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最开始的洲渚小处，似乎天下哪里都不太平，疾风骤雨的天气是一路行程的陪衬。七天后吴邪慢慢转醒时，第一眼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阴湿的土层之下；第二眼觉得似乎是深夜时分；第三眼是在张起灵简明的介绍之后，他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北冥。
他们就像是身处在一个巨大的积水山洞里，出入口被密封堵死。没有空气流通和水潮更迭，只有针扎一般刺骨的寒冷，和周围绵密无边的黑暗，伸直手臂，不见五指。彻底的无光环境，限制住吴邪的视野，他感觉到身边沉重无比的黑暗，都向自己挤压过来，极力遏止挣扎的动作，和渐归于无的呼吸。
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他反而听到了最远端的水流声，从模糊到清晰，从微弱阒静到天震地骇。
吴邪用前肢紧紧抓住张起灵的鳞片，自涉入北冥边域之后，他再没有见到任何漂浮物。他所寄身的大鲲，似乎是这片海域中唯一的一座移动岛屿。
“你想起来什么没有啊？”吴邪的声音有些疲惫，他突然问道。
张起灵淡淡回道:“还没有。”
事实上，他并不觉得恢复记忆是一件要紧的事情。千万年单调无趣的记忆，多一刻少一刻，多一天少一天，多一年少一年，都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唯有相知相守的当下，像是在冰封世界里一处脆弱的篝火，弥足珍贵。
他的注意力逐渐集中到了吴邪身上。他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这个朋友，在时间虞隙里快速走向衰老。与此同时，吴邪在方方面面的变化，都不同程度地印证了张起灵的想法，逐渐孱弱的身体，时而僵硬的前肢，略微发抖的翅翼。
这七天来，吴邪的每一次苏醒，时间都会较前一天后推半个时辰。活跃的时间愈发短暂，他甚至没有太多的精力维持一场长一些的谈话。他的笑容气喘吁吁，讲话语调不稳。而这种事情，是之前怎么也不会发生的。
就像是张起灵从洞中一觉醒来，洞外辗转已过千年。三千年浮沉匆匆过眼，鬓角徒增百尺白霜。他回忆起吴邪最初的样子，与如今的他已然不能重叠。年少时初遇的身影，在斑斑驳驳的记忆里腐朽断裂。
张起灵想起当初还在洲渚边搁浅的时候，吴邪揉了揉眼睛看着他，声音小小地说过一句话:“我只觉得自己寿命太短啦。”
有一句话说，蟪蛄不知春秋。
等如缎青丝变为灯下白头，十年风华迎风而逝，仓皇一笑间谁的眼角勾画皱纹。枯藤萌发新绿，林花谢了春红，背影渐行渐远，往事页脚泛黄。千万年来，静默无言的漫长等待，幽深海底的绝望挣脱。时隔经年的款款深情，仍握不住你垂垂老矣的手。
弹指百年倾去，荒山残照下衰草无尽，江山易主，朝代更迭，而山河依旧，明月似曾。
“以后都有我在。”当时张起灵是这么回答的，分毫没有迟疑。小蟪蛄还是揉着脸，慢慢趴到张起灵的鱼鳍上，他的身体一抖一抖的耸动着，悲伤的情绪一下子被释放出来。
张起灵有些诧异地问道:“怎么了”
“可是我还是好难过，我只能活过一个夏季。”吴邪小声抽泣着说。
因为我永远不会知道，下一个夏天，是谁在你身边。
张起灵沉默半晌，一个大幅度摆尾调转身形，死寂千年的海水被拍起滔天波涌，气流卷动，万丈水沫直通黑天，天地之中瞬间暴涨起一道暗沉的帷幕。
耳边炸响让吴邪惊颤了一下，他缩了缩身体地问道:“你……你去哪儿”
这段对话，之前也有过一次。而这一次，张起灵并没有回答。
他只知道，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