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妄便在客栈住下了。
天姝院即便是想破了头也想不透这君无妄为何还要回她的客栈。
第四日,杂役阿书拎了一坛上好的谷酿甩到天姝院面前,而她那时正在后院的小马扎上坐着,呈仰头望天状。院子里放养的走地鸡咯咯咯的东啄西啄,唯一一只芦花小母鸡静静的蹲在她脚边闭目养神。
“发什么愣?喝不喝酒。”阿书说道,伸出大手一掌罩住天姝院的脸,挡住了她的阳光,也打断了她漂游的思绪。
“不喝。”天姝院依然维持着姿势,任由那只手蒲扇般盖在脸上。
阿书觉得掌心有个柔软湿润的东西一开一合,弄的手心痒痒的,让他想到了翕动的鱼嘴,于是把手拿开。
“你这几日好似无精打采的,怎么了?”
天姝院动了动眼珠,瞥到阿书脸上浅浅的微笑。
“没事。”她收回目光,片刻后,又开口说道:“那谁今日出过门未?”
阿书自然知道她指的谁,答道:“没注意。”
闻言,天姝院皱起眉,把头稍微低下,抬眼看着阿书说道:“我不是交代过你要时刻注意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向我汇报吗?”
阿书不以为意的耸耸肩:“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天姝院无言看了他片刻,说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是给你发灵石的人,给你提供食宿的恩人?我怀疑你忘了。”
“没忘。”阿书简洁的说道,又问:“那人什么来头,值得我这般关注?”
“花月派大弟子。”天姝院淡淡道,“小三开修士。”
阿书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有些不可置信的说道:“小三开?”
“嗯。”天姝院目光有些复杂,补充了一句:“时年仅十七。”
阿书不出意外的又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过与此无关,我先前曾跟你提过,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天姝院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看着地面,继续说道:“他认得我父亲,我担心他会通风报信。”
阿书哦了一声,说道:“确实麻烦。”
然后两人便沉默了,过了一会,他突然说道:“不过我觉得与此事关系不大,说吧,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没遇到什么事。” 天姝院有些不耐烦的看着他。
阿书也看着她,目光沉静,倒让天姝院忽的生了几分过意不去。
“确实没遇到什么事。”天姝院说道,把目光移开,落回地面。而后她迟疑了一下,又说道:“我师父三天没联系我了。”
“你给他发了风信?”阿书顺着她的话问道。
“嗯。”
“兴许一时忘了。”
“不可能。”天姝院下意识就反驳:“我跟他说了很重要的事,他绝不可能忘了回。”
“…嗯。”阿书看着她,语气轻飘飘的说道:“看来你确实遇到了什么事。”
“……”
阿书转过身往大堂走去,一边传来一句:“他今日没出过门。”
天姝院看着阿书的背影,虽然对方穿着粗布麻衫做了一年的客栈杂役,但是他举手投足间无意流露出的气质很明显的透露出他不可能是一个卖身奴仆,虽然当时又确实有卖身契的存在。
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她虽然修为不高,但她能看得出,阿书有一点微弱的修为。不过他从没说过以前的事,她也从不过问。眼下也是,他亦不能过问。
收回目光,她开始低头盯着地面发呆,方才由于一直仰着脖子,此刻正一阵酸痛。
她三天前便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跟师父用风信都说了,包括那个她不知道内容的玉简,以及君无妄不知为何住在了她的客栈。可是师父却一直没有回信。不止如此,就连君无妄也一直闭门不出,加上今日就四天了。也不知是因为玉简的内容,还是因为他在房内练什么绝世武功。
两方都没有动静,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也这么以静制静。
至于君无妄,四日闭门不出不是因为别的,也不是因为那片玉简,虽说他在回来客栈的当天便将玉简记载的东西都看了。他这几日不出门,其实都只是在不分昼夜的修炼。虽然他天资过人又确实心高气傲,但这世上令他感兴趣的寥寥无几,修炼恰好正是其一。
不过现在,又暂时加了一个。因为和琅邢去秘境的事,是他临时决定的,
他起初不想搭理琅邢,也不想卷入任何麻烦的事。而后来突然变卦答应加入,很简单,出于一闪而过的好奇。他相信琅邢说的事,因为对方没有理由拿这种事编假。因此他突然好奇起来,为何琅邢会找他,为何琅邢会得到情报,谁给他的情报,而传说中的秘境又究竟怎么回事。
虽然性情冷淡,加上幼时突逢变故而略生尖锐,然归根结底他不过是个少年而已,未曾撞的头破血流过,依然有着为数不多的好奇心以及一点点的少年雄心,并伴随着偶尔一闪而过的渴望。渴望刺激,渴望荣耀,渴望粉身碎骨亦或酣畅淋漓,渴望刀尖舔血亦或绝处逢生,或者直逼死亡,虽然他将这些藏的很深。
毕竟年少躁动时一向不理会天高地厚与量力而行,唯有中二与鲜血淋漓。即便是至亲的死,他亦不曾亲自触碰过。远远的旁观,也因太遥远而无法切身体会。他不曾经历过,臧真人在某一方面把他保护的太好。因此导致他现在能自以为理智的做出蠢事,并对此毫无概念。
秘境有多少凶险无人得知,就算标榜懂得一些秘闻的半吊子琅邢也只是知道如何寻找如何开启罢了,里面有什么,会发生什么,他又怎么会知道。再说那些被派出追查华阴九爻下落的全部都是元婴期修士,这般修为的人都自认不能全身而退,君无妄稍微好点是个炼形期,琅邢满打满算是筑基,他们两个小喽啰真进去了,或许连死法都不能自主。
可是纵然君无妄知道这些,也象征性的深思熟虑过,也有即便看了玉简也无法解释的疑问,但他依然决定跟琅邢一起去,并且很守诺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琅邢在玉简中写有一句话:“…手札记载,那秘境内有三处洞天,我只知打开第一洞天的方法。不过已足够,第一洞天最为安全,我们此行只进第一洞天……”
这句话不是定心丸,但对君无妄来说,这句话与他本人搭配起来效果犹如定心丸。因此与臧真人说起此事时,他只是很轻描淡写的提到自己换了个地方修行。
臧真人自然对于他突然改变计划很不解,但鉴于他这个大弟子翅膀不硬时就已经到处飞了,很有自己的主张,于是也只能叮嘱一番就放过他。毕竟就算是神通广大的掌门也绝对想不到君无妄其实要去干什么,因此臧真人以为不过是换个地方修行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君无妄一晃在房内闭门不出几乎七日,后来天姝院都忍不住想强行闯入将他扯出来,却苦于打不过他而一直无法下手,最后君无妄自己在第七天晚上慢悠悠的晃出来了。
他走下楼时漫不经心扫视了一圈,整个大堂坐了只有寥寥四五人,分了三桌各自喝酒聊天。
坐在里面角落处的天姝院依旧一边走神一边啪啪算账,杂役阿书靠着桌案无聊的飘忽着视线,听到响声后视线便轻飘飘的落在楼梯方向。
他看了君无妄一眼,用中指指节处随意敲了几下桌子,示意天姝院抬头。
天姝院一抬头,就看到几日不见的君无妄一脸“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朝这边走来。她面无表情的翻翻白眼,也不介意君无妄看到,因为本就是翻给他的。
君无妄站到她面前,完全无视阿书,淡淡道:“有什么吃的。”
“…酱牛肉。”你都辟谷了还吃什么吃?
君无妄看着她,似乎在思索酱牛肉为何物。不过马上他就轻易放弃了,说道:“一碟玉翡白鹿肉,一碗小谷灵犀粥,半斤芙蓉蜜。”说完,转身优雅的走了。
“……”
天姝院用一种无法理解此人的目光看着他走到一处安静的角落坐下,两息不到那桌上的茶壶忽然缓慢飘起,自行倒了一杯水,那杯子也自行飘起慢慢靠近他的鼻端。然后,天姝院就看到他像是闻到什么难以忍受的味道一般迅速皱起眉,脸上的表情也变的一言难尽,毫不客气的流露出鄙视之意。他目光复杂的看了他们一眼,漂浮在空中的杯子顿时急促的向右一歪,杯中的茶水爽利的被泼在了地上。
天姝院:“……”
阿书:“……”
君无妄无水可喝,继而不爽的皱眉瞪着桌子。阿书无言看着天姝院,天姝院忧愁的看着账本。而后,她深深的闭了一下眼,睁眼时一口气也不由自主的叹了出来:“去给他拿白鹿肉灵犀粥芙蓉蜜吧。”
“……我们有这些?”
天姝院再叹了口气,抬眼慈爱的看着阿书,道:“酱牛肉灵谷粥甜米酒,跟他说,爱吃不吃。”
“……”
阿书去了。
天姝院本着眼不见心不烦再也不想去看君无妄。君无妄则冷冰冰的瞪着虚无的某一处看似在发呆,直到片刻之后阿书将吃的端到他面前。
阿书对于强者自然是有一点崇敬之情的,但是他也早就听闻过花月派第一天才君无妄的种种传闻,而今一见只觉乖戾嚣张一词果真名副其实,于是对他的一点点崇敬也早已烟消云散。此刻他颇有些不安将吃食放下,担心这人看到这些后下一刻会掀桌,而自己能不能打得过他。
然而,君无妄却很出乎意外的,分外不给面子的,看了一眼后,居然慢条斯理的动筷了。
阿书稍稍松了口气,转身朝天姝院走去。
“喂。”
他刚走出不过五步,突然君无妄懒懒出声阻住他的步伐。
阿书转身,皱着眉,隐约显出一副被冒犯了似的模样。
君无妄坐着,似乎不习惯这样处于低势被人注视,于是抬高下颌,冷冷看着阿书,说道:“喂,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阿书顿时想翻白眼,硬是给忍住了。他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双目真挚的看着君无妄,说道:“我怎么知道。”
天姝院:“……”
天姝院连忙冲过来,趁君无妄还没有做出反应,一把抓起阿书就将他甩进厨房。
可怜阿书一个大男人,生生被一娇弱小女子轻松举起甩出,犹如炮弹一般撞进厨房的墙里,摔得七荤八素浑身疼痛,最后掉在地上,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君无妄:“……”
他转向天姝院,挑起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意不明的“唔”了一声,道:“那便不计较了。”
然后转头一边嫌弃的看着摆在他面前的食物,一边斯文的吃起来。
天姝院一脸愁容的转向昏迷不醒的阿书,内心深深的一声叹息。她充满歉意的无声用目光抚慰过他的脸,然后走回先前的角落继续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