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你动个脑子。唉,如果背书就能有一郎哥的才智,那我时刻背也不嫌累。”
“你现在已经很好了,若你才智过人,我绝不同意你当官。”停顿一会儿,凤一郎神色渐凝,直视着她,说道:“冬故,我要你答允我,你对自我产生犹豫时,请回头想想我跟怀宁,想你在应康城的家,甚至,想你与东方非的承诺,最重要的是,你没有错。”
原来,一郎哥早已经料到有今天了吗?
她停步,目送着愈来愈远的兄弟们。
一郎哥常说,他不适合当官,因为他性温,纵有百般才智,一旦由他背负上千上万性命,他会犹豫不决,不敢出策。
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她与一郎哥商讨,由她当机立断,决定人才的安排,亲口发号军令。
她才智确实不如一郎哥,但她很清楚自己的目标,坐其位就该尽她的职责,每一条性命都是她与一郎哥在反复的沙盘推演中保全下来,即使下车牺牲,各自军兵也很明白这样的牺牲是为了什么。
战场死伤,在所难免,但她理直气壮,可以大声地宣告,在她手下,绝没有无故牺牲的性命,直到王丞来……
她轻轻握紧止不住颤意的拳头。
现在的她,有点怕了,终于体会一郎哥不敢背负他人性命的心情了。
她停在原处,恍惚地看着那终于消失的战士魂魄。
她欠了多少啊……倘若她再懂手腕,再能折腰,再能同流合污,再懂圆融,也许,今天不会牺牲这么多绦人命,她的腰,可以再弯,她的双手可以再脏,可是她没有做到。
她,真的没有错吗,一郎哥?
她紧紧咬着牙关。如果现在一块走,她以命偿命,无愧天地……可是……
她微仰头,深吸口气,再张开时,坚定的信念毫不隐藏流窜在瞳眸间。
在她眼前的,自始至终,只有一条道路。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错,但若然有一日她还有机会去左右这么多人命,她绝不会再让那些人命毁在毫无意义的争权上。
所以,她必须回去了。
她用力抹去满面的泪痕,深吸口气,看着那黑暗的尽处——
“诸位兄弟,好走了。小妹阮冬故,在此送你们一程。”朗朗清声,响透天地,长揖到底,将他们一一刻在心版上,这一辈子绝不遗忘。
先是听见门轻轻的关了起来。
再来,是山野乡间的气息。
这样的气味,令她想起小时候在山上学武的时候。
那时,她还不清楚自己未来的路在哪里,但她说一是一,一点也不圆滑的个性让师父很头痛。
她试了几次,才勉强张开眼,放眼所及尽是陌生的摆设。
岂止陌生,简直恍若塥世。
她昏迷时的记忆有些迷糊,只记得黄泉之下的路,曾与自家战士并走一段。
她的内疚,已经令她连昏迷也不忘梦见那些枉死的兄弟吗?
阮冬故挣扎地坐起来,胸口剧痛,但她不理,执意撑起她虚弱无力的身子。
干净的长发滑落床缘,她看见双手枯瘦泛黄,好像好久没有吃过一碗饭一样。她到底昏死了多久?
“还没醒来吗?”怀宁的声音就在门外。
她惊喜抬头,但一动到胸口她就痛得要命。没有关系,怀宁没死,那么她再痛也无所谓了。
“还没醒来……如果再没有醒来,我决定冒险带她回应康。”凤一郎轻声道:“至少,让阮卧秋见她最后一面。”
凤一郎语气里的不舍不甘显而易见。她手心发汗,想起那日她留下一郎哥……她以为留下一郎哥才是正确的决定,但她……是不是又做错了?
她一直走在她的道路上,很少回头看,所以不曾看见她身后有多少人在担心。
一郎哥、凤春、大哥,甚至在京师的东方非……
现在,她才想到他们,是不是太无情了?
门又再度被推开,凤一郎完全没有预料会看见她奇迹转醒,一时之间呆住。
他身后的怀宁,侧身一看,顿时错愕。
明明这些时日她在生死间徘徊,明明她的身子一日虚弱过一日,但现在她却精神奕奕笑着,仿佛不知自己病痛难受一样。
她扬起虚弱但爽朗的笑容,清楚地说道:
“一郎哥、怀宁,我回来了。”
“冬故……”凤一郎哑声,一时间激动难以接话。
“一郎哥,战事如何?为何我在这种地方?王丞呢?可有新的军令?”即使对一郎哥有内疚,但她还是忍不住暂抛脑后,急声问着她最在乎的事惰。
马车一停,一名肤色偏黑但相貌颇俊的男子俐落跃下。
接着,一名年轻蒙面的姑娘也要跳下马车,怀宁立即反身缠住她的手腕,瞪着她说道:
“阮小姐,你是个姑娘,优雅害羞乖巧的姑娘。”他强调“姑娘”。
阮冬故闻言,暗叹一声,任着他软趴趴地扶到地面。
“你伤未愈。”怀宁再道。
是是,她伤未愈,他却已生龙活虎,反正男女之别嘛,她习惯了习惯?
奔腾浪声如雷,拉去了她的注意力,让她顿觉时光倒流。
她不由自主走向江岸,轻声喃道:
“这江声……真熟悉。”
回京的途中,由怀宁陪同先到晋江。晋江工程即将完工,从此以后再也无人受水患之苦了。
现在,她安心了。
不远处有人在聚集。是朝中官员在那里焚香祝祷啊……她本想上前凑个热闹,忽然间,一名官员往这儿看来。
“孙子孝?”她吃了一惊。糟,被认出来了!
“怀宁兄!”孙子孝叫道,撩着袍角往这快步走来。
“他是谁?”
“孙子孝啊。怀宁,你忘了吗?他本是国子监派去户部的监生,如今他已是户部官员了。”她很与有荣焉地说道。
“我没忘。”只是在晋江那段日子,他与孙子孝没有说过几句话,用不着这么热情。
“怀宁兄,好久不见。”孙子孝来到面前,略嫌激动。“你、你跟一郎兄还、还活着吗?”完全无视阮冬故的存在。
“嗯。”
“那么……阮大人他当真……”
“死了。”怀宁毫不心软地说。
孙子孝眼眶微红,低声问:
“怀宁兄,请告诉我,阮大人葬于何处,不管多远,我一定去上香。”朝中只传来阮东潜的死亡,却没有说明葬于何处。既然凤一郎与怀宁还活着,绝不会容许阮东潜与无名尸共葬。
“……我忘记了。”
阮冬故挤眉弄眼,瞪着怀宁看。
怀宁勉为其难地改口:“凤一郎将骨灰带在身边。”
孙子孝一怔。“带在身边?那怎么行?应该让阮大人入土为安啊!是要埋在祖籍常县,还是要选一块风水良佳之地?我来帮忙吧,至少要风风光光的下葬吧。”
对于不想答或懒得答的问题,怀宁一向是闭上嘴,当作没有听见。
“孙大人,等凤一郎带她看完如今的太平盛世,自然会葬于边关,与她的兄弟共眠该处。”阮冬故微笑道,这也正是她的心愿。
孙子孝惊异地看向她。“姑娘你……”声音好耳熟,耳熟到简直是……
“是阮大人的妹子吗?”有人惊喜地上前。
是书生!阮冬故同样惊喜,瞧见他一身官服,正要上前恭喜,怀宁暗自扯了下她的衣袖,她立刻沮丧地停步。
“……嗯,是妹子。”她不情愿地答道。
那书生锁住她的双眼,轻声道:
“果然跟阮大人说的一样,你跟他生得一模一样……”
“这样你也能看得出来?”太神了点吧?
“阮小姐你有所不知,在下画了阮大人的肖像长达半年,他的容貌我绝不会忘记,你简直跟他一模一样……”那双有神的眼眸岂止神似,根本是出自同一人了。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阮姓自家人才能有这样程度的雷同。书生迟疑一会儿,道:“阮大人曾说过,他有一对双生妹子,一个许给一郎兄,一个则是怀宁兄,想必阮小姐你是怀宁兄的……”边说边看向怀宁,却见怀宁东张西望,完全当她隐形。甚至很恶劣地退了三步远,保持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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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边关多年,曾收到他捎来的喜讯。书生应试科举,虽无一甲之名,但好歹如他所愿,是个官了。
“但愿大人从此为民谋福。”她真心道。
“在下以阮大人为表率,入朝为官后,所言所行,绝不辱没阮东潜三个宇。”
她闻言,内心感激,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她不知道未来书生会不会变,至少此时此刻,他有为民之心,那就够了。
“阮小姐,你能否拉下面纱,只要一会儿……”
怀宁拢眉,冷声道:“不可能。”
书生尴尬地连忙摆手,道:
“在下并无任何冒犯之意,只是当日阮大人离开晋江,在下来不及向他道别,如今他……在下只是想看阮大人……”说着说着,语音渐微,怀念之情毕露。
阮冬故暗叹,打起精神笑道:
“何必呢?人都走了,惦记着他,他反而觉得愧对各位。对了,你们在焚香祝祷什么?”今儿个是好日子吗?她记得这里工人多迷信,所以当年她听一郎哥的建议,入境随俗,上工前必焚香求平安,如今已要完工,是该再随俗一下。
“咱们在遥祭阮大人的亡魂。晋江工程他有一份,如今完工之日可期,他在天之灵,一定笑说:从此再无百姓为此江而苦,从今以后涛涛江声,不再是催魂无常。”孙子孝说道,注视着她。
阮冬故闻言,闭上了她灿亮的眼眸,聆听那温柔的江声,片刻后,轻声道:
“是啊,从此这江声,再无人惧怕了,这真是太好了。”
因为要做做样子,所以怀宁被迫去“遥祭”一下那个死在边关的阮东潜。
她实在撑不了那么久,遂先上马车休息。
男跟女的差别啊……真是天差地远。明明中三箭的是怀宁,但如今他早生龙活虎,她却还得仰仗怀宁的扶持。
她半合上眼,试着控制遽袭的疲累。
穿着官服的男子走到微开的门侧,盯着她被面纱轻罩的脸孔。
那样的眼神,只有一个人会有。
那样爽朗的笑声,只有一个人会有。
但,明明性别不同啊……
他的目光移向她一身的女装。时近冬日,白狐皮毛镶边的披风里,并非一股大家闺秀的打扮,而是更简单、更方便行动的衣着,若阮东潜是女,一定也就是这样的装扮吧。
明明阮侍郎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身,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暗骂自己愚蠢又傻气,正要离开马车,突地瞧见这名阮姑娘的左手。
她双手交迭,微露在披风之外,左手并无尾指!
他难以置信,瞪着半晌,才深吸口气,轻喊:
“阮大人!”
阮冬故闻言并未震动,轻轻掀了眼皮,瞧见孙子孝站在车门外头。
彼此对望许久,她才轻笑:
“孙大人,阮东潜是男是女你搞不清楚吗?还是,我跟他真这么像?”
孙子孝张口欲言,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直截了当指出她就是阮侍郎的事实。
“孙大人?”
孙子孝回神,吵哑直:
“阮小姐,是我错认。你……你……要做的事,都做完了吗?”
依他的认识,阮侍郎不是一个会诈死的人,她应该有许多事没有完成,为什么会恢复女儿身?真是女儿身?还是,同样都是缺了尾指的人?
“还没有。”她很坦率地说。
他一怔,又问:
“那你、你……”
“我还没有想到我的未来。”她知道他在问什么,笑道:“孙大人,晋江工程的功劳在谁?”
“自然是你……我是说,阮大人理应得此功劳。”
“不,不只有阮东潜。曾经在这里整治工程的人,上至官员,下至一介小工民,都该有功。孙大人,以往我总认为官位愈高,愈能为百姓做许多事,但我毕竟是名女子,”顿了下,她柔声笑着:“朝中为官者如孙大人,必有你该做能做的事;平民百姓里有我,其中也一定有我能做该做的事,何不让你我,在各自不同的领域里,共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心力呢?”
孙子孝闻言,喉口一阵激动,明白她一路走来始终如一,即使卸去宫位,她也未曾改变她的志向。
最后一点疑惑,也烟消云散了。
阮东潜正是眼前货真价实的年轻姑娘家。
这样的人,生为女儿身太可惜,可是,他又觉得,性别对阮东潜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老天只是闭着眼,随意为她选了一个性别,阮东潜依旧是阮东潜,不曾改变过。
男人女人都好,活下来最重要,世间还有阮东潜,才令他松口气,令他觉得他的未来绝不会在朝中随波逐流。
阮冬故见他脸色变化好厉害,正要开口,忽见他长揖到地。她愣了下,讶道:“孙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当年若无阮侍郎,绝无今日的孙子孝。阮家小姐,既然阮侍郎已死,从此以后,孙子孝便是第二个阮东潜,绝不教他在……在九泉之下失望。”语毕,依依不舍看她一眼。
在这样女儿装扮的身上,他看的却是那个无法重返朝堂的阮东潜,当年没有遇见阮侍郎,他定然成为朝廷染缸里的:早……即使百般惋惜,他也很清楚他不该再留下,以免其他官员心生疑窦。
思及此,他再一作揖,道:
“告辞了,阮……小姐。”
他迈向晋江岸边的同僚们,与怀宁错身而过的同时,忽闻身后一声清朗的叫声:“孙大人!”
孙子孝直觉回头,瞧见阮冬故下了马车。两入之间有段距离,她向他摆一长揖,其姿势潇洒豪爽又动人,一如当年的阮东潜。
“有劳孙大人了。”她慎重而信赖地说道。
孙子孝见状,满面激动,轻揖回礼,承受了她的信赖与托付。
晋江岸边,以浪涛为证,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从此,阮东潜依旧在钥室之中,绝不辱没他那正直的官性。
“你把什么东西交给他了?”孙子孝离去后,怀宁开口问道。
“唔,没有啊……”最多,是接棒而已。
“凤一郎知情,你就完了。”
“这个嘛……”她也很烦恼:“到时,怀宁,你帮点忙吧。”
“帮隐瞒?”他不以为能瞒过凤一郎。
她愣了下,笑道:
“不,我没想过要瞒一郎哥。到时你替我说说情,是孙子孝自个儿认出我的,不干我的事啊,我就说,我扮男扮女还不是一个样儿么?”
“……”当作没有听见,他什么都不知道。
阮冬故深吸口气,遥望远处江水,过了会儿,才叹息低语:
“怀宁,其实我一开始很震惊,却无法生一郎哥的气。他安排我诈死,是为了要我活下来,我很明白。从边关来此的途中,我一直在想——”她仰头,看向没有血腥味的蓝天,笑道:“我一直在想,没有官位的我,还能做什么?直到刚才,我才豁然开朗。没了阮东潜,我在民间照样可以有事做,现在的皇帝,虽然还看不出长远的作为,但,我想,朝中有孙子孝他们,太平之世必能长久。我呢,就当个小老百姓,尽我所能去做就够了。”
“凤一郎早就知道了。”
“耶,一郎哥早就预料我会这么想吗?”她又恼又笑:“枉我想这么久。”聪明人就是不一样,老天真是少生了智慧给她。
“我也猜到了。”他简洁地说。
阮冬故怔了怔,看向他毫无表情的脸庞。
“你也猜到了?”她是不是太笨了点?
“将来你老死之后,会葬在边关弟兄的坟旁。”
她闻言,与他对望良久,才柔声笑道:“怀宁,你也变聪明了。”
不是聪明,而是相处太久,她的心思行为早已摸透,当然,他不会说出口,就让她当他很聪明好了。
凤一郎早就选了一处风水颇好的坟地。将来三人寿终正寝时,就共葬在边关那一块坟地上。
因为知她心意,所以地处交界之处,面向皇朝,她才能永远守着这个他们始终觉得有没有都无所谓的家园。
他一把扶她上马车。她问道:“怀宁,咱们直接回京了吗?”
“嗯,凤一郎回京时,先经应康,给阮卧秋捎讯报平安。”
“这个……为什么要瞒着东方非?”她的承诺虽然中途抛弃过,但如今她还活着,就必须履行。
“因为凤一郎不想买他的坟地。”
“什么?”
怀宁不再答话。
当马车离开晋江时,她也不曾回过头。这个地方,已经不再需要她了,为此她高兴都来不及呢。
注意到怀宁沉默地坐在对面,她想到一事,试探问道:
“怀宁,将来你要做什么?”
“开豆腐店。”
她一怔,脱口:“豆腐店?我很讨厌吃豆腐啊!”软软稀稀的,一点也没法吃饱,她唯一挑食的就是豆腐。
“我知道。”就是知道才决定的。他的店铺不想有人吃垮它。
“一郎哥也知道吗?”
“嗯。”
“我是合伙人?”嗯,她好像没有什么积蓄耶。
“绝对不是。”
“……”算了。唇畔不由自主扬起笑来。怀宁会说出他的未来,那表示他不再当自己是个没有未来的短命鬼。
开豆腐店啊……
她开朗笑道:
“怀宁,将来无论如何变化,一郎哥、你,还有我,管谁娶了亲,兄妹情谊永远不会断。咱们三人谁也不能缺席。”
怀宁一脸无所谓,嘴角却隐约地微扬。
“所以,改开饭铺好不好?”她期待地问。
“免谈。”他立刻板脸以对。
“……”
金碧皇朝史册上,户部侍郎阮东潜,于边关一役有功,论功行赏,殁于圣康元年,史册之上不过三行,远远不及历经两朝,遗臭万年的首辅东方非。
至此之后,阮东潜三字再无出现在朝堂之中。
至此之后,就是阮冬故的时代了。
京师——
皓皓白雪漫天飞舞,细白的骨灰在天空飞扬,东方非理也不理,转身回朝。
在正阳门外的青衣察觉了他家大人的异样。
阮侍郎的义兄明明是带着阮侍郎的骨灰回来的,为什么……他家大人竟是露出难掩的惊喜来?
当日,当东方非回府后,青衣不敢主动询问,直到东方非定进寝房,头也不回地吩咐——
“接下来的日子里,本宫不接待外客。”
“是。”
“若是有远方来客,不必通过门房,直接请她进来。其余仆役先遣至它处,不得入府。”
“是。”青衣面不改色地再等吩咐。
他家大人一向说话算话,他虽不知远方来客会是谁,但长西街的饭铺……只怕是要陪葬了。
“下去吧,本官累了,要休息了。”
青衣猛地抬头。
东方非转身瞧他一脸错愕,不由得哼声笑道:
“青衣,你认为本官该怎么地?”
他以为他家大人会一如往日,夜不眠,凝思翻覆算计凤一郎的作为,为阮侍郎的存活设想更多的可能性。今天都有骨灰了,他家大人应该……一夜难眠,迁怒他人才对。
东方非看穿他的想法,扬眉又道:
“你以为哪儿来的远方来客?”
“是……是阮大人?”
东方非不给肯定的答复,直接褪去外袍,忽然发现指腹还有残留的粉末,轻轻舔了舔,似笑非笑:
“阮冬故的骨灰,绝对不会是这种味道。你家的义兄是聪明,可惜败在他对你的感情上。”要骗他?再练练吧。
“大人,阮侍郎当真没有死?”青衣震惊问道。
“本官料事如神,从未算错一步。你下去吧。”不安定的因素已经消灭,他说得万分肯定。
青衣安静地退出去,同时关上房门。
东方非心情极佳,简直前所未有。他随意坐在床缘,想着那一头小猛狮还活在世间……
“哼,好人不长命,冬故,你就是不一样,哪怕有人拖你下地府,你照样有本事爬出来,不枉我一直在等着你。”他面带得意的笑。
王丞死前,将当时情况说得翔实,无一处遗漏,他自然明白当日的惊险万分,但她竟然能存活下来,竟然留下这条小命来!
他愈想愈心喜,不由得哈哈大笑,一扫半年来的不安与烦躁。
“阮冬故啊阮冬故,本官就在这里等你!你是一个重承诺的人,纵然诈死可以让你远走他乡,但你绝对会回来找我……哼,现在你是重承诺才回来,将来本官可就要你逃不出我的五指山。”五指微缩,仿佛早已胜券在握。
心情太好,心神全然放松,他虽感微累,却不掩期待之情。
在朝里,他呼风唤雨,无人可挡,高处之位虽然拥有无止境的荣华富贵,但荣华富贵让他毫无意外的惊喜与期待。唯有那个阮冬故,令他又思又念又难忘。
让他心痒难耐,让他欣喜若狂。
她让他,不寂寞啊!
现在的他,简直是——
思之狂,思之狂啊!
“青衣。”
“我在。”门外轻轻响起守护的声音。
“明儿个不必叫我。”他要好好的休生养息一番,再来跟阮冬故斗上一斗。
“是。大人半年来,未曾有过好觉,确实应该……”
“由得你多话么?”
“是。”连青衣都不由自主抹上松了口气的浅笑。
《是非分不清》之怀宁
有饭吃最重要,管臭老头说他什么骨格奇佳,一生重情重义,只要给他饭吃,偷拐抢骗他都干。
他的死期,终于到了。
长箭贯穿她的胸口,直接穿透他的身躯,不痛不痒,他使出全力稳住马步,挺住她不肯倒的身子。
“谢了,怀宁,陪我走了这么长的路。”无力沙哑的声音出自身前的师姐兼义妹。
而后,她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
紧跟着,他跌进无声的世界,千军万马瞬间消失在他的眼前,取而代之的是尽黑的天地。
他的知觉全数丧失,但他不在意,现在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完成她最后的一个心愿。
不让她倒下!死也不倒下,绝不向蛮军示弱!这就是阮冬故!
这样的死期,他承受得理所当然,不怨不悔,心甘情愿,于是,他安详地合上眼,静待死亡降临。
将死之前,生平的一切在他眼前一一闪过,他嘴角隐约带笑。
当他第一次跟着臭老头上山,发现师姐比他还小时……
当他第一次看见白发蓝眼的凤一郎时,努力掩饰惊惧……
当他的名字被她连叫了三年……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因此落地生根了。
他,怀宁,不枉此生。
纵有怀念,他也必须去追上冬故,省得她在黄泉路上等着他,不肯独自先行。
她就是这样,该休息时不去休息,累得他跟凤一郎总在后头追着她。
他曾听臭老头说过,人的一生所作所为都是固定的,不会多也不会少,做满了就是该离世的时候了。
那时,他总有疑虑,他这个义妹兼师姐自十六岁开始,做得比谁都要多,当她做满老天注定的一切时,万一她还年轻,那不是英年早逝吗?
但,她要做他绝不阻拦,反正他命卦中早死,等死后凤一郎将他的骨灰带在身边,由他来挡住牛头马面,直到她做完她要做的一切。
可是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她走过黄泉路,亲眼确定阎王老爷赐给她下一世的好命。
老天爷给了她重责大任却不给她活路,他不再信神,天地之间,他只信自己。
现在——
他要走了。
承她之情,顶天立地的走。
“城绝不能破。”凤一郎语重心长地说。
他没有吭声。
凤一郎与他眺望夜色,轻声说出他的忧心:
“城一破,蛮军第一个要的,就是断指程将军的人头。当日破主旗,几次奇袭皆毁蛮族大将,他们对她恨之入骨,城破之后,就算她人已死,尸身也不会留全,倘若让人知道她是女儿身,那尸身下场必是奇惨。”
两人沉默半晌,他终于开口:
“她知道吗?”
“她一直知道。”
黑暗中,意识无法控制地凝聚起来。
如浪的不甘,开始打上他的意识。
他十二岁时,臭老头曾告诉他,若他将来与她同一条路,迟早会死在她手上。
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可是……
他竟然开始不甘心了!
老天爷赐给她凤一郎,赐给她一个叫怀宁的义兄,赐给她重责大任,为什么不保她个全尸?
为什么要赐给她这样一个结局?
他咬牙切齿,好不甘心!
城一破,她的尸身必遭践踏,既然老天爷不肯留她全尸,他来!由他来!
他宁愿不完成她最后不示弱的心愿,也要保住她的身躯!
他拚着最后一口气不散,用尽残余的力量推向娇小尸身。
有他在,她绝不会支离破碎的走!
有他在,她会四肢俱全,与他并肩走在黄泉路上!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耗尽全身力气,面前的尸身竟直挺如山,半分动弹也不肯!
都最后了,她还不愿倒下!她图的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京师那个龙椅上的老人看见了没有?
你做不到的她都做到了!为什么她还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咬牙切齿,愤恨不已,终于在最后一次成功地推倒了她。
两具身躯无比狼狈地跌在地上,他早无知觉,城破了没他不清楚,他只凭着本能,用光他的力气将她纳进怀里。
城破了,不管凤一郎有没有活下去,都会有个遗憾。没有关系,凤一郎的遗憾他来弥补,他不会让任何人碰到她的尸体。
要毁她的尸身,就得连他一块。
身为她的义兄,这就是他理所当然该做的事!
他多了一个师姐,一个比他还小的师姐。
好可笑,明明个头小、年纪小,他偏得喊她一声师姐。这个师姐骨骼没他好,入门一年多还在扎马步,学习控制力道,实在令他暗自捧腹大笑。
这一年,据说她刚满五岁,他得带她回家。
她是千金小姐,每半年回家一趟,以前有她家人来接她,但今年起,竟然要他这个大不了她几岁的师弟陪她一块回家。
两个小孩耶!
穷人家的小孩四处走,死了也没人管,但她是千金小姐,她家人也太大胆了吧?还是,她是被虐待的可怜千金,家人借机谋杀她啊?
“怀宁!”
他停步,回头等着小个头追上他。
在上山学武前,他是个混过世面的小乞丐,这种领路工作太简单了。
反正臭老头肯养他,他也不用假心假意油嘴滑舌,只要专心练武就可以吃饱,这点送人的工作不难,真的。
小个头停在他的面前,抱着小拳头,道:
“怀宁,你走得太快,师姐跟不上。”童音太浓,咬字略有不清。
他看她一眼,有点不耐烦,道:
“都午后了,你不想吃饭吗?”
她想了一下,用力点头。“想吃。是师姐不对,请怀宁帮忙。”师父有叮咛,吃住一律靠怀宁,她太小了,人家不会买她帐。
虽然她不太清楚为何有人不愿买她帐,也不明白怀宁只大她两岁,为何就有能力负责她的吃住,但她想,师父的话不会有错。
怀宁拉着她走向饭馆前头的阶梯,道:
“你坐在这里等,我去买馒头。”
她看看对街的大酒楼,再看看他,点头。
“怀宁,我等你,吃馒头。”
他头也不回地走到摊子买馒头。他知道刚才她在看什么,她是千金小姐,平常待在府里,一定吃着山珍海味,出了门当然是酒楼茶馆,但两个小孩出门,岂能上那种地方教人觊觎?不如扮作穷小孩,还能平安回家。
“两个馒头。”他简洁说道。
那老板看他一身破旧,又是小孩,也不避讳地问道:
“有钱么?”
他不吭一声,将准备好的餐钱摊在手心里。
“两个馒头吧?马上好马上好!”摊老板笑嘻嘻的。
他没有臭骂这老板狗眼看人低,反正这世间就是这样,哪个人不是看表面?
一年多前,他还是个小乞丐,别说买馒头了,连捡个脏掉的馒头都有人追着打,现在他只不过有几文钱,就会有人对他眉开眼笑。
在等待的过程里,他瞄一眼饭铺前的小师姐。她非常规矩地坐在阶梯上,认真地观察四周。
小小的城镇里,人来人往,其中有个爹亲牵着儿子,儿子拉着妹妹迎面走过,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被牵制住。
那个小小女孩干干净净,虽然不如他的小师姐可爱,但看起来乖巧害臊……他一直有个不敢说的愿望,就是希望有一天他也能有这种妹妹可以疼可以爱,可惜,他一出生就不知爹娘,更别谈兄弟姐妹了。
他有点出神地望着那家人,摊老板叫着:
“好了,两个馒头!”
他又瞄了眼他那个小师姐,说道:
“再多加一个肉包。”
他抱着热腾腾的馒头包子,才走近饭铺,就看见饭铺老板出来骂人。
他眉头一皱,脚步未停,这时,他那个小师姐站起来了。
“冬故不知坐在此处,会打坏大叔生意,请大叔原谅。”她抱拳,然后退到不远处的大树等他。
真是不讨喜……他内心有点失望。一般的妹子,此刻早已跟他哭着求救,哪像她……
他越过目瞪口呆的饭铺老板,来到大树下,将一个大馒头递给她。
两人并坐在树下,她显然饿坏了,一张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