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潜来找李梓铭帮忙的那一日起,他几乎是没有回顾府的。城中早已传回消息说李自成已死,只剩下几个跟去的妻眷正灰溜溜地往洄城赶,李梓铭却早已料见了般,这几日终不出门,只叫个管家采置了些白布和白灯笼回来。
□□哈赤像是疯了般,开始疯狂地解决女真内部的矛盾。明朝对这件事置之不理,可顾潜的父亲却强行让顾潜到完颜部去暗中阻止□□哈赤,顾潜不知道远在京城的父亲为何要将自己受用与女真。他只知习武,固然不知他父亲的用意。父命不可违,可这节眼骨又不敢告诉梓铭。这家散了,或多或少心里少了个念想。那几个附加太太和少公子必会将这最后的府邸给分的疫情二胡,怕是自己这一走,梓铭便要净身出户了。
梓铭脸上到时多了几分笑容,再清秀的眼睛饱受时间的摧残,终有一日也会被消磨下去,只是这一日还未来到,便就此终结了。如若真是家破人亡了,那这便将是梓铭又要重新经历的一次离家,至于小时候为什么会沦落街头,他是不曾提起的,顾潜至今也不好意思开口问。只是这心中的疤又该被揭开血纱,洒下盐,露出着伤。
“铭哥哥,起床了!”顾潜奋力拉着床上熟睡的梓铭,“铭哥哥!”他涨红了脸,“啊~铭哥哥,起床了,起床了!”他爬到李梓铭耳朵旁大声叫着。
这李梓铭虽是书生,却长得魁梧,顾潜费了好大劲儿才将他拉起,坐在床上。
“铭哥哥,我饿了。”顾潜哭着说。
“你别给我装。”李梓铭闭着眼睛,摇摇欲坠,“你饿了去找下人,找我作甚!”说完,又一“咕哝”倒了下去。
这才刚到卯时,天一点没亮,可是顾潜一点睡意都没有,一个人到院里踱来踱去,一会儿舞着剑,又唱着词,唱的是李白的《水调歌头》,鬼哭狼嚎,本有几只乌鸦稀叫几声,可他一开口,就只剩他一人的声音。顾潜陶醉地唱着,边唱边舞着剑,长剑砍断了一枝又一枝的木条,洒落在地上。他越唱越得劲儿,越唱越嗨。
突然又被什么东西打到了后脑勺。
“你这野人,在这里耍什么横,吃饱了吗?没吃饱就多吃点!”李梓铭站在走廊,一脸愤怒,瞪着顾潜。
顾潜转过头来,看到李梓铭,吓了一跳,再看地上,原来自己被一鸡毛掸子给打中了脑袋。他右手持着剑,停在风中。李梓铭只穿了身内衣站在门外,不禁身体一哆嗦。“你到底要做什么......”李梓铭颤抖着声音说。
顾潜放下剑,走到石桌旁,将剑插进剑鞘。“我睡不着嘛......”他憋屈地说,“你家那些下人都还在睡觉......”
“你还知道都在睡觉啊!你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天都还没亮。”李梓铭搓了搓手,放在嘴前哈气,“等着,被你这么一搞我也睡不着了!”说完,哈着气回房。
“等在这儿干嘛?”顾潜踮起脚,往门里望,见半天没有人理他,就忐忑地坐在石凳上。铭哥哥不会又要罚我吧?起这么早,就是为了在这寒风中罚我?顾潜心里一紧,很是害怕,把手放嘴巴前面,将口水抹到下眼皮儿上,慢慢低下头抽泣起来。
他听到李梓铭的脚步声,慢慢近了,就越发抽泣得厉害,整个身体都抖动起来。李梓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走到顾潜身前。顾潜用手埋着头,使劲地憋出几滴泪,猛地仰起头来,“铭......”话还没说完,发现李梓铭早就不再跟前,顾潜用手擦了擦脸,四处望。
“铭哥哥。”他看到李梓铭要走出院子了,就赶紧站起来,追了上去。“铭哥哥,你要去哪里啊?”顾潜追到李梓铭,把右手搭到李梓铭的左肩上。李梓铭撇过头对无力地他翻了翻白眼,吓得顾潜马上把手缩了回去,僵硬地跟在李梓铭旁边,眼睛瞪大,用力地抿住嘴巴。
李梓铭轻轻地走着,挥了挥他那件黛黑色长衣的衣袖,“厨房!”
“哈~”顾潜突然长大嘴巴,一脸高兴地看着梓铭,“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又仰着头狂笑着。“好久没吃到铭哥哥煮的东西了,哈哈哈哈哈哈。”李梓铭无语地看着顾潜,摇摇头说,“你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啊!夫人让你娶妻是正确的。”
“哎呀,好端端地提那陈小姐干嘛啊,再说,是那陈家看不上我。”顾潜坏笑着说。“我什么时候提那个陈小姐了哈哈~”李梓铭偏下头,对着顾潜那不好意思的脸,“你该不会是想人家了吧!”
“怎么可能,我躲她都来不及,还想她?我,我又没有病!”顾潜被他说得涨红了脸,咬着牙为自己辩不平。
李梓铭摇着头笑笑,“唉~”
“你哎什么哎,啊?我有说错?”顾潜仰起头,一本正经地说。李梓铭继续摇着头笑着,不再说话。
......
李梓铭给顾潜下了碗阳春面,煎了颗蛋,铺在面上。端到桌子上。顾潜现在又开始打起盹来,眼睛关闭,虽然双手撑着脑袋,脑袋一点、一点地。李梓铭推了推正打盹的顾潜,顾潜就整个人倒到了桌上,直接趴着呜呼大睡。李梓铭站在他身旁,苦笑了一番,坐到顾潜对面,将阳春面抽了过来,自己吃了起来。
顾潜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李梓铭刚好撸下最后一口面条,端着碗,正准备喝汤,看见顾潜坐起来,就猛喝了一口汤,“醒了?”
顾潜眼睛还没有睁开,用手打了打脸,“我的面呢?我饿了。”他又努力地眨了几下眼,猛地摇了几下头,“我的面呢?”他睁开眼,睡眼朦胧地看着李梓铭。
“我吃了!还剩几口汤,你要喝吗?”李梓铭端起那一碗面汤,伸出手将那碗放到顾潜前面。顾潜一听到面被吃了,整个人都提起精神了,往碗里定睛一看,只剩下几口白菜清汤,瞬间吸了一口气,睡意全无,“我的面呢?”他向四周找着他的面,看了看碗底,又低下身去看桌底。
“我说了我吃了啊,哈哈哈哈,给你剩了点汤,你先喝了填填肚子,你不是饿了吗?”顾潜一脸懵逼看着李梓铭,呆住了。李梓铭觉得好笑,又开始捂着肚子嘲笑起来。顾潜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愤愤地喝完那一碗菜汤。
......
顾潜赖在李府,赶也赶不走,就连李府的门也不出一步。顾潜没事就在梓铭身边转悠,天天缠着梓铭教他画画,教他弹箜篌,寸步不离李梓铭,就连睡觉都厚着脸皮屁颠屁颠跑到李梓铭的房中,呜呼大睡,拉不动,也抬不走。梓铭越发觉得顾潜这些日子有些不对劲儿,以前虽也是隔三擦五地赖在李府,可从未像这次,这么黏着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梓铭盯住棋盘,这些日子顾潜棋艺见长,已能不动声色地吃掉自己的一些黑子。
“啊?”顾潜两指提着白棋,愣着不知该如何落棋。梓铭见他惊恐,便道,“你这几日有些反常。”他扬起头看他,“你要走?”他脸上看不出一丝的血色,板着脸,透着微弱的烛光,有些蜡黄。
顾潜僵硬地笑着,“呵呵呵呵呵~”
“你终是要上战场的。”
“你怎么会知道?”顾潜惊讶地问。
李梓铭看向棋盘,点下一棋子,“你输了。”顾潜看着眼前的棋盘,失望地耸耸肩,“哎,又输了!”他看着提盘,慢慢地收起棋子,“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打仗啊?”
李梓铭端起右手边的茶杯,放到嘴边抿了一口,才说,“因为......顾伯父是个好官。”顾潜将棋子放入竹盘中,笑笑,“您就不好奇我会去哪里打仗?”
“好像并不是很好奇哎。”李梓铭放下茶杯,笑了起来。
“你......”顾潜扭动着腮帮子瞪了瞪梓铭。李梓铭拍拍长衣,起身,“走罢!我也好久没去拜访过顾夫人了。”
顾潜站起来,打破凝结在空中的棋局,高兴地说,“好啊好啊,你以后就住到我家罢,夫人会很高兴的!你......”他突然觉得说错了什么话,停住了嘴。
......
顾潜终于要离开了,一大早就赶到码头,上了船,他在等人。顾潜站在渔船沿,眼巴巴地望着立在水面上的木桥。洄城的清晨是最美丽的时候,也是最凄凉的时刻,日出一点、一点爬上海平面,洒下几缕稀缺的阳光。海风吹了过来,推动着海浪,顾潜随着渔船一晃一晃的。顾家的人已经回去了,渔家催着顾潜说要开船了,只有顾潜一直站在船沿,原本很坚定的眼神慢慢消散了去。梓铭送他的青衣在风中舞动着,他板着脸,露不出一点笑容。渔家开始解拴在木头上的纤绳,船动了。
顾潜隐隐约约看到从桥尽头走来一人。
他站到桥的尽头,穿着一身的脏破麻衣。
......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相逢;梦少年事,莫怪负卿!”
顾潜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愣着点点头。
船开远了,人走散了!
......
那些个官太太和少爷们连夜潜回城后,不见李梓铭的身影,竟有些害怕,托人暗中打听了一两天,没有什么结果,一行人便分了这最后的家当,火急火燎地出了城,再也没有回来过。时间久了,哪里还有人知道这里曾经住着户李家人,沧海桑田,不过几十年的光景罢了,只是个凡人留恋的玩意儿。
顾潜悄悄进入军营后,每两个月给李梓铭写一封信,可是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一晃一年过去了,寄回去的十二封家书全都石沉大海,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