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身在警界

第 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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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理也算说得过去。可我没有钱,自己每个月那可怜巴巴的567元工资都花在上班通勤坐车上了,一分钱都拿不回家去。不仅如此,如果再有什么其它的应酬或者花费,我就会出现入不敷出的尴尬局面。我相信其他的警察肯定也和我一样,我不知道别人都是怎么想的,我却怎么都想不通,我觉得警察的待遇就好比是养马,你既想要马儿跑,却又不给马儿草,这怎么能行呢?的确,当我们的生存都成为问题的时候,我们能安下心来工作么?要我们讲究奉献可以,但奉献一时还是奉献一世?如果是一世,那得需要怎样的思想境界啊?

    我没有和单位领导诉说自己的生活困难问题,我每天依旧会早早地赶到单位,以饱满的工作热情出现在他的面前。但他不会想到,其实我刚刚和妻子吵过架,就是因为我对工作投入的太多,对家庭付出的太少。

    其实,没事的时候我也总在想,我们榆林市公安局总计有500多名警察,人家都是怎么过的?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每天都面临着这样的烦恼?后来,通过我的仔细观察,我把我们榆林的警察分为三种类型。也不知这种分法对不对?一种是风光无限型,这种类型是指那些手中掌握特权的中层以上领导,包括一些派出所所长,他们自然不会担心吃饭的问题,因为每年找他们办事,向他们送礼的人多的是,只要手稍微松一松就足够他们生活了;二种是殷实富足型,这种类型是指当年经历过随意罚没时期的普通民警,那时做一名警察可了不得,抓一次赌光是搜身得到的钱都够他活半年,根本就不开票据。我听说那会儿一个普通派出所的小户籍警,一年利用给人办户口,都能赚个几万块钱的外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们这种人,正是因为有了那时攒下的家底,再利用方便条件,以别人的名义做些生意,自然日子过得殷实富足;三种是清苦劳累型,这种类型多半是如我一样的中青年民警,我们上有老下有小,家庭负担沉重,在单位又都是冲锋战斗在一线的人,活没少干,油水却捞得少,自然属于清苦劳累型。

    一个人的思想一旦出现某种倾向时,很容易就会在行动上体现出来。当我意识到这种清苦劳累的警察工作很可能会无休无止时,我的工作热情也随之骤然减落。是的,我不知道自己的明天会怎样?这样干下去究竟哪一天才会有个头绪?我看不到任何希望,看不到希望也就充满了绝望,人在绝望的时候就会对一切事情都变得无所谓。

    我常常在值班没事的时候,一个人走在饮马河的大堤上,望着滚滚东去的河水发呆。我觉得人生就像一场梦,你无法预知自己下一个场景将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此生是否注定了会庸碌无为,还是大富大贵。我想到了年少时在小学课堂上与老师的一次对话,老师问我们:“周恩来从小就许下宏图伟愿,立志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同学们为什么读书啊?”我记得当时我是这样回答的,我说:“我为了让爸妈不用每天下地干活而努力读书!” 我的回答让全班人哄堂大笑,但那个头发花白的乡村老教师听了我的回答后,并没有批评我,而是用那种充满理解和怜爱地神情看着我,点点头示意我坐下。从那一刻起,我就读懂了老师的眼神,就像读懂了他穿着了多年的那件打着补丁的深蓝色中山装一样。我知道其实在生活中,我们很多人的理想和愿望并不高,只是为了能吃饱饭,为了能穿不打补丁的衣服,为了能过上相对富庶的日子,可我们就这一丁点的愿望有时竟也无从实现。我说这些绝对不是抱怨,我甚至能够接受南方某些发达城市警察每月数千元工资收入这个事实,尽管他们一个月挣的比我们一年挣的还要多。真的,我不攀比,谁让人家经济比我们发达呢!我只是希望我的薪水能够养得起老婆孩子,能够让我不至于每天为了生活问题而发愁,我说这些绝对不是危言耸听。人们常说警察手里有特权,因为他们手中有枪,枪就是特权。是的,我非常同意这个观点,但同时我也想到了这样一个问题,警察也是人,也要生存,当他们自己都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甚至将要饿死、冻死的时候,你能保证他们的枪口还会一直对准犯罪分子么?你怎么就肯定他们不会将枪口对准老百姓,来抢夺老百姓手中的衣食呢?要知道生存权是基本的人权啊,当人的生存权都受到威胁时,还讲奉献、讲境界,将显得多么可笑!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

    我就这样站在饮马河的大堤上,思索着这些问题。我就像古代那些不得志的才子隐士一样,甚至也装模作样地吟出了一首打油诗来自嘲:

    生活啊,你就像一头饥饿的野兽

    我柔弱的身子被你肆意地撕来扯去

    看不出你的一丝温柔

    你狰狞着面目

    张开血盆大口

    你想要吞噬我的躯体和我的自由

    如果你想吞噬那么你就吞噬吧

    既然我无力反抗,我又何必乞求

    只是,在你残忍下咽我的那一刻

    再看一看我的双眸

    那绝望无助的眼睛里

    拥有的不止是恐惧

    更有泪水在默默地流

    25

    正当我深陷于乡镇基层派出所工作,不知何年何月能出头的时候,丹丹的家人们受不了,他们心疼女儿天天像守活寡一样的日子,尤其丹丹距离预产期已经越来越近,正需要有人照料。于是,丹丹妈主动找我谈话,说要找她春城市公安局任处长的老同学,把我调回市区工作。我听了当然高兴,如果真能回市区工作,我离家近了不说,工作环境也会好许多。从事公安工作的人都知道,最苦的就是乡镇基层派出所,如果处在偏远山区,那简直就和被发配充军没有什么两样。而市区派出所则有所不同,虽然工作也不清闲,但是却要正规一些,待遇也相对有所改善。当然,我们整个榆林市公安局的所有警种中,待遇最好的要数交警了,因为他们有收入来源,单靠罚没违章这一块,每年就能收入不少钱。正因为这样,我们这些新入警的想进交警大队都进不去,有意思的是,这恰恰和香港的警察相反,据说在香港如果你表现不好才会被派去指挥交通,原来各地的政策不同,一样的行业也会有不同的差别。

    当我得知自己可能有机会回市区工作时,在乡镇派出所的工作就不是那么太上心了。当然,我没有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任何人,我依旧每天早来晚走,工作上尽量过得去,但我的心早已经飞回了市区。

    事情果真十分顺利,2003年9月份,在老丈人家的帮助下,我被正式调入榆林市东山派出所,从而结束了在乡镇派出所的工作生涯。接到正式通知的那天,我心情愉悦,仿佛过节了一样,买了大鱼大肉前往丈母娘家,准备好好地庆祝一番。酒桌上,丈母娘一副办大事的样子,侃侃而谈。她说这次调动一般人办不了的,幸亏她这个同学有力度,给我们的局长直接拨了个电话就搞定了。旁边丹丹也添油加醋地说:“徐阔,你可要记得妈妈的好啊,既然把你调回来了,你就要安心工作,同时也要照顾好我,要不你能对得起谁啊?”我听了她们母女二人的一唱一和没有吭声,心想:“这的确又欠了老丈人家一笔人情,将来该怎么还呢?”可能别人以为我这想法不对,丈母娘又不是外人,她这么做是应该的。但我却不这么想,我觉得我这做姑爷的如果不能耐些,反而处处让老丈人家替我周旋一切,天长日久了,自然会在他们家抬不起头来,那滋味比什么都难受,甚至还不如欠外人一些人情呢。

    我被调回市区的当天晚上,我们哥五个又聚到了一起,大家都为我能回到市区工作感到高兴。酒桌上我们推杯换盏,喝得十分尽兴。酒过三巡之后,大家又不约而同地谈到了人生价值的问题。老大杨彪说:“以前在市委工作的时候,一心想着要好好干,努力往上爬,这辈子起码要混个一官半职的。咳!现在我算想开了,啥用啊?我今年31岁了,孩子都8岁了,再拼再搏又能怎样?我一个普通科员,还能有多大发展?莫不如安下心来多赚点钱,把小日子过好,把孩子教育好,这才是最实际的了!”老二肖成说:“人这辈子,要看你怎么对待生活,我倒觉得功名利禄反倒其次,只有开心快乐最重要,你想人生在世不过短短的几十年,怎么都是活着,把自己弄得很累真是不值得!”老五焦民说:“我倒觉得生命不在于长短,而在于精彩,当一回警察却没有干刑警是我最大的遗憾。我下步一定要好好运作一下,争取从看守所调出来,去刑警队干两年过过瘾,那看守警的单调工作再干下去,肯定会把我憋疯的!”轮到我说话了,我举起杯子,环顾一下四周,颇有兴致地说道:“诸位,我徐阔一生本无太大追求,小富即安,甘于平淡。但我保证自己不会随波逐流,无论何时何地都会保持心底的那一丝善良和正义,不为别的,因为俺是农民的儿子,俺要对得起老祖宗!”说完之后,我带头将杯中的酒干掉了。大家正喝得尽兴,忽然想起还有一个人没有提酒,那就是主持人出身的老三王向中。我们很奇怪平日里出口成章、滔滔不绝的他,今日里却把玩着酒杯坐在一边若有所思。大家打趣道:“怎么了老三?是不是媳妇给戴绿帽子了,一副蔫了吧唧不提气的样子,好歹也说两句,别坏了大家的兴致!”听大伙这么一说,只见他站了起来,往每个人的杯子里都斟满了酒,然后很郑重地举杯说道:“向中不才,今生有幸结识几位好兄弟,只是大家有所不知,我以前做主持人每年收入都在5万元以上,可自从做了警察之后,一个月就挣那么几百块钱,还要受人管治、备加小心,活得累啊!所以,我有一想法,打算调离公安队伍,如果真地成为现实,希望大家不要忘记向中,我们永远都是好兄弟!”王向中说完,在座的哥几个都唏嘘不已,赶紧安慰道:“老三,你可千万不要瞎想别的,这公安队伍可不是随便想进就能进来的,别人拿10万元都没有办法,你却想调走,莫不是疯了啊?” 王向中听了之后哈哈大笑着说:“别人笑我太痴癫,我笑别人看不穿。诸位兄弟,人各有志,莫要强求!”说完之后,豪爽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榆林市东山派出所共有干警12人,所长徐青山是转业干部出身,脾气暴躁。据说前几年在整个榆林市公安局以嘴黑手辣著称,被他亲手打过的混混儿不计其数,人送他外号徐大马棒。不但一般的社会混子怕他,就是手底下的这些小警察们见了他也像猫见了老鼠一样。我上班的第一天就领教了他的粗暴工作作风,一个民警在处理案子时因为在适用法律条款时定性不准,卷宗材料不但被法制室退回,还在全局案件分析会上作了反面教材。徐青山知道此事后勃然大怒,指着那干警的鼻子骂道:“你他妈的还能不能干点啥了?干不了该给我滚哪儿滚哪儿去,别在我的派出所给我丢人现眼!”只见那被骂的小民警,红着脸灰溜溜地拿着卷宗材料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我在旁边见此情景,心中直犯嘀咕:“我靠!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属下,就是亲儿女也不能这样不积口德啊!”这样想着,我也暗自警告自己今后千万小心行事,莫要落下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否则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26

    我到东山派出所被分配的第一项工作任务是清理出租房屋工作。这是一件非常劳累、非常庞杂的活儿,人家老警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干这个。没办法,像我们这些新来的小民警自然就得冲在前面。你能想象得到,也不管是烈日当头还是刮风下雨,我都要手拎着文件夹,挨家挨户地敲门,态度和气地进行出租房屋的普查登记。遇到理解支持的住户还好些,如果遇到那些刁蛮不讲道理的住户,根本就不配合我们的工作,不但会碰一鼻子灰,还会憋一肚子气,其间的苦辣酸甜,并非三言两语所能道清。那段时间,我被晒黑了许多,人也整整瘦了一大圈。很多时候,我像个落魄的行者穿梭在城市的街头巷尾,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面对的下一个住户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面孔,不知道这辈子类似的工作会干到什么时候为止。人都说当一名警察会有多么的风光无限,为什么我体会更多的却是作为一名普通民警的卑微和无奈。那段时间,我在日记中曾满含酸楚地写道:

    9月,我在萧瑟的秋风中逡巡

    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城市的街头

    何处是我停靠的港湾

    我翘首期盼 望眼欲穿

    望到的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拚劲力气 高声呐喊

    空气中余音袅袅 空旷凄然

    远处,有一丝光亮燃起

    我拼命奔跑

    妄想将它抓住

    转瞬,它又幻灭了

    就像那希望的火种

    此起彼消

    忽近忽远

    我绝望了

    筋疲力尽地倒下

    咣当一声巨响

    那轰然坍塌地不只是身体

    更有信念

    自从到了东山派出所后,我发现自己在这里渺小得像一只蚂蚁,没有资历,没有经验,自然也得不到领导和同事的重视。所以,我只有在工作上倍加小心,防止出现任何纰漏。因为在别的岗位上你犯了错误,可能还会有改正的机会。但是公安工作却有所不同,你一旦错了,可能连改正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是一个比较细心的人,在所里我和老警赵志刚分在一组,就私下里暗自向他学习。这个性情爽直的东北大汉给了我不少帮助和启示,他曾亲口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兄弟,干我们这行,你不要设想明天会怎么样,你只要努力地过好今天就行,因为你都不知道你的明天究竟身在何处,是死是活!”乍听他的话,我觉得说得多少有些玄,但后来经历的一件事情,居然让我改变了这种看法。

    2003年9月末,我们榆林市突然涌进了几十名少数民族地区的人,他们穿着民族服饰,肩挑背扛各类中草药材,沿街叫卖。他们的这种行为不但严重影响了市容市貌,而且不断有群众举报这些人成帮结伙、强买强卖,存在有一定的欺诈嫌疑。榆林市公安局经研究决定,由各派出所抽调警力,会同城市综合执法大队一起对这些人进行必要的清理。任务下达时,局领导反复强调,由于涉及民族政策,要以耐心说服教育为主,不许粗暴执法。我很幸运,被抽调参加了这一行动。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周日,我们十几名干警会同几十名综合执法大队的工作人员一起来到了榆林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将正在非法占道经营叫卖伪劣中药的20多名少数民族分子团团围住,然后由综合执法大队的崔副大队长直接和他们的头人对话,意思告诉他们这种行为是违法行为,要他们马上撤走,离开这个城市。本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谁知对方听了之后,竟丝毫不予配合,不但叽哩哇啦、指手划脚地说些听不懂的少数民族语言,还态度蛮横地将崔大队长推了个趔趄。崔大队长情急之下一挥手,暗示手下采取强制手段进行清理,于是数十名执法人员开始将那些非法药品七手八脚地往车上装。见此情景,这些人丝毫不退让,双方瞬间开始厮打起来。本来我们公安人员就是负责维持秩序的,怕就怕发生暴力事件,于是赶紧上前制止,在双方之间隔了一道人墙。正在僵持的过程中,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了数十名身穿少数民族服饰的人,反而将我们这些人团团围住。好家伙,场面一下子大了起来,就好像有些武斗电影中演的那样,再加上周围无数的围观群众,场面真是蔚为壮观。

    眼看着冲突一触即发,这时我们的徐所长及时赶到,他很有策略地暗示崔副大队长赶紧带领人员撤退,意思这个时候绝对要以大局为重。崔副大队长领会了他的意思,一摆手带领手下开着车就要离开,谁知这些蛮人却不依不饶,呼啦啦一哄而上,转瞬间将那拉货的车砸了个稀巴烂,并且棍棒齐飞,打得我们综合执法的工作人员四散逃窜。我们公安干警见此情景不能不管,赶紧上前制止。好家伙那些砖头瓦片铺天盖地的飞来,我眼看着半块砖头落在了我们徐所长的头上,鲜血瞬间就流了他满脸。这个向来以脾气暴躁著称的汉子哪受得了这样的窝囊气,下意识地就将手伸向腰中准备拔枪,谁知他身后一个蛮人一下子就将他拦腰抱住,嘴里还不住地大喊着:“警察开枪打人啦!警察开枪打人啦!”他这时的普通话居然说得比谁都清楚。然后,就有好几个蛮人过来抢徐所长手中的枪。我见情景不妙,赶紧上前解围,谁知撕扯中只见寒光一闪,一把蒙古尖刀就冲我刺来。我来不及躲闪,嚓地一下就扎在了我的左胸部……我心想完了,这下可要成为烈士了。我就势蹲在了地上,那些人见状呼啦一下散开,旁边我的同事们赶快将我和所长拉离现场。本来在我的想象中,我会感到针刺搬的疼痛,然后会有凉冰冰的血液流出,可等了半天居然没有。我奇怪地看着警服那被扎开的泛着白布的口子,又用手摸了摸那刀口处,居然感觉硬邦邦的。我忽然想起原来是上衣兜里那随身携带的千家诗小册子救了我的命,我打开翻看了一下,那厚厚的小册子居然被刺穿了20多页,心里在庆幸的同时,禁不住一阵后怕。

    后来,事态并没有像我们想象中那样轻易平息,那群人居然将整个榆林市闹了个天翻地覆,不但猖狂地把我们的东城派出所一顿打砸,而且部分人居然冲进了市政府,坐在一位副市长的办公桌上大声质问他:“为什么要违背少数民族政策?欺负我们少数民族的人民?”这位市长大人自然会以大局为重,一面赶紧四处打电话请示汇报,一面指示各执法单位一定要压制情绪,不要再次出现过激行为。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这伙人之所以这么嚣张,正是利用了少数民族政策这把尚方宝剑,一路走南闯北横行惯了,当地政府因为害怕招惹了他们会受到上级处分,所以一直都在忍气吞声。

    不过事情的最终解决却让我感到十分好笑,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指使,我们榆林地区的上百名地皮无赖组成了一个反蛮人大军,见着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人不由分说,上前就打。不到三天的功夫,这伙人就被打得无影无踪了。据说暗示这么做的人出自我们公安局内部,很多人都怀疑是我们徐所长的手笔,但却始终无法得到证实。

    事后,省公安厅和春城市公安局组成了联合调查组对此事进行了调查,并对徐所长头上的伤口和我衣服上的刀口拍了照。事情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自从这件事之后,我发现徐所长对我的态度明显和蔼了许多。同时,我也从所里很多同事的目光中看出了对我的尊重。

    我至今也没有和丹丹说起这件事情,因为我怕她担心。但我却时常想起同事老赵的话,是的,我下次遇到危险时还会这么幸运么?万一那天我牺牲了怎么办?这样想着,我真觉得作为一名身处在一线的公安干警,真不能对明天期待太多,因为你根本就无法预知明天究竟会发生什么!

    27

    自从我被扎了一刀之后,虽然并没有留下任何外伤,但在我心灵深处留下的阴影却久久都未消散。我总在想,干警察这一行不确定的因素太多,这些年我一直在困苦的生活中拚争着,还没有享受到人间的荣华富贵,如果我年纪轻轻就这么死掉,我这一辈子是不是有点亏?这样想着,越发开始对人生长吁短叹起来。真的,请别骂我品质不高、境界不深,人都是自私的,我觉得再高尚的人,在生命的价值面前也要首先想到自己。

    正当我无比郁闷的时候,恰逢周严冉打电话给我,说是听说我调回榆林市区非要给我接风洗尘。我一想这些日子也实在太憋闷了,也该出去散散心,便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下午5点下班以后,周严冉准时开车来接我,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问:“怎么样?老同学,你这警察当得还算舒心吧?”我长叹了一口气,满是感慨地说道:“咳——,还是你小子命好,幸亏你没有考上,也算躲过一劫啊!” 周严冉听我这么一说,白了我一眼,嘴里嘟囔道:“操,你考上了,当然会说这样的风凉话!”我见他一副鄙视我的样子,就索性把半年来满含酸甜苦辣的警察生活讲给他听。刚开始时,周严冉还将信将疑地问:“你真的每个月就挣那么点钱?警察工作真的那么辛苦?”后来,通过我一个接一个真实的案例讲给他听,他逐渐信服了。

    我们一边在酒馆里喝酒,一边谈论着生活中的苦事、愁事、烦心事。周严冉看我神情沮丧的样子,似乎也动了恻隐之情,不住地用手拍打着我的肩膀说:“算了老同学,人生一世,哪有什么事情都如自己想象中美好?所谓知足才能常乐啊!”我看了看他,垂头丧气地说道:“道理谁都明白,但是鞋子穿在自己脚上,合不合适只有自己知道,我觉得如今当这警察,就好比是捧着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啊!”周严冉又白了我一眼,十分不屑地说道:“要我说啊,你小子活该如此,明明手里捧着个金饭碗,却让肚子饿得咕咕叫,这能怪谁?你咋就不懂得用手中的饭碗换钱呢?”我见他如此看低我,不禁有些恼怒,倔强地回答道:“你让我昧着良心收黑心钱?操,这样的事情我做不出来,我宁可就这么穷着!”周严冉使劲剜了我一眼,恨铁不成钢般地说:“真是不开窍,那你就这么一直穷下去吧!”

    由于心情不是很好,再加上酒喝得有点急,从酒馆出来我就有些眩晕的感觉。坐在车里,周严冉问我:“去哪里?”我说:“听你的,今晚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就是抢劫我也陪你一起去!”周严冉说:“好!那我就和警察一起抢劫去!”我没有搭理他的话,由于感觉浑身有些燥热,我斜靠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将鞋子脱下来,把脚丫子放在前面车窗边上,眼睛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各种建筑物发呆。是啊!如今的榆林市也步入了经济发展的快车道,改革开放引进的不止是资金和项目,更有开放的观念、新潮的思想。华灯初上的榆林市,霓虹闪烁,各种歌厅舞厅洗浴桑拿的招牌十分惹眼。周严冉一边开着车,一边如数家珍般向我唠叨着,这家的洗浴中心是某某警察在罩着,那家的歌厅是某某警察的小舅子开的,仿佛我们榆林市公安局的底细他都知道似地。

    按照周严冉的意思是喝完酒之后,要和我一起去洗浴中心桑拿一番,但我却坚持着要去歌厅唱会歌,而且一定要去上次的那家。周严冉见我醉醺醺的样子,便同意了我的请求。

    我们一进歌厅的大门,就见老板娘晃动着水蛇腰直奔周严冉:“呦!周老板,难得今天这么清闲,好久没有过来喽!”周严冉说:“可不是,时间久了不来就想你,一想你就睡不着觉,一睡不着觉就浑身上下都难受……”周严冉一边说着,一边下流地用手掐摸老板娘的屁股,老板娘非但不躲不闪,还像没事人似地用自己那涂抹得鲜红的嘴唇点着一支烟,然后又送到了周严冉的嘴里,周严冉受用地吸着烟和我一起进入了包房。在包房里,我问周严冉:“老板娘这么风骚,她男人能容忍吗?”周严冉没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如果你是她男人,你会不会允许自己的老婆这么风骚?”我说:“当然不能,如果她胆敢这样,那我不揍死她才怪!”周严冉说:“就是嘛!所以她一直独身,其实以前她也是小姐出身,现在是某位局长的姘头,干这个也算是她的老本行了!”我问周严冉:“你说人这一辈子活得都像她似地,有意思么?”周严冉瞪了我一眼,嘴里骂道:“操,就你活得有意思?好吃的没吃着!好玩的没玩着!好女人没泡着!人家老板娘可不亏,咱不消说经历了多少男人,听说陪着港商连外国都游览好几圈了。”我没有说话,心里却反复琢磨着,究竟我和老板娘的人生哪一个更精彩?

    后来我和周严冉在歌厅里又要了很多啤酒,毫无顾忌地一阵痛饮。我发现只有和周严冉在一起我才能放开量喝,因为周严冉可以让我毫无戒备地吐露自己的心事。那天我们喝了很多酒,喝到最后我竟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据周严冉说,他是连扶带抱地把我弄回家的。事后,周严冉嘲笑我说:“你知不知道那天你有多丢人?喝了点猫尿之后,一个劲儿地喊警察有什么了不起?还说就老子这熊样儿不是也当上警察了么?最可笑地是你居然还主动找小姐,还非点名要什么叫琳琳地陪你,人家服务生说琳琳不在那干了,你还非要服务生把琳琳找回来,不找你就摔人家东西,自己挺大个男人最终还鼻涕眼泪地哭,也不害臊……”我闷坐在沙发里,听周严冉绘声绘色地臭屁我时,心里一点也不轻松。虽然我对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情记忆不是很深刻,但我相信他所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更明白为什么自己喝多后,会有这样的行为。我有些后怕,我知道生命中如果有些东西烙印进自己的心灵深处,那么恐怕一辈子都无法摆脱,注定了你一直都会背负下去!

    这样想着,我竟为自己感到悲哀起来……

    28

    虽然上级已经明确指出,不让基层派出所下达硬性工作指标,但不知为什么,我们东山派出所仍然暗地里给每位干警下达了2万元的罚没任务。我初来乍到,这2万元对我来说不啻是一个天文数字,很长一段时间,我为完成这指标绞尽脑汁,但依然毫无收获,简直是愁坏了我。有时我也在想,这罚没指标下得究竟合不合理?公安工作不是要求以公正执法为主么?如果单纯以罚没为目的,那么是否还能保证执法的公正性?可换一角度来想,我也理解所里下达指标的苦衷,办案经费严重紧张,如果不搞一些创收,可能连正常的工作都开展不了。

    我们东山派出所管区地处榆林市的商业中心,其中在我的片内新开了一家叫梦巴黎的大型洗浴中心,周严冉去洗过两次,据他说里面装潢考究、设施齐全,而且小姐个顶个水灵漂亮。我问周严冉:“那小姐提不提供性服务?”周严冉眼珠子一瞪,蔑视地说:“操,你的管区还来问我?难道你没有收他们的保护费?”我说:“你正经点好不好?我真的没有收什么保护费,你告诉我里面到底有没有卖yin嫖娼行为?”周严冉看我不像是故意装蒜的样子,就随口说道:“现在哪个洗浴按摩场所不提供这样的服务,如果不搞这套,他们靠什么挣钱啊?”我说:“那你的意思是梦巴黎里面也有了?”周严冉说:“你自己去看看吧,反正我上次去洗过两次,都被小姐骚扰了一番,但是我没有干,怕万一倒霉被你这熊样的小警察抓了丧气!”我没有说话,一边抽烟,一边在心里核计着,这或许是一个完成罚没指标的好机会。

    我把梦巴黎洗浴中心可能藏污纳垢的情况直接向徐所长作了汇报,谁知他听了之后半天没有说话,那陷入沉思的复杂表情突然让我意识到这里面可能会有什么隐情,当时我不禁有些后悔,因为我怀疑很可能徐所长已经接受了这家洗浴中心的贿赂,他无法再亲自下手整治。于是,我试图把话再拉回来,顺便给徐所长一个台阶下,于是说道:“当然,我也是道听途说,并没有亲自调查过,具体主意还要所长你来拿。”徐所长听我这么一说,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地对我说:“其实这个情况我也掌握,只是听说这个洗浴中心是工商局的谢局长开的,但是却没有和我打过招呼,这两天我也正想着该怎么处理呢!”我说:“要不我先去摸摸底,然后再向你汇报情况?”徐所长大手一挥,嘴里说:“不用调查,跑不了会有问题,我们今晚就动手,查他一家伙再说!”说完之后,徐所长还特意和我研究了一下具体的计划,我们决定先派人到里面摸清情况,如果确实有卖yin嫖娼行为,马上抓现行,然后给埋伏在外面的同事们打电话,争取连窝端。

    由于我是新去东山派出所工作的,这一片的很多人对我还不是很熟悉,先进去摸情况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我的头上。我很紧张,因为我知道这次很可能要我装嫖客,我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是否能够过关,但确实我这方面的经验基本没有,幸好徐所长又给我派了一个搭档,也是新调入东山派出所的老干警,大家都叫他老孟。老孟是一个40多岁,头发快掉没的秃顶警察,长的是膘肥体壮、肥头大耳,你还别说,如果单纯看外表,绝对想象不出他会是个警察,其实看起来他更像个嫖客。

    我和老孟故意在晚上喝了点酒,然后红光满面地进入了梦巴黎洗浴中心,很大方地要了全套的洗浴设备之后,进入洗浴区很享受地清洗了一番。由于我俩都明白,如果得手后,所有的消费都不用花钱,所以在里面我们先是搓澡,后是拔火罐,真是怎么享受怎么来,那时我就想,做警察如果能天天享受这些,也真是不错的日子。

    我们洗浴完毕后,便穿上浴衣来到了男女共用的休息大厅,找了一个视野宽阔的角落坐好,一边悠闲地喝茶吸烟,一边观察起周围的动静来。我们发现,这个休息大厅虽然光线很暗,但可以看出足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