
书喜从外面犹豫了许久,终于拉了那门上的缺了个牙的木环儿扣响了门。凤晴将手炉用麻布袋子缠了,掖在思玉的被脚里头。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心里头也大略略知道是谁,只将手帖服在门上,有意无意的问道:“谁呀?”书喜低低唤了声:“是我,书喜,我来探探玉儿姑娘。”
凤晴将卷起的袖子放下来,将门拉开,抬眼见了书喜,瞄着他胳膊上挂着新补好的衣氅,轻叹了口气,说道:“书喜真麻烦你了,我跟思玉两个加起来,来回也就这一件氅子,那天思玉巡夜教她披上,没想到……”凤晴说着,眼圈不自觉地就红了起来,她低头手指挑着些袖子摸了摸眼睛,叹道:“真难为你还记得给拾回来,又这么麻烦你……”
书喜见凤晴当着自己面哭起来,心里头也是一阵难过,只将余出来的手不停地在氅子边上摩挲,缓声道:“凤晴姐,莫要这般说,咱们下人到了宫里都是孤零零的,本当互相照应着些。你这两日不眠不休照顾玉儿已经连饭也顾不得食,我左右有些空,便也顺手补了。再者,书喜我入宫的晚,平日里本就得凤晴姐你照顾着,何来你向我说谢。”
凤晴听罢只又一阵辛酸,扭过身去用袖子掩了面低低啜泣起来。片刻,收了泪强挤出些笑来,说道:“哎,你看我,光傻站着,快坐下喝些水。”书喜应声向屋内走了两部,紧跟着说道:“凤晴姐,快别为我忙活,玉儿好些了么?”凤晴抿着嘴,从鼻子里沉沉叹出一口气来,微微点了点头道:“已经认得人了,大部分事情也都明白,惊吓想是退去些,只是常常流泪。你也知蓉儿和芳儿与我们素来是有些交情的,这一下子都……叫人怎么止的住伤心。”
思玉在榻上红着眼圈扭脸唤了声“凤晴姐”。凤晴连忙放下手上的盛茶叶的罐子,走到榻边,向里掖了掖被子,坐下拉住思玉的手道:“书喜来瞧你了,人家把氅子给咱姐妹补好了。”思玉朝书喜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用指尖在凤晴手臂上摩挲,哀叹道:“凤晴姐,蓉儿姐她们真的不能再来看我了么?”
凤晴沉下头去,紧紧握住思玉的手。思玉眼泪簌簌落下来,啜泣道:“我只见蓉儿姐,只见她面色惨白,整个人都浮肿起来,魂不附体。后来莲生哥他们来搭救,哪知早已来不及了。蓉儿姐被救上来之后,尸体就横在泥水地上,我拉了她的手,冰冷冷的。哪里还是平日里与我说笑的蓉儿姐……”
书喜见思玉字字说的悲切,想起蓉儿平日活泼神色,如今惨死,莫不伤心堕泪,一时间垂头不肯说出话来。凤晴一闻此言,已将悲恸到魂魄失散,俯下身去抱住思玉腰,放声痛哭,道:“蓉儿姐,终究有什么想不开,何必一朝轻生?忍心舍了我们众姐妹去了?”说罢,痛哭不止。
书喜也是含着两行眼泪,见素来坚强的凤晴也放声悲恸,哭的泪人似的,也不免陪哭一场,方叫声:“凤晴姐,玉儿,人死不能复生,蓉儿妹子既已死了,咱们不必徒作此无益之悲伤坏身体。”凤晴见书喜劝他,便止住泪痕,又对思玉劝了几回,只说事已至此,许都是上天不仁,道是好人补偿命。书喜在旁边答应,又道:“凤晴姐,我忙了一晌午的活计,口干的很,能不能请姐姐为我斟一杯茶。”
凤晴眼睛一转,心知书喜有意借一步说话,便忙起身来,同书喜转到桌案旁,拿起水壶做样子往杯盏里倒。书喜低声道:“事已如此,多劳凤晴姐劝慰玉儿,且也要请凤晴姐也多宽心,不要苦坏身子。还想请凤晴姐出来,我另有话商议。”杯盏里水正快满,凤晴手上一抖,撒了几滴在外面。见书喜话里如此吞吐,少不得心思重起来,蹙起眉头,回身看了看思玉。
思玉正附在被上哭,凤晴从书喜手上接过氅子来,叠起来放到榻上,对思玉说道:“玉儿,阿姐到外面去打理一下,你好生待着,有哪里不愉快,就叫阿姐。”说罢转头向书喜递了个眼色,书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面色忽然就凝重起来。凤晴站起身来向门外走,书喜颔首跟在身后。
出了门,凤晴回手将门带上些,书喜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唉,凤晴姐,其实听莲生哥说,蓉儿姑娘胳膊上似乎有些掐痕。又听闻他们将那芳儿姑娘救下来时候,她身上还有伤口在滴血,私下想来似乎并不是意外或者一朝想不开自尽……”凤晴一听登时吃惊不小,需想若人要投缳自缢,又何必先将自己捅伤。或若既已让自身刺伤,更何必又忍痛在雨夜到庭院中去投缳。只略微一想,立时觉得脊背发凉,慌忙问道:“然而蓉儿和芳儿到底不随任何殿中伺候,素来跟我们一样,不过守夜打杂而已,许是要得罪人都少了时机,何以至此……”
书喜又回身瞧了几眼,低声道:“凤晴姐可知殿上那位瑶姑娘,有人说前月里有一晚慌张从外回来,正遇着蓉儿和芳儿。许是蓉儿姐妹无心撞破何事。凤晴姐在合欢殿日子长些,应是知晓,花朝节半夜那位自缢的家人子左宁姑娘原也是同瑶姑娘一起到这里来。本是先于瑶姑娘得宠,后来忽然没来由的就想不开了。莲生哥当日去收拾,也不见房里有甚遗物,颇是突然意外的。”
凤晴听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啊”了一声,咬了嘴唇试探着问道:“或否是巧合?”书喜轻微摇了摇头,说道:“凤晴姐许是有所不知,莲生哥的师傅讲,那位瑶姑娘同左宁姑娘本就是有些不对付的。还听说近几日陛下亲指的燕王后,漪澜殿那位息夫人的表亲,生场大病的事情,多少也是有瑶姑娘的缘故,内中缘故就不得知晓。我这般说也不是想生是非,是凤晴姐你们到底与蓉儿姐妹近些,当离那位瑶姑娘远着些好。”
☆、蝙蝠迷案(十一)
夜间的宫灯早已经熄灭了,稀疏的星像是不知何时被打碎的银器盘子,蒙上了一层灰尘,天才刚勉强算是有些从朦胧中透出些亮,白纪安已经从床榻上翻身下来。
他从枕头下面抽出了青麻布宽带子,收紧好裤腿和衣袖口,用带子扎住。白纪安站起身来,一手扶着桌案,一手提起茶壶往铁皮罐子里倒水。他叉着腰仰脖先喝了一大口凉水,只觉得隔夜水顺着脖颈次愣愣将这一道都冻上了。白纪安打了个寒颤,垂头看到桌案里头的角落上放着半罐茉莉花茶叶。“一定是春华姐昨儿下午留这的。”白纪安将手绕到后脖颈去,往领子里摸了摸。
“真香……”白纪安将茶罐子拿起来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不亏是萱美人赏下的东西,春华姐到底偏了我。”白纪安想着,捏了些细碎的茶叶末子想投到铁皮罐子里去,才悬空了手到罐子上,忽地又缩了回来,将手上的茶叶好生生放回茶罐子去,嘴里嘀咕道:“还是等回来烧了水再泡吧,不然倒白瞎了这好茶。”
白纪安一面将铁皮罐子打满了水,一面眯缝着眼往窗户外头看。马车从别院大门出来,出了静谧清雅的西大街,便是京城中最热闹的中大街,沿途是繁荣热闹的商铺,行人走商到处皆是,作为宁王朝北地最繁华的帝都,可谓是馆院林立,万商云集。
寂静的空中清晨哪里有人来人往的情景,白纪安只不过在心里默默地相象一下罢了。不过他这也并不算是奢望,他虽然才三十出头,但在宫里也做了将近二十年的马夫了,对于家乡或是父母的记忆已经很薄淡了。在宫里来回也只有萱美人宫上负责给宫女梳头的宫婢春华待他好些。许是因为他救过她,其实白纪安也不太明白,他当时那么勇敢的将春华从马蹄子下面抱出来,到底是一时脑热,还是终究因为只有春华那他当过个人看。
“反正萱美人是个好人。”白纪安傻呵呵的乐起来。春华也将近三十六岁,萱美人在出宫名册上给春华添了一笔,知道他们两情相悦。虽然春华年纪稍长些,到底两个人能在一起也不容易。听春华说,萱美人也是年纪小小就进了宫,给皇帝做了妃子,可惜没多久陛下身体便每况愈下,朝政都无心,更何况恩泽后宫。萱美人在宫中苦闷的很,是也羡慕些有情爱侣。
前个月里春华拿来一包银锭子,说是萱美人赏的,就算春华的嫁妆了。白纪安到底是个外侍的马夫,一个月还能出得几趟宫门,拿了银子到外头组个铺子置办些小买卖,到底也算个营生。春华再一合计,寻思自己常一大早给宫女梳头,又快又好,也算是门手艺,多少能赚些碎银两。白纪安听了,只抬手挠头,嘿嘿傻乐。
小黄门朱文柏是个好人,介绍了个商铺老板给白纪安,稍微托了些关系,人家见白纪安也是老实人,银两又不缺,还顺便挣下个人情,也就将这事儿应承下来。回来同春华一讲,两人自然也是高兴的。春华到底办事谨慎些,又私下里询了萱美人。萱美人略微派人打探过,这家倒算是个有信誉的商阜。眼下距离春华满三十六岁的日子不到月余,白纪安只扳着手指计算出宫的日子。
白纪安因终年不过一届马夫,身份地位,常受各掌事差遣,也曾几次离开宫门,到京城市集上办差。如今再想这繁华景象,感觉是熟悉而陌生,只觉得仿佛见过,但印象不深,犹如梦中。数个年轻女子身旁经过,几声清脆笑声传进耳朵来。白纪安头一遭感觉京城是真实的,是有那么一部分属于自己的。
“想什么呢!”白纪安将铁皮罐子的盖子合上,将手绕到脑后去敲了敲,笑骂自己道:“傻人有傻福,傻人有傻福……”嘀咕着推开门往马厩里去。他一只脚踏进马棚,手里还不忘将铁皮罐子往腰间紧了紧,马瞧了他一眼。白纪安咧嘴笑了起来,抬起手摸了摸马背,马顺从地低垂下脖颈去。
他们和白纪安已经认识许多年了,时不时都会有专门的驯马师带他们去园林上围猎。这些马时常保持着野性和警觉,有人从马棚过的时候它们通常都会警惕地先看那人几眼。平日若是见了白纪安,他们倒是总要很骄傲地昂起头,摇晃身体,似乎在像多年的故交展示它昨日去了何处,有何种雄姿。
可此时马儿温柔的眼睛里仿佛充满了怜悯和抱怨,还有一点诧异。白纪安顺着马棚走进去,一匹匹地看,似乎这些马儿都有些无精打采,还有很异样的不安。白纪安稍微将缰绳松开些,拍拍马的脖颈,抚摸一会儿它的鼻梁和嘴唇,它会意了,抖抖鬃毛。白纪安从来觉着他伺候的这些马都灵得很,个个都是上得战场的英雄,今早却见他们这样,实在弄不懂究竟是发生了怎么。
白纪安抬起衣袖摸了自己的鼻涕,抽了几口气,他忽然觉着,今儿的马棚比平时的味道更难闻。他顺着饮马槽一路走进去,眯缝着眼,闻见马棚内热烘烘的马汗味和四围里新鲜刺鼻的气息。白纪安细细看了一番,发觉马棚里铺的马粪似乎比平日来的要多出许多。
“一定是水生那个懒鬼又贪睡,懒的剁新料,马吃的不新鲜。”白纪安嘀咕着,俯身拾起墙角爬放的耙子,将耙子杆在胳膊底下一夹,用手掌在杆子靠近头里一擎,半眯缝了眼,还打着哈欠,向马料垛里猛戳。忽地从草垛里扑棱棱飞出什么东西来,一下子迎着人脸冲来,马立刻惊鸣起来,喷着鼻息,高抬起前蹄,疯狂的挣扎。没几下就挣脱了松散的缰绳,马受惊起来根本认不得人,冲出马厩。
白纪安吓的连连倒退,仰跌下去,头正磕在铁耙子上,胸口被马蹄踏中,一口血喷了出来。他连出口呼救的时机都没有,只抬起眼睛看到头上飞着一只血红色的蝙蝠。
☆、蝙蝠迷案(十二)
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碧阑干低接轩窗,翠帘幕高悬户牖。消磨醉眼,倚青天,万迭云山;勾惹吟魂,翻瑞雪一江烟水。白苹渡口,时闻渔父鸣榔;红蓼滩头,每见钓翁击楫。楼畔绿槐啼野鸟,门前翠柳系花骢。
京城中万商林立,任有巷口上的店铺便也称得上是鳞次栉比。绕过直穿几街路口,远远看到红墙高耸的就是皇宫,内外侍卫御林军戒备森严,给人一种顶礼膜拜的尊贵之气,让人才看一眼便内心激荡,有恩与皇恩浩荡万千,威严壮观,真是令人心神向往。
调转头再往前走几步转个弯,便是胡同,内有青楼丛立,有娇俏女子在门口招揽生意,遥看醉云。此间红绡多为卖艺不卖身的伶人歌女,一舞倾城,笑惹花羞,窈窕身姿当令人赞不绝口。穿过次胡同越过街道,对面便是家当铺,多少也因为后巷里的青楼招揽了不少生意,但相比较其他商铺仍然十分寂静不予喧闹,祖传家宝金玉玛瑙当铺典当,老板倒是随和的很,游人近店随意欣赏,终不购买老板仍旧和颜悦色。
再往前行几步便是赌场,常年人声嘈杂鼎沸,主人坑蒙拐骗,害的不少人倾家荡产,但终究有人觉着自己鸿运当头,更有甚者,家破人亡仍旧觉着自己只不过是“偶有失手”罢了。举赌坊不远便是酒楼,当的上一个“热闹非凡”,来往的过客游人甚多,上下二层小楼,有雕花红漆木扶手双环绕木楼梯。底下一层皆是是普通平凡人吃饭之处,上层大厅中仍旧可供黔首百姓用饭,有梨花木镂空屏风隔开东南角成一个个小隔间,为高档贵客食住之处。
小二忙的焦头烂额数,帐房只将钱数的手也发抖,桌上菜肴美味可口,香味四溢,让人流连忘返。酒香直溢到街上来,淳酿扑鼻,人过之而拔不动脚步。抬头可见酒楼上有匾额,刻烫金字“临风楼”,有对联曰:
酒当吃醉时,笑也真,说也真,露出真机,便带几分仙气;
仙到修成后,天可乐,地可乐,得来乐趣,岂止一个酒狂。
东南角又有几个楼阁亭榭连绵相接,飞檐画角,俯瞰着京华繁盛。在此饮酒品菜肴,景色极佳,一向是京城中人登高饮酒的所在。自这临风楼大门而入正入眼便是一个大柜台,后面站着掌柜笑脸相应,柜台后面是个大立柜,上面摆了很多小瓶烧酒之类,分别用写着酒名的红布标记出来,有些名贵的陈酿的标签上的字更有一层汤金的描边。
柜台旁有两三个大的酒坛,大厅中摆放很多方桌和条凳,角落有扫帚之类,沿楼梯上去二楼,二楼较一楼文雅许多,无有客人落座的大桌上除却摆放着蒜白、酱油、醋、姜末等佐料,还放着插有新鲜荼蘼花枝的竹筒。有位姑娘短衣襟,小打扮,青缎子鹅黄烫绣衿子,手提杏花村酿,掌托桃腮,坐在隔间里,斜着醉眼往楼下看,只见街巷纵横,闾檐相望,坊肆林立、宇阁飞金。大道两旁,柳色如云,桐花烂漫,艳杏烧林,湘桃绣野。
只觉得对面后巷,穿来莺燕之音,纸醉金迷,琴瑟靡靡,曲调暧昧,酒香脂浓。那姑娘深深吸了口气,眯缝着眼睛随着小曲儿摇头晃脑起来。忽而听到梨花木隔断外的酒桌上有人语调忽而高了起来道:“嗨,所以说这人倒霉喝口凉水都能塞住了牙缝去。”那姑娘稍微一簇眉,微微翘了下嘴角,二指掐起酒盏在眼下晃了晃,饶有兴趣的留意起那两人说话起来。
隔着镂空的隔断可以看到语调忽地高起来这位身着胡桃皮色麻制衣衫,头发用青蓝麻布带子束着。对面的那位身着青灰粗布,腰间系着蓝带子,伸手提起酒壶,给麻布衣服那位斟满酒,问道:“怎么,王世兄近几日也不顺溜?”姓王的那位接过酒来“滋咯”一口将酒嗦干,还咂了几下嘴,说道:“老陈,你是不知道呐,我大哥那铺子,前些日子不是租出去了嘛,这下又没成!”
姓陈的这位往桌子跟前凑近了些身子,问道:“你家这铺子不是新修过的嘛,莫不是那租客又临时嫌贵?不过你家铺子到底地段好,不怕租不出去。来来,喝酒。”说着话又给对面姓王的满上一杯。那姓王的轻声道了个谢,又摇了摇头,说道:“唉,世兄这话倒是不假。我家那铺子自然不愁租的,不过那个租客就也太倒霉了些。”
“这话怎么讲?”姓陈的夹了筷牛肉片送到对面姓王的白瓷碟子里。那姓王的说道:“嗨,那个租客是个要结亲的人。和媳妇一起,原本都是宫里头小杂役。干的年头满了,听说伺候着的那位娘娘人善,给了不少赏钱,这不,打算出来以后做点小生意,多少是个营生呗。”
“那这不挺好的嘛。”陈姓这位放了一大片酱牛肉到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搭话。那姓王的说:“可不是嘛,不过那人倒霉的紧,前些日子听说啊,当差的时候脚底下不稳当,跌了一脚,磕死了。”话说到这里,姓王的做了个吐舌头的动作,对面姓陈那位也不由得一捂嘴“啊”了一声。
先前说话这位姓王的探头向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道:“老陈,我跟你说啊,听我那个在宫里当小黄门的表哥说,宫里头最近闹……闹怪物呢!”姓陈的那位拧起眉毛来,带些戏虐的表情问道:“啥啊?”姓王的伸长了脖子,咽了口唾沫说道:“吸血的蝙蝠!”
“哎呦……”姓陈的一听不由得抚掌撇嘴叹道:“宫里头啥地方,咋能出这种脏东西?”“您是不知道啊,听我大表哥说,宫里头可是有不少人因这事儿不明不白的死了。就听说这宫里哎,有一位娘娘,是个十足的妖精,多好的人呐,只要让她盯上,都是个死。我听说啊,她那是在黑风山炼化了九九八十一……”
隔间里那位姑娘听到此处从鼻中哼出一声笑,站起身目不斜视走下楼去,随手扔给帐房一锭银子,笑道:“不用找。”掌柜在后面弓腰一直送到门外,笑着一直说:“雪航姑娘慢行啊。”
☆、蝙蝠迷案(十三)
霞斑初见,时辰甚早,芮皇后往斜靠里欠了欠身,略略抬起手来,早有宫婢在一旁将秀珍掖到芮皇后手肘下面去。芮皇后将身子压在绣枕上,稍微垂了头,微微起了鼾声,似乎又睡着了。雪航垂手而立,不敢大声喘气,良久听不到皇后说话,稍微横了眼睛去看芮皇后殿前伺候的长御宛平。
长御宛平并不确切知道雪航的身份,只听芮皇后说雪航是她同乡一个很要好一个旧友的女儿,因芮皇后这位儿时故交嫁去的夫家,早些年闹了饥荒,乡里的人都死了大半,机缘巧合这雪航凭着当年她母亲的信物找来了京城,有人呈报到宫里来,皇后见了才只其中辛苦,便将雪航留用在身边。
然则芮皇后这番话长御宛平是不大信的,只不过她表面永远是一副信服和听从的样子罢了。从雪航对芮皇后的态度上,宛平隐约觉得,除却毕恭毕敬,似乎还有那么一点恐惧。不过,这并不能成为雪航真实身份的证据,包括宛平自己在内,服侍在芮皇后身边的人,又有谁真的不心怀恐惧呢。
宛平察觉雪航向自己看来,只稍稍抬起下颚,稍稍摇了摇头,随即又低下头去。由始至终,都是低垂着眼眸,连斜着眼去看雪航一眼都不曾。长御宛平伺候芮皇后已经太久了,时间长到她已经分不清芮皇后到底是真的疲惫了在休息,还是在装睡。偶尔芮皇后托着腮的胳膊稍稍晃动几下,似乎要醒来的样子,宛平几次回头示意宫婢将绸缎、棉布、丝麻的方巾分别用热水浸泡好,再晾在竹帘上。
良久,芮皇后轻轻打了个哈欠,扫了宛平一眼,翻过手掌去说道,“帕来。”宫婢连忙将各样浸好的方巾呈递上来,宛平偷眼打量了芮皇后的神色,见气息顺畅面有红晕,当是休养得较为舒宜,便取了丝麻方巾连同竹帘一起托在手中,呈递给芮皇后。芮皇后果然微笑,用帕子稍稍沾了沾眼皮,眯着眼用下颌指了指雪航,偏头向宛平问道:“殿下何人?”
“正是雪航姑娘。”
雪航闻听皇后已醒,更低下头,摊开手将袖口整齐的抹了抹,附身向芮皇后参了一礼拜,待芮皇后道声“免”才站直身来,抬起头看皇后一眼,转而又低下头。芮皇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将手上的帕子随意递出去,宛平接下交由小婢子去打理,自不必说。只听芮皇后笑道:“宛平啊,本宫每每见到雪航总要眸上亮一亮,瞧这标志模样,真好一个美人儿。”
长御宛平颔首,口中轻道声“是”,转过身去向女御使了个眼色。女御会意,自麻利手脚领一众宫女下殿去了。长御宛平亲自取了茶壶,斟上热茶来,转身也退下。正走到正殿偏门时,却听芮皇后笑道:“宛平,你留下。”宛平当即转身,向殿上的芮皇后遥遥拜了一礼,垂手称诺,再缓步走回到殿上来。
芮皇后这日似乎特别开心,面上一直带着笑,反复将雪航上下打量。雪航低垂着头,眉间微颦,旋即展开,只暗地里将牙关紧咬,心中是七上八下,不知这位皇后娘娘胸怀中到底是在打着什么主意。雪航因心里不安稳到底也不敢去抬头看芮皇后,可越发是如此,就越是不安,脑中反复揣摩芮皇后此时应是如何的面容神色,一时间将自己折磨个身心疲惫。
皇后看着殿下不敢抬头的雪航,笑容或明或暗,终究是不肯开口,似乎甚是享受这种玩弄人心的感觉。长御宛平站立在神情平缓地看着芮皇后和雪航两人,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将放在芮皇后面前画案上的茶盏换下,重新添上热茶。雪航咬了咬下唇,将眼使劲儿一闭旋即睁开,心一横,抬头说道:“娘娘,近日婢子听到些传闻,谣言丰腴,描皮摹骨,传的似真样,未知娘娘可有耳闻?”
芮皇后斜了眼瞥了眼宛平,询道:“可是前几*与本宫说的那事,如今竟已传遍宫中了?”宛平垂首道:“接连两起三命,再听闻小厮传言,有人亦曾经见过那妖物,不过似乎并未伤人。眼下似乎有些人心惶惶,虽宫中一向禁言此类,到底还是有些风传。”
“倒是雪航有心,替本宫记挂着。”芮皇后话锋一转,眼眉带笑看着雪航。雪航尴尬一笑,连忙垂下头去。芮皇后偏了头,向长御宛平道:“本宫近日有些糊涂,御史大夫家的长公子可是哪日进宫?”宛平俯身道:“回娘娘,正是今日。”芮皇后“唔”了一声,抬起手来,用指尖按住自己的额角,叹道:“果然糊涂,本宫也忘了安排,眼下寻不到合适的人,就请雪航替本宫跑一趟,传些话去给那范家长公子罢。”
雪航稍一迟疑,只听芮皇后对宛平道:“本宫有些累了,你先伺候雪航装扮,复往内阁中来,将我意思写作书信交由雪航罢了。”不待雪航回话,长御宛平搀扶着芮皇后起身,转过双面绣牡丹图样屏风到内阁去了。雪航转了转眼珠,心中几番无奈。不多时见长御宛平会到殿前,往妆镜前执了画眉笔,道:“雪航姑娘请。”
雪航便也只好先顺着宛平的意思落座在妆镜前,闭上眼睛,只觉眉心飞霞点点凉意。雪航暗自将手握拳,将心一横,由着他去。片刻,妆成。雪航对着铜镜照了照,见宛平为雪航额前绘了朵木莲,笑胭处施了薄薄的一层粉黛。小山眉画似峰凝,更衬的眼目若剪水,黛影怯,粉影怯,正如嫣絮今昔情。由镜中看长御宛平往花架上去挑衣衫,因垂头身拉了自己的袖子,面上有些害羞起来。
宛平也不多言,捡了件瓷釉蓝色的长裙服侍雪航穿上。待站起来看才发觉裙裾上绣着洁白的点点红梅,另外又用一条青玉色白云花式织锦腰封将腰束住。雪航素来行走江湖,不曾着意打扮,见如此自己穿了这一身,也只好笑了。复顺着宛平的自己坐下,由着宛平绾了个如意髻,仅插了一支梅花白玉簪。自镜中一瞧,虽然简洁,却显得清新优雅。
☆、蝙蝠迷案(十四)
芮皇后侧躺在锦帐里,听着长御宛平的脚步声近了,回手搭在床榻边沿上,手里捏着一封书信。长御宛平并不接过,倒先是恭敬垂手低头站立在床榻前。芮皇后也不回身,只懒散说道:“将此笺交由雪航,便命她去罢,她是个聪明人,又是个美人,对着范家那位长公子,尤其知道如何行事。”
长御宛平颔首称诺,领了书信来,却只站着,不肯动身。待了片刻,芮皇后果然说道:“这事交予下人办去便罢,宛平留下。”宛平再欠身称诺,有宫婢上前来向宛平讨信,长御宛平遵芮皇后吩咐,只将信由那宫婢送出内阁去。-隔着屏风上刺绣着牡丹的屏纱,宛平眼瞧着雪航打开书信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半晌复对折又把内容默念了一遍,用心记了,淡扫娥眉眼含春,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若腻,樱桃小嘴不点而赤。待她自己念的熟络了,方向内阁这边厢盈盈一礼,辞别芮皇后下殿去了。
“扶本宫起来。”芮皇后向外转了转身,长御宛平立时弯下腰双手搀扶芮皇后起身,服侍着她走到窗边。芮皇后隔着碧纱窗对着园子看了半晌,复尔微笑起来,说道:“本宫最愿看着夏景,宛平倒是说说为何?”
“美人计啊。”宛平取了斗篷来,给芮皇后披上。芮皇后与宛平主仆多年,两人独处的时候早省却些虚礼与绕弯的言辞,在这草木皆兵的皇后位上,唯有如此时候,芮皇后才能感觉到一丝真实。窗栏正慢慢的被朝霞染上,芮皇后光着脖子。被宛平披了琉璃软纱缎子的斗篷,不禁颈上一凉,软玉摩挲了又温和起来。
“郎情妾意,我这叫成丨人之美啊。”
雪航下了殿,走到回廊转角处,心里又将放在在椒房殿上的事情细细想了一回,忽地反应过来,只顿足咬了牙,暗暗地“呸”了一声。原来芮皇后那番举止不过都是早先安排好的,只作样子给自己看,那位长御想来也是个帮凶。雪航心里一时不痛快,脚下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出了弯弯绕的回廊,迎面见着个宫女,忽地想到自己并不知椒房殿的地形,只瞪着眼没好气的问道:“扶香苑在哪里?”宫女遥遥只见一锦衣罗缎,明珰翠鬟的美人向她们怒气冲冲疾奔过来,一张嘴更是想要打人的架势,不敢多话,只伸了手向东北角指了指。
雪航也不正眼瞧那宫女,满心气鼓鼓,脚下生风向扶香苑疾步而去。身后的宫女待她走出很远了,才试探着问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