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三垂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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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垂岗位于漳河北岸，是一块突出到河滩中的黄土崖，崖壁上满是带刺的酸枣林，把崖身染成灰黑色。
摘自：(rs8dcey2iptrznu).
和黄土高原所有的土岗一样，三垂岗只是一个被流水和季风冲刷而成的黄土台地，既不高大也不秀丽，更没有令人称羡的野史小说供人品味，其名称来历已无史可考。
摘自：(jgouaxw5tg6rqifb2yr).
二十年前，晋王李克用攻破邢州，回军于此，在三垂岗之上，在《百年歌》的如泣如诉中，李克用手持铁弓，一箭双雕。
摘自：(gedrf7mtcx8yu3f).
很多年年后，那千军万马合唱的凄婉的歌声犹在耳畔：
摘自：(o9ujp5dfxhevbk2rip).
“颜如蕣华晔有晖，体如飘风行如飞。
摘自：(lzk0wlzqdp.
娈彼孺子相追随，终朝出游薄暮归，
摘自：(qdcplblv7nhuk).
荷旄仗节镇邦家，鼓钟嘈囋赵女歌。
摘自：(y843xlubxvsso644nxoc).
罗衣綷粲金翠华，言笑雅舞相经过，
摘自：(i2t1lgzt.
日告耽瘁月告衰，形体虽是志意非。
摘自：(o9mt5zjebqby).
言多谬误心多悲。子孙朝拜或问谁。
摘自：(kce5l2mea29e).
指景玩日虑安危。感念平生泪交挥。”
摘自：(eavvcdy8fvu5gmo).
当年，那些骁勇善战杀人不眨眼的沙陀武士们，发出了生年不满百的悲叹！
摘自：(aamefx6mhgd).
人生韶华，过眼云烟！
摘自：(fig8yge8muhab).
千百年后，《三垂岗》和《百年歌》将会镌刻在浩瀚的史籍中，令后人嗟叹不已。
摘自：(op8gvmce5f4juj).
……
摘自：(vgxg4dxpkyltafhmbv8).
康怀贞的十万大军按照朱全忠的旨意，终于在卯时准时到达了三垂岗。
摘自：(tho7atjpzgcdg).
但是，与他们预定的角色大相径庭。他们没有成为伏击晋军的伏兵，而是成了被晋军伏击的对象。
摘自：(ylghrvwp8s2tvhnzdv).
伏击康怀贞的，不是别人，正是晋王李存勖。
摘自：(jiwyixysdbvkh7k6).
三垂岗并不高大，在北方辽阔苍凉的天空下，那一座小小的土岗，在成千上万绵延万里的沟谷和山岗中，实在太不显眼。而此时的李存勖，横枪立马，就站在这样一座黄土岗上，那个瞬间意味着什么，李存勖并不太清楚。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身在其中的人很难真正体会到风头浪尖的光耀，那光耀，要在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积淀之后，被后人逐渐明晰、放大、甚至是膜拜，而终于光照青史。
摘自：(dgnoiaal0uqasv8).
此时的李存勖只是冷眼望着漳河河道里，乱成一团的梁军。雾刚刚散开，在飘渺轻扬的烟尘之上，箭矢如雨，死亡的咆哮嚣然尘上，一片一片的梁兵倒在血泊里，垂死的哀号、绝望的呼喊、被射倒的马匹的嘶鸣，纠缠在一起，漳河褐色的滩地如同开启的地狱之门。李存勖还没有意识到，打开地狱之门的，是他自己。他年青英俊的面容上，只是一种冷漠，仿佛这血肉横飞的战场，与他毫不相干。
摘自：(yddf0mloedk15).
就在三天前，李存勖还不敢想象，自己能够站在三垂岗上，就像自己的父王二十年前那样，手握雄师，面对辽阔的江山和苍天，慨然长叹。
摘自：(th7qqopodq0gjrnhny).
就在三天前，他还只能依偎在母亲曹氏夫人的身边，跪在父王李克用的灵柩前，向父王冥冥之中的灵魂祈祷那沙陀人的勇武，饱读诗书的李存勖活了二十多岁，竟然不知道勇武为何物。李克宁不服他，沙陀众将不服他，难道，真的是因为，他李存勖不够凶狠、不够血腥？
摘自：(ebvpejuwc8outucrz4.
父王溘然长逝后的一个月中，李存勖终于尝到了朝不保夕的日子，他不敢接受晋王的王位，他甚至不敢面见那些左右严卫军、左右龙虎军、神武军、天武军等等如狼似虎的沙陀将领们，他们看不起他，他们身上的铠甲甚至还故意保留着常年征战的斑斑血迹，那些血迹是他们的荣耀，是他们出入王宫对他李存勖立而不拜的资本。当父王把三支令箭交到他的手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李存勖的反应却是，放弃王位、放弃令箭、放弃王宫的荣华富贵，去过一种闲云野鹤的日子。
摘自：(l3lfl1q7rp6e0).
那三支令箭，重如泰山，滚烫如岩浆。第一支，幽州刘仁恭；第二支，契丹阿保机；第三支，河南朱全忠。那是父王的遗命，三支箭，三个人头！
摘自：(tzdo9feekbrns).
李存勖仿佛被那三支令箭压跨了，烫化了。他做不到！
摘自：(zdwzphreing481caxr).
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如何去实现三支令箭。
摘自：(jbmqfktho7atjpzgc).
李克宁巨大的阴影笼罩着王宫，笼罩着父王的尸骨未寒，几乎所有的沙陀将领都簇拥在李克宁的周围，而李存勖的身边，只有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臣张承业。
摘自：(eydhg6kvo.
李存勖想让出王位，换取母子二人的命。可是，当王宫的近卫军全部被李克宁调换之后，他终于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什么闲云野鹤，要么被人杀，要么杀人，要想活命，只有杀人！
摘自：(m34zruww6zbhc7iml8).
李存勖终于在三天前起事了。他在张承业和李存璋的帮助下，暗自抽调数百龙虎军，神不知鬼不觉解除了王宫近卫军的武装，杀进李克宁的府第，将李克宁及其夫人孟氏擒获。
摘自：(jtuoybh7khtr).
然而，成为阶下囚的李克宁却异常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当李克宁被五花大绑推到李存勖的面前时，他的目光里，竟然没有失败者的沮丧和绝望，那是一种让李存勖觉得陌生的眼神，深幽如一眼老井。很久之后，李存勖被那眼神从梦中惊醒，才猛然发觉，那眼神里，涌出的竟然是家的温情。
摘自：(32lyvrfdd3fa).
李存勖终于明白，手握重兵的李克宁，之所以迟迟没有对他下手的真正原因。
摘自：(kbeavey7rq).
李克宁不愿意杀人，尤其是不愿意杀兄长的儿子李存勖。李克宁被凶悍的沙陀众将和孟氏所逼迫，但他却是在拖延时间。他下不了杀戮亲侄儿的决心。
摘自：(qix4exhrwdlp).
李存勖心软了，他想饶过李克宁。但张承业不答应！
摘自：(wmqeuzlr6qkftaqtl).
张承业已经老了，老得步履蹒跚，腰背佝偻，但是，张承业的眼睛还是那么炯炯有神，胸中还是一团火。
摘自：(gkgvlbwka0ev6zd).
最后，李克宁全家被拉上了刑场，包括襁褓里的孩子。
摘自：(bk9dpv5zy).
李克宁和孟氏人头落地之后，沙陀诸将的态度完全变了。
摘自：(ul1fpjxrrgpu5zpufzgx).
在老沙陀王李克用的棺椁前，所有的将领对李存勖顶礼膜拜，欢呼他们的新王李存勖！
摘自：(efqede40qo).
李存勖看得出来，那些粗野的将领们，并不是口是心非，他们心悦诚服。李存勖有点明白了，这个世道，似乎只能靠杀人才能服众。然而，李存勖的内心却在滴血，他不明白，他的叔父李克宁为什么不懂这个道理。他怨恨张承业的冷酷无情。
摘自：(kmjhwxcuvc91).
周德威的信使几乎是在李克宁人头落地的同时到达的，他终于等到了叔侄相争的结果，向李存勖俯首称臣。李存勖不怪周德威，作为一个外臣，他只能等待李家的家事了结。李存勖甚至有些感动，周德威手握沙陀精骑，在叔侄之间未分胜负之时不偏不倚，这正说明，他对李家忠心耿耿。如果取得胜利的是李克宁，周德威也会毫不犹豫地迅速称臣。周德威关心的，不是叔侄二人谁胜谁负，他关心的，是河东的未来。只要有一个人能号令河东，周德威都会赤胆忠心，在晋王的旗帜下奋力拼杀。
摘自：(qqbiczpu4yxgksnz8).
于是，有了新王的沙陀众将终于重新凝成了一团火，众志成城，在周德威和张承业的策划下，连夜起兵，杀奔潞州。
摘自：(aos0dbrnzhr8whag).
太原城已是一座空城，所有的近卫军全部开向了潞州前线。
摘自：(6ojrhvycbsaa).
他们要与朱梁决一死战。
摘自：(bsxcc0ezqooni).
周德威的骑兵直奔潞州，攻击围困潞州的刘知俊。而李存勖亲率步兵，绕过潞州城，伏击来自泽州的朱梁援军。
摘自：(jw4k8v4yvywm7g0h80a).
和朱全忠一样，李存勖把伏击地点选在了三垂岗，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所不同的是，老天爷眷顾了李存勖，只因一场大雾，让梁军迷失了方向，而让李存勖捷足先登。很多时候，伏击与被伏击，杀与被杀，都只在老天爷的一念之间。
摘自：(trsjvq0fufb1gjyrjend).
河滩里满是梁军的惨叫声，到处都是惨烈的死亡。
摘自：(dliijlfntn).
二十年前，也在这三垂岗上，也是在那面黑色的狼头大旗下，曾经有一个面目峥嵘、膀阔腰圆的独眼老人，引弓射雕。那老人的独眼发出冷酷的寒光，射向绵延巍峨的太行山脉。现在，那一张铁弓就在李存勖的马鞍上，冰凉的弓身紧贴在他的大腿上，寒气透过银甲，传到了他的肌肤。父王李克用死了，那张铁弓竟无人能开，沙陀诸将无人能开。也许，很多年后，那铁弓会变成一个传说，一个神话，也许，很多年后，不会有人相信曾经有人凭着那铁弓纵横天下。
摘自：(jsba4uo9ybu7).
二十年前，也是这三垂岗上，在《百年歌》的如泣如诉中，那沙陀人的苍狼李克用，流下混浊的老泪。
摘自：(csuc3rh2ny).
“指景玩日虑安危，感念平生泪交挥。”李存勖喃喃念道。父王的眼泪恍如昨日，那眼泪不是因为垂垂老将至，而是因为，三垂岗以西，行将沦亡的大唐社稷。
摘自：(u4ne3fbuclxpdjnsx0m).
杀戮还在继续，晋军的弓弩手尽情释放着飞蝗般的箭，嗡嗡的飞箭如同一场飓风，无情地粉碎着河滩中的梁兵梁将。李存勖扫了一眼身边的兵将，那些部下的脸上，却是被血腥激起的通红，他们已经遗忘了一切，只等着李存勖的一声令下，所有的沙陀勇士，将奋不顾身杀下河滩，砍下垂死梁兵的头。
摘自：(sudeavwurtozt).
这是父王的三垂岗！李存勖想起了王师范，二十年前，在这三垂岗上，那个在父王的鬼头刀下立而不跪的节度使，那是乱世中仅存的懂得诗书礼乐的节度使。那天，年纪尚幼的李存勖一句话救了他的命。二十年后的今天，李存勖自问，如果王师范站在他的面前，他会饶恕他吗？
摘自：(a26oxbub0ebic).
王师范不得善终。朱全忠登基之后，族灭了王师范的全家。那个诗书礼乐之家，全族二百多人，竟然在屠刀之下，对酒而歌，歌罢，按照长幼辈分的顺序，一个个走到土坑下自己的位置，夫妻、父子、叔侄、从白头老者到襁褓中的婴儿，按照三纲五常的秩序，接受了屠刀。他们在一座大坟之下，依旧紧紧守护着礼乐尊严。想到这里，李存勖心中悲叹，当初真不该救他，二十年前王师范死了，也只死他一人，而二十年后，他牵连了二百多人。
摘自：(g6xpddxbi2zysqnavx).
李存勖一个寒战，他猛然意识到，如果是今天，他绝不会饶恕王师范。父王李克用是对的！他的耳边响起了张承业苍老而无情的话：
摘自：(dwnolttcxjhi).
“亚子，杀掉李克宁！杀掉他的全家！李克宁没有杀你，不是他的错，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塑造你，他要让沙陀人看见，沙陀人又有了一个新王，一个果决、勇武、血腥、毫不留情的王！沙陀人需要这样的王！”
摘自：(iafp2vwbwvgynitdx).
“叔父！”李存勖的眼角流下了泪水。
摘自：(4xwgs99f2eaozhq).
这是李存勖这辈子最后一次流泪。
摘自：(yynzvsft4zj).
狼头大旗呼啦啦招展。李存勖懂得了沙陀人为什么以狼为图腾，只有狼，才懂得向别人、向同族、向所有阻拦种族繁衍升息的敌人开刀！个体不算什么，狼会随时消灭阻碍种群生存的个体，李存勖也会消灭李克宁！如果，有一天，李存勖成了一只跑不动的弱狼，沙陀人也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他！
摘自：(h9g2vp9msmldxitprq7x).
像他的父亲一样，李存勖举起了右手。
摘自：(246zjketrt).
响起了隆隆的战鼓声！
摘自：(8azsfwh5k).
三垂岗的两侧，潮水般的晋军咆哮着杀进了河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