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宋代-陆游
不是世间所有的别离最后都能相聚,也不是世间所有的缘分,最后都能重续。
杨戬并不是第一次来西海提亲,可认真说起来当年也算不上提亲,他摸了摸衣襟内的凤钗,这支钗是他用母亲当年留下来的断裂的半支发钗溶后重新打造的,他想把它亲手插在寸心的发髻上。
敖闰在听完杨戬的话之后,也不管他这个上仙权利有多大,一脸怒气,甩手转身走人,多余的一个眼色也不愿给杨戬。
敖摩昂嗤笑一声,“十三道荆棘屏障?真君大人你是故意来西海找茬的吧!”
“我不明白,寸心她……”
“你不明白?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西海早就没有那十三道屏障了!”敖摩昂看着他,眼中尽是恨意,“小妹是父王唯一的女儿,西海唯一的公主,自由便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当日小妹曾戏言,若日后有人要迎娶她一定要通过考验,父王宠爱小妹,当真在西海设下了十三道荆棘屏障,作为小妹日后择婿的标准,而你当年西海抢亲后,父王易怒之下便毁了那十三道屏障,那十三道屏障代表着小妹在西海的地位与尊荣,可早就因为你没了,你如今前来说这些,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杨戬愣在那里,这些,他竟从来不知,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从何解释,可即便解释他又能说什么呢?当年是因为他才让龙王毁了那屏障,也是因他,寸心有家不得归,是他毁了寸心在西海的一切。
“大哥,真君大人想来是误会了小妹的意思,小妹有话要我告知真君。”敖烈一袭白衣,缓步走到了杨戬面前,“真君大人,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敖烈的话看似在询问,可实际上却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敖摩昂也懒得多看杨戬一眼,既然敖烈能请走这尊瘟神,他也不想与他多有交集,只道,“话若说清就请真君大人离开,我这西海的水可养不起您这尊大神!”
杨戬随着敖烈来到了鲛人部落附近的一处海滩,那附近有一个极大天坑,站在里面似乎还能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每走一步他的心就下沉一分,他有种预感,等下敖烈说出的话或许,会沉重到他无法承受的地步,可是事关寸心,他必须要知道。
“这里便是当年寸心与那条恶龙决战的地方。”
杨戬站在其中,数百年此地寸草不生,他又如何不能想象出当日的惨烈情景。
“你当年为何不来!”
“我……”
杨戬能怎么解释呢?他根本没收到信?可造成这个结果的也还是他!
“当年未来,如今你更不该来!那个傻丫头宁愿自己躲起来面对这一切,都不愿意告诉你,可如今就是她恨我,我也要说!”
敖烈的语气带着伤痛无奈与悲哀,杨戬只觉心头颤抖,他似乎猜到了什么,本能的想逃避,可却依旧带着一丝的希望,“寸心,到底怎么了?”
“当年控制鲛人部落的那条恶龙论起血缘关系,我还应该叫他一声叔叔,他当年是被爷爷放逐于此地,虽然他被逐出西海,除去龙籍,可爷爷还是疼惜他这个儿子的,因此立下过一条规矩,无论他做什么,只要不危及到西海,皇族中人谁也不能动他,可他偏偏起了邪念,想要控制鲛人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寸心流落此地,不忍鲛人惨状,她想要救那些可怜的鲛人,可因为爷爷的禁令,西海不能出手帮她,寸心孤立无援,只能求助与你,可她的信却渺无回音,到最后,她只能以命相搏!”
以命相搏!
这四个字压得杨戬几乎喘不过气来!
“最后一刻,寸心一剑刺死了它,可它的利爪也同样抓碎了寸心的心脏!”
抓碎了心脏!
杨戬连退几步,几乎站立不稳,他眼前浮现起当日寸心泪流满面看着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杨戬,它碎了!你听到了吗!”
“不,不…这不是真的!”
“我也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敖烈想到当日寸心躺在血泊中的情景痛苦无比,“我想要救她,哪怕把我自己的心给她,可我赶到的时候太迟了,寸心那时已经魂魄离体,就是共心也救不了她!我用法力和鲛人吐纳的气泡暂时修复了寸心的心脏,造成她只是昏迷却依旧还活着的假象骗过了前来勾魂的鬼差,随后抢在鬼差前面找到了游荡的魂魄,再去了南海找观音大士,求取了她净瓶中的神水,这才让寸心苏醒过来,可时间过去太久,寸心的躯体接近一半处于冷尸之状,即便是救回来,也只是半人半尸的活死人!我抢在阎王前面向天庭呈报了寸心对鲛人部落的功绩,玉帝王母的封赏下来,阎王也不愿坏了他们的旨意,这才将寸心的名字重新添上了生死簿!她不愿父王母后替她担心,便托我隐瞒,只要寸心的心不动,她就不会有事!杨戬,你现在明白了吗!”
碎了心,半死人!
难怪那日见她,她便在熏香,是要隐藏身上的尸气,难怪她伞不离身,离开这里半日就面容憔悴,那是因为她根本没办法承受烈阳,只能依靠鲛人吐纳的气泡濡养,难怪那天,鬼差来接白霜离开,她要躲在一边,是为了不让他们发觉她是个半死人!
寸心……
杨戬跪倒在地,这样的事实叫他如何接受!他又如何能接受!
“只要她不见你,便可以心如止水,她就能活下去。杨戬,算我求你,如果你想要她活着,就不要在打扰她,不要在见她!”
杨戬将那支凤钗从衣襟里拿出来,握在手上,来时他还想象着寸心戴上它的模样,原来是他把一切都想的太美太好。
为什么不来!杨戬你当年为什么不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可如今,他的心在滴血,可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寸心……
他死死握着那凤钗,金凤的翅膀将他的手掌刺破,血顺着凤钗一滴滴落在地上。
真君大人,希望这条路走完之后,不要在来打扰西海了。因为我们之间的路,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到了终点。
寸心的话在他的耳边响起。
他们的路?
是啊,那条路,他们曾一同携手,可半途却放开了彼此的手,她与他分离独自前行,他一个人披荆斩棘走的伤痕累累,他以为他早把当年与她走过的路途都忘了,可回首却发现,那条路一直都在他记忆的深处,什么也无法湮灭。
可那又如何呢?他再也无法沿路返回!
我不会再见你,只要你活着,我便不会再见你……
浮生若梦,年幼时他曾和兄长小妹围坐在爹娘身边,听母亲说着那个广寒宫仙子的故事,从第一次听到故事的那一天开始,他对天宫的仙子有过种种美好的幻想,她就像他的一个美好的梦境,他一直在寻找,一直有期待,也一直想得到,可他忽略了他所念所想的从来不是天上广寒宫的那个仙子,而是自己一个虚幻的梦,一个自己理想中的梦境仅此而已。
同样他也忽略了他所爱的人,只有她,因为他的现实也仅仅只是她。那些梦境,那些寻找的光阴,陪伴他度过的是她啊!
他以为他的感情一直在流浪,可她却给过他一个家。
人生自冷暖,不忍诉离殇。因为离别之后,便是千山暮雪,万里征程,再也无法相见一面,无论是否留恋,无论是否惋惜,都无法回头。
自杨戬西海回去,哮天犬觉得似乎一切变了样子,又似乎一切都没有变,杨戬一日比一日沉默,有时独坐在真君殿中,一坐便是一天。
他有时想上前说些什么,却又被杨戬周身围绕的低压吓住,只有再见到每日送上的一封书信时,他冷漠的神情才略有松动。
安好勿扰。
每日书信只有这四字,还是哮天犬趁机偷瞄看到的。书信没有署名,哮天犬虽然一直好奇寄信的人是谁,却不敢多问,因为杨戬每日都小心翼翼的将那些信收藏好,他看的出,那些信件的重要性。
书信三月未断,只是不知为何这几日却没了踪迹。
杨戬努力的抑制住内心想要去见寸心的冲动,四天了,整整四天他没有收到敖烈报平安的书信了,这封书信是他与寸心仅剩的联系,也是他答应敖烈要求提出的唯一的条件。
可如今,信已经四天未曾收到。
杨戬按捺不住起身想要去西海一探究竟,可走到门口却又停下了脚步。
不能见,不能相见。
“主人……”
哮天犬看着踌躇的杨戬一脸疑惑,这时,真君殿却来了一个任谁也不会想到的客人——八部天龙敖烈。
“杨戬,你这个混蛋!”
敖烈上前抓住杨戬的衣襟一拳打了过去,杨戬也不闪躲,直直接了一拳,嘴角打破鲜血流出。
敖烈甩开他,凤钗从他衣襟掉出。
那支凤钗,凤凰已染血。
自古一曲凤求凰,栖于梧桐伴千年,鸣唱恩爱,直到白首。
他在铸成这只钗时心中亦是所愿,只是,只是一切终究成空念。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万般皆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