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堤小舫,雨屋深灯,春衫惯染京尘。
舞柳歌桃,心事暗恼东邻。
浑疑夜窗梦蝶,到如今、犹宿花阴。
待唤起,甚江蓠摇落,化作秋声。
回首曲终人远,黯消魂忍看,朵朵芳云。
润墨空题,惆怅醉睡难醒。
独怜水楼赋笔,有斜阳、还怕登临。
愁未了,听残莺啼过柳阴。
-------《声声慢》 宋 张炎
海色,立于岸边,是湛蓝,浸于其中却是透明,亦如人生,往往都是当局者迷,身于山中不知处,若要看清,或许只能超脱一切,方能心如明镜台,不染尘埃。
可这世间有几人能做到?
海风轻抚,一女子身着浅色淡薄水烟逶迤拖地长裙缓缓走在礁石之上,裙裾上系挂的环佩随着风轻轻摆动,步行环佩声,闻音识故人,只可惜,这块海域除了她,剩下的只有以歌当声的鲛人。
鲛人,古籍记载,“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因它眼泣能出珠,便遭到了歹人的觊觎,千百年来,鲛人几乎猎杀灭族,剩余的几十鲛人为了生存,不得不迁出南海,离开赖以生存的家园,四处窜逃。
直至西海,终于停下了流离的命运。
自被贬为西海庶民,禁锢西海,敖寸心就知道,她无法再回到水晶宫,人分三六九,龙也有贵族平民,阶级等级的区分还没有在她的身上得到所谓的公平,为了避嫌,她自我放逐于西海不毛之地,却在那处遇到了鲛人。
人身鱼尾,不能言语,却能唱出动人心魂的歌,它们的眼睛更是如果星辰闪烁,有着慑人心魄的力量,有这样的目光,大可操控一切,可它们却单纯而干净,亦如出声的婴孩,哪怕受尽猎杀欺辱,也未染半分世俗戾气。
遇到它们,是寸心的幸。也是鲛人的运。
它们的歌声平复了她心中的伤,痊愈了那些过往的疤痕,而她,也用自己的力量替它们在西海重建了家园。
它们彼此依存,在她多年的努力下,鲛人渐渐壮大起来,西海上报了天庭,王母玉帝不仅将西海边境不毛之地御赐鲛人成为部族归属西海,更念她护鲛有功,赦免了她的罪责,自此她一条龙却成为了鲛人部落的首领。
迤拖地长裙划过礁石,穿过沙滩,踏入水中,两边的海水自行移动,露出一条白色小道,寸心提着在岸边拾捡到的贝壳回到了深海处的小屋之中。
刚推开门,小鲛人们就游到了她的身边,欢腾的露出笑脸迎接着她,寸心摸了摸它们的头,伸手在篮子里将拾到的贝壳精致漂亮的挑了出来,用水晶线穿好,挂在了小鲛人的脖子上,小鲛人兴奋地跳舞唱歌,颈上的贝壳随着她们的舞动还发出了好听的声响,歌声传扬,这里,安静而温柔。
寸心将桌上还未配好的熏香拿过,放在鼻下轻轻闻了闻,公丁香一株,麝香二钱……
她正心算着究竟少了点什么,屋外小鲛人的歌声突然停了下来,瞬间涌进了小屋,寸心诧异抬头,将小鲛人护在身后。
“谁?”
“寸心姐,是我!”一少年走了进来。
疑惑显露眉梢,寸心看着他,“敖春,你怎会来这?”
敖春欲言又止,身后的人却已然走了进来。
剑眉星目温润如玉,来人不是杨戬是谁!
寸心不仅不慢放下手中的熏香,起身朝他微微点头,“真君大人,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这四个字说的平静无澜,就像是一般朋友多年未见再次相遇后普通的招呼,没有久别的激动,没有相逢的喜悦,只是点头之交的淡漠如水。
杨戬嘴唇微动,但却什么都没说,这样的寸心让他极尽陌生,仿若以前那个感情充沛热烈的她只是幻梦一场。这些年他未曾提过她半句,甚至也未曾想起过她一分,她的一点一滴他从未忘却,可也只能寄于红尘,藏于岁月,镶嵌于心,只将那段岁月掩埋在记忆的最深处,究竟为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愿深究,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不是不愿提她不愿念她不愿见她,而是不敢,不敢什么呢?
近乡情怯,于人也是如此。
可他们终究走是到了如今这一地步,人面全非。
寸心转身,摸了摸小鲛人的头,安抚着它们因为遇见生人而产生的害怕。
“回去吧。”
她语声轻柔,待小鲛人们都离开之后,才询问杨戬的来意。
“不知真君大人来此作何?”
敖春觉得气氛有些奇怪,杨戬还未说话,他鬼使神差的抢了先,“小玉之前化作灯芯伤了元神,这会儿生了孩子,那娃娃因为母体虚弱而导致先天不足,真人说需要鲛人泪作为引子入药,所以,姐,你能给我们一些鲛人泪吗?”
“小玉?”
“狐妹的孩子,如今她是沉香的妻子。”杨戬开口,简单明了的点明了小玉德身份。
“没想到她竟已做了母亲。”寸心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弯浅笑,“她那时候还是个小团子呢,当年是我对不住她,可即便如此,我也没办法把鲛人泪给你们。”
“为什么!”他虽不明白寸心和杨戬之间的哑谜,但针对寸心的拒绝,敖春一脸不解,“只是要它们的眼泪而已啊!”
寸心摇头,“当年鲛人被大肆猎杀就是因为他们泣泪化珠,因此造成了悲惨的命运,所以,它们给自己下了诅咒,一生只能流泪一次,泪落之时便是魂离之日,以魂化泪,以命相抵,你们拿走的是眼泪,可实际却是它们的生命,我是鲛人部族的首领,即便我曾对不住小玉,也无法答应你们的要求。”
杨戬这才明白为何师父说出这个药引时,一定要他前来取药才有希望,也许他们都认为,寸心会因为他拿出鲛人泪吧,可杨戬知道,寸心不会。
“那,那这可怎么办啊!”敖春急了,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我知道这世间还存在一颗鲛人泪,只是我也不敢保证能不能拿到它。”
寸心的话燃起了一丝的希望。
“那在哪?我们马上就去!”敖春恨不得立刻动身,却被寸心拦住了脚步。
“敖春你留在这替我保护鲛人的安全,就劳烦真君大人和我一同前去了。”
出了西海,寸心却并不腾云架雾,而是步履前行,她走的极慢,杨戬与她并排,前行,她不言,他不语一路安静。
就在杨戬觉得他们就是这样慢慢走到目的地也不错时,寸心却突然停了下来。
她朝杨戬抱歉一笑,“多年未见这山路葱郁林景,一时贪心想多看几眼,差点耽误了正事,我们还是驾云前去吧。”
这话说完,杨戬感觉一阵酸楚,西海那样的不毛之地,在那里没有树木没有花草,有的只是沙石礁岩,一眼望去,除了海,尽是荒芜,她一个人却居住了那么多年,杨戬不敢想象她那样的性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可他却感觉到,她感情都在那一点点的磨平,她的双眼平静如水,无欲无念亦无所求。
这样的她,让杨戬难受,她不该是这样的?那她该是怎样呢?
杨戬问着自己,像过往那般吗?因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言语,就能点亮眼中的焰火?
直到此刻杨戬才深刻的明白,一直放不下,不肯放下的是他。
太贪心啊,杨戬,你什么都给不了她,却又放不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