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峰高耸入云,峰顶常年积雪,峰下却往往四季如春繁花似锦。
忘川峰为忘川山脉主峰。
以此为中心的方圆千里,就是一根草也是合欢宗门清幽堂的。
清幽堂堂主其名叫常知欢,便是在美人如云的合欢宗门内,也无人能有其三分颜色。但他这个人性情出了名的古怪,在这世上最讨厌的就是有事阿弥没事陀佛的佛修!
忘川脚下有个茶水摊。摊主本来跟着一个道士到修真界学道,只不过根骨不行,在修道一路没有前途,他便干脆在忘川山门设了一个茶水摊,向来往修士供应灵茶灵食。
这天,他在山下烹茶之时,远远走来一个佛修,那和尚脚步轻快,走路不带一点声音,眼看着就上了山门。
茶水摊老板慌张拦住。
“这位禅师请留步,去不得啊,前面是清幽堂的地界,去不得!”
那僧人衣着朴素,只着了一件单薄的白色僧衣,脚上的鞋灰扑扑,鞋底磨出了印子,身上还背了一个竹筐,看起来没有乘坐任何法器,千里迢迢徒步走到这忘川山的。但和尚的脸倒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风尘仆仆的痕迹。
老板盯着僧人的脸怔怔出神,回神以后生起一股由衷的愧疚。
罪过罪过。
僧人的脸不能单纯用好看俊俏这些词来形容,他长得干干净净,见之生畏,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如忘川峰顶的千年不化之冰雪。
这是哪里来的大人物啊!
僧人双手合一,向茶水摊老板行了一个礼。
“请问施主,如何去不得?”
“去不得去不得啊,清幽堂堂主最讨厌秃……佛修。”老板打了打嘴改口,因为堂主讨厌佛修的缘故导致方圆附近的人妖道修都受到了影响,“大师,您看那碑。”
老板一指身后。
一块石碑,两个红色大字——忘川,左下角又有几个小字,严禁佛修进入。
“这就到忘川地界了。堂主脾气不大好,大师还是不要得罪他……”老板苦心劝说,他这个不大好,已经说得比较委婉了。
何止是不大好,简直是暴躁。堂主年少就进了合欢宗,成为宗主的关门弟子,原来在宗门里就横着走。如今独立出来,成了分堂主,更是说一不二。
而眼前这佛修又身形消瘦,又斯斯文文的,多半修为不高。怕不是堂主一只手就能掐死。
他在这茶水摊里见过的修士没有十万也有八万,勉强要上山的佛修也不是没有,哪个不是灰溜溜跑路,要是眼前这雪山一样高贵清冷的人也被扫地出门,那该有多令人不忍!
“大师还是趁堂主闭关之际赶紧离开。”
“多谢施主告诫。”僧人轻声道谢,然后抬脚便往山上去。
“哎,大师你?”怎么还上去!
“贫僧此番正为上山。”
僧人并未回头,他消瘦的身影笔直的像只青翠的竹枝。
僧人背上的竹筐不知什么时候被顶开个口子,伸出了半个白白嫩嫩的小娃娃的爪子。
他轻轻拍下筐子,白嫩嫩的小爪子立刻缩了回去。
炎炎盛夏,哪怕是灵气浓郁的忘川峰脚下也显得酷热无比,鸟兽虫鱼莫不恹恹,各自觅了阴凉处歇息。三九伏天还在这外头的不是傻子也是个木头。
无念却在这烈日当头下打坐入定。他已老僧入定了三天三夜,夜枕星月旦披骄阳,连坐姿都不曾调整过,却是一滴汗都未曾流过。
无念进入禅定时刻,心并不是毫无旁骛。他看起来就是一心修习的苦行僧,但又心不在焉,每时每刻都会分出一股注意力放在身旁的竹筐里。
他自身修为高不惧烈日,却特意把那竹筐小心放在树荫下阴凉的地方。约摸过了半刻钟,那竹筐咕噜一下倒在地上一直滚到无念的脚跟前。
竹筐的盖儿被顶开,露出一个光秃秃的小脑壳。紧接着是两只白嫩嫩的爪子伸出来,一只手腕上还系着莲蓬形状的铜铃,爪子晃动,带着铃铛叮铃铃的响。
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从筐子里钻了出来,穿着一身偏大的翠绿色僧衣,光着脚丫子,脚脖子上又是铃铛,嫩白嫩白的跟藕节似。如果这是凡人界,准会有好事又热心肠的凡人大婶心疼地控诉,哪家的熊爹妈让这么柔嫩可爱的孩子平白遭罪!
无念依旧闭着眼,但他的心神却始终注意着小东西。胖娃娃蹬开了筐子,踩着无念的大腿爬到他的身上挂住。
“爹!”小娃娃脆生生喊出连日来的第一声。无念能老僧入定,可小娃娃做不到,他早就想出去玩了。
眼见着爹不理他,他就从无念的身上爬下来,一摇一摆地往山上去。爹说小爹爹在这里,爹不带他找,他自己去!
“自在,回来。”无念终于出声。
自在很听话,又咕噜噜跑了回来,冲进无念的怀里,无念捻指算了下,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他褪下自己手中的佛珠,挂到自在的颈上。
“去吧。”时间快到了。
佛珠上有他的一分魂识,能护自在周全。何况在这忘川峰上……从没有洪水猛兽,只有昔日故人。
自在欢欢喜喜地扎进了林子里,无念双手合一,继续入定打坐。在他的手背上分明是一个受过刑戒的疤痕。
为你尝遍人世八苦破遍佛家八戒。
始终不曾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