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又飘雪了。
你若来到秦川,看见这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会怀疑天公是不是单把秦川在这世间封冻住藏了起来,她就像落入凡尘的仙娥,冷艳圣洁,不食烟火,投向世人的眼神干净透彻,无悲无喜,不见波澜。若你去秦川太白后山掬一把沉剑池里的水,便会懂那种感觉。
此时沉剑池后的的弑剑阁里,有一个正在忙活的少年小子,从他六岁到十六岁,每隔几日便会来此处洒扫拂尘。从沉剑池前的泉里汲一桶水,放到炉子上烧到温热再用来擦洗物件,手上便不会生冻疮了,自少年师从太白后,他的手就没再生过冻疮。
火炉上纯净的山泉水逐渐升温,火炉旁少年坐在小板凳上翻一本剑谱,炉膛里火舌时不时窜出老高,似是也想凑上来看一眼。少年膝上的书一页一页翻过去,时间就伴着泉水里零碎的冰碴一同消融了。
等到炉上煮的水咕噜咕噜翻滚起来,少年就从书本上抬起眼,兑了温水将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再熄了炉子里的火,把东西物品都放回原样,然后捡一根顺手的树枝木棍,到阁前的空地上练他在书上学到的招式。
寒风在山间流转隐隐有呼啸声,细小的冰晶轻如柳絮羽毛从天上打着旋儿落下,天地静谧安详,唯有少年舞剑如痴如醉。他白净的脸颊微微发红,一双眸子比那泉水还要澄澈明亮。这套剑招他从肉乎乎的毛团时期练到长成身形颀长的少年郎,头顶的小揪揪扎成一束马尾,练剑的时候随着他轻捷利落的动作在空气中画出墨色的弧线,衬着乌瓦白雪,甚是好看。
时常是他方收了剑招,师兄就从山道上走了过来,同他一招手:“朔儿,回去吃饭了。”二人便并肩走下山。山道湿滑,有时少年意犹未尽回想出神,没留意脚下,便会哧溜一声摔个屁墩儿,师兄还未问他摔坏否,他自己倒先不好意思地笑出来,站起身拍拍屁股继续走。
余晖落幕,夜色如帷,山脚下的镇子升起了炊烟,掌灯的弟子点亮了路旁的灯盏,橘红的灯火星星点点,一直从太白山门沿着山道直达大殿,殿前年长的弟子把练习用的剑器一柄一柄码放整齐收进库房,年幼的师弟师妹们早已迫不及待,三五成群推搡打闹着到餐桌前规矩坐好,掌炊师傅忙活着还能跟弟子们聊得不亦乐乎,大粗嗓门老远就能听到……
——唯有此时,冷若冰霜的秦川才像个人世。
少年秦朔已在这终年风雪覆盖之地生活了十六年。
每天用过晚膳,太白的掌门风无痕都会在殿外坐一会儿,一个人向着远处望。夜幕笼罩着天地,仅余几粒如豆灯火,风无痕又已上了年纪,须发就如这皓雪一样白,他能看见什么呢?秦朔不懂,他只知道默不作声地去给掌门揉肩捶腿就好——这和打扫剑阁一样,都是师父指派给他的功课。
这天秦朔跪在蒲团上认真给掌门捶腿的时候,风无痕忽抬手抚上秦朔头顶:“初一。”
秦朔停下动作,仰头:“弟子在。”
“你可知何为江湖?”
“弟子愚钝。”
“人生在世,所行之路,所见之人,即为江湖。”
“弟子生在鹦哥镇,长在太白山,未曾踏出过秦川一步,四邻熟稔,与世无争,这也是江湖?”
“亦是江湖。”
又补一句:“却不比真正的江湖。”
“真正的江湖?”
风无痕抬手遥遥一指:“在那山下,有更为驳杂、更为诡谲的江湖,各色人等,风云际会,人世百味,皆在于此。”
风无痕又问:“你想不想去见一见这江湖?”
秦朔蹙眉挠头:“弟子也不知。”
“初一。”
“弟子在。”
“你应去见见这江湖。”
“弟子不知师尊何出此言,但弟子觉得,能无波无澜地终老师门,未免不是一件幸事。”
“可你应去的。”风无痕的目光突然显露了一丝秦朔琢磨不透的意味,深邃而急切,似是欲言而又止。他的眼睛就如这如墨的夜色一般看不透彻。
半晌,他敛了眼中情绪的波动,仰天轻叹一声,又揉了揉秦朔的头:“傻孩子,不管你走出多远,秦川的太白剑派都在等你回来。”
秦朔低下头,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暖。
“你唐林师叔年年需得服药压毒,今年就由你下山跑一趟替他置办吧。”
“弟子领命。”
“回去早些休息。”
“师尊亦是。”
风无痕目送着秦朔的背影隐入黑暗,抬头望向天上三三两两的星子,幽幽地自语:
“这八百里秦川,也不过是浮沉于江湖中的一叶孤舟啊……”
景德元年,秦朔十六,奉师门命孤身仗剑出秦川,背着一个灰布包裹,骑着一匹枣红的小马,他回身朝师门挥了挥手上路走出皑皑雪原,秦川的漫天飞雪和如豆灯火皆被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