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大殿立于广场的斜向上, 苏凌以一种仰视的角度向外看去,有一头大约有五个人大小的野猪被人群包围起来, 而周围笑声不断。
看上去像是头妖兽, 他们应该是要解决掉它。苏凌刚欲收回目光,就看见那头野猪被这么多人围着, 似乎有些恐慌,头顶上的角猛地击出一道光波,直直的朝一名弟子的胸口袭去。
苏凌惊了一惊。那名弟子却仍是满脸的不在乎,只大大咧咧的挥了挥手,便散去了那道光波。
这么弱吗,苏凌有些不敢相信,这么弱的妖兽, 他们抓来干什么,根本没有攻击人的能力啊。
山林中有普通的野兽也有妖兽,但一般野兽占多数,各修仙门派抓捕是会抓那些害过人, 而且修为很高,对普通人威胁很大的妖兽,像这种一看就对人没什么威胁, 而且和野兽的区别只在于体内多了道极弱的灵气, 是不会有修士废这个功夫去抓的。因为没什么意义,就算是任它修炼也修炼不到哪里去, 更何况好多都不懂如何修炼, 只懵懵懂懂的知道体内有一些灵气。
然而下一刻, 她就知道他们这么做的原因了。
一名弟子上前一步,手中的利刃直直的刺入了野猪的颈间。野猪哀嚎一声,只能做无谓的挣扎,因为它的四肢早有人固定住了。
无数的鲜血从它的伤口中迸出,甚至挥洒到了周围的人身上。离它最近的一名弟子脸上手上都是血色,却恍若未觉,一脸兴奋的把手中的利刃换了个方向狠狠的刺了下去。刀光飞舞间,野猪再也发不出声响,其余人收回了桎梏,它直愣愣的倒在了地上,血液迅速染红了那片土地。而它的身上,又多了无数道斑驳交错的伤口,乍一看觉得吓人,仔细一看,又是把每一块皮肉给分的清清楚楚。
苏凌心上不自觉的泛上了丝丝凉意,她紧抿着唇,尽管心里清楚这种事情是常有的,但还是因为第一次见到,内心掀起了一阵阵的惊涛骇浪。
此时那头野猪已经发不出丝毫声响,一双兽目圆瞪着,似是含着无尽的痛苦与恐惧。有弟子招呼着其他人把它抬走,吵吵杂杂的声音不断响起。刚刚的那名弟子念了个清尘决,转瞬间就重新变的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野猪被抬走后,广场上乱糟糟的一片,血色映衬着那片灰色的土地,格外刺眼。
戚子封上前几步,亦是满脸惊愕,问道:“他们这是……为什么不干脆杀了那头妖兽,为什么要这样……还有,他们要抬去哪里?”
“要……吃掉。”
“吃?”戚子封有些困惑的微微拢眉,道:“不是尽量不吃肉吗?再者说,为什么要吃妖兽,还要这般折磨?”
修士在筑基之前不避五谷,但一般都是尽量避开肉类,只吃素食。一是为了减少秽气,二是清心凝神。修士为了自己的修为前途,都是能不吃肉就不吃。
默了一息,苏凌道:“他们为什么折磨我不知道,但他们吃……是为了妖兽体内的灵气。”
“灵气……”戚子封想起了什么,不太敢相信,道:“可我记得这种妖兽体内灵气稀薄,没有多少啊,值得吗……”
“可是对于有些小门派来说,没有大量的丹药与灵石,吃这个确实是最方便的了,既能满足口腹之欲,又能增长灵气。”有弟子正在收拾广场,苏凌静静的看了一眼,挪开了目光,道:“而且,妖兽么,不会有人说的,也有着足够的理由。你看这大乘派的环境,也能想到有多穷了,他们的掌门又是金丹,所以,做出这样的事,也不意外。”
“看他们的样子,不是第一次做了吧。”戚子封的声音突然冷了几分,道:“那些妖兽又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样被平白夺去了性命,还折磨了一番,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苏凌略微有些诧异,道:“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只要是妖兽就该死,毕竟许多修士都是这么想的。”
戚子封看了她一眼,眸中隐隐有着说不清的情绪,他道:“师姐也是这么想的吗?”
“自然不是。”苏凌微微笑了笑,道:“没有做错事,仅凭着种族来判定好坏,也太草率了点。再者说,有时候人心都比要妖兽可怕百倍。”
她感叹了一声,偏头看向戚子封,道:“不是在说他们吗?怎么扯到妖兽了。”
她眸中带笑,戚子封的心不知怎的漏跳了一拍,一句话不由的脱口而出,道:“师姐果然很好。”
他声音很轻,苏凌听的不太真切,猜道:“很好?”苏凌旋即大大方方的道:“其实吧,我也觉得我很好。”
戚子封:“……嗯。”
“好了,不逗你了。”苏凌扑哧一声笑了,正了脸色,道:“虽然我们不能只因为种族来判定妖兽的好坏,但平日里出门还是要多加小心,提高警惕,不能不设防。毕竟我们觉得妖兽坏,妖兽还觉得我们坏呢。”
说着,苏凌走过去拍了拍戚子封的肩膀,因为身高原因还不得不抬高了手,然后十分正经的道:“你刚入门,要学的还有很多。”
戚子封:“……好的,师姐。”
看着他有点无奈的神情,苏凌弯了弯眼眸,头一次觉得当师姐还是挺好的。
又说了几句话,刚坐回去没多久,门外进来了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岁左右,身穿黄色长袍,有几分仙风道骨模样的男子。他身后跟着那位刚刚见过的郭醒,以及两位眼生的弟子。
筑基之后,修士的外貌不会再变老,可以选择性的使自己看上去年纪大一点,但却不能使自己看上去更小,当然,有些丹药有这种能力。
苏凌拱手道:“晚辈见过丘掌门。”
丘掌门年纪不算太大,但笑起来偏生有一种慈祥感,他忙笑着道:“穆小友客气了,这位是?”
苏凌道:“戚子封,我的师弟。”
戚子封连忙见礼。
丘掌门笑呵呵的道:“原来是戚小友啊。对了,你们的事我都听郭醒说了,消息已经发给天仪派了,应该不日就能抵达,两位小友不如这段时间住在我大乘派?”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苏凌微笑道:“多谢丘掌门了,劳您费心了。”
“不用谢不用谢。”丘掌门吩咐道:“郭醒,你一会儿挑两间房间带人好好打扫一下,不可疏漏。”说完转身看向他们二人,笑眯眯的道:“两位小友一会儿就跟着郭醒去吧,我这徒弟虽然修为不高,但办事能力却是一等一的,我十分放心。”
苏凌忙道:“那就麻烦郭师兄了。”
闻言,郭醒腼腆的笑了笑,道:“师父,你又在打趣徒儿了。”
“你这皮猴,怎么,为师打趣你一下不行吗?”丘掌门笑着轻斥了一声,又指着另外两名弟子道:“这两个也是我的徒弟,一个姓马,一个姓杨。”
一番见礼过后,丘掌门望了望正高的日头,笑道:“眼下正值中午,两位小友不如一起用个饭,然后叫郭醒带你们到房间中休息一下?”
“这……”苏凌斟酌着道:“不知郭师兄有没有和您说望香村的事,因那妖物害人,晚辈是怕到时候会有更多的人为之丧命,不知道可否……”苏凌犹豫着道:“晚辈知道很唐突,但不解决掉那妖兽,实在是食不下咽。”
丘掌门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旋即摸着胡子感叹道:“不亏是天仪派的弟子啊,这等胸襟!”然后转身冲他们三人道:“好好学学。”
郭醒微不可查的回了一个眼色,旋即笑道:“是,师父!”然后有些歉意的对苏凌道:“穆仙子,都是我不好。肚子有些饿了,光想着吃饭了,让你为难了。”
面对着他殷殷的目光,再加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凌实在无法拒绝,只能笑道:“哪里敢怪郭师兄,是我太心切了。还是先用饭吧,正好我也饿了。”
“太好了。”郭醒笑吟吟的道:“穆仙子放心,既然事情发生在我们大乘派附近,我们一定会管到底的,吃过饭就去。”说着抬头去看丘掌门的神色,道:“是吧?师父。”
丘掌门欣慰抚了抚胡子道:“那是自然。”
待郭醒引着他们前往的时候,苏凌察觉到戚子封在一旁偷偷瞟过来好几眼,以及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苏凌刻意落后几步,笑着问道:“怎么了戚师弟,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戚子封微微膛目,道:“我……”他又给苏凌使了好几个眼色,努力表示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苏凌像是没看到一样,微笑道:“有想吃的就说,我相信郭师兄会安排好的。”说着,她不经意的往斜前方走了一小步,正好挡住了郭醒看过来的目光。
郭醒忙道:“对啊,戚师弟,你想吃什么就说,不要和师兄客气。”
“我……”戚子封敛起面上的表情,又想起苏凌刚刚的示意,胡诌道:“我想喝汤,咸的甜的酸的辣的都想喝。”然后一脸不好意思的看向郭醒,道:“麻烦师兄了,但我真的好想喝,好不容易保住了一条小命,就想好好喝顿汤。”
喝汤?什么鬼癖好。郭醒心里胡乱的想着,面上却不显露半分,只笑着担保道:“戚师弟你放心,我这就去和厨房的人说,保你中午喝个够!”
“噢,对了。”郭醒一指不远处的房屋,道:“那里就是了,厨房在那边。穆仙子和戚师弟你们能过去吧?”
“当然可以,”苏凌微笑道:“拜托郭师兄了。”
“嗯,多谢郭师兄了。”戚子封一脸感感激道,一副急不可待想去喝汤的样子。
其他人刚刚都先走了,就留下郭醒一人带着他们慢慢走过去,正好转一转。他一走,此处就剩下了他们两人。
苏凌放慢脚步,低声道:“戚师弟,你刚刚太明显了。”
戚子封还有点茫然,道:“是吗……对了师姐,我刚刚不是想喝汤……”
“我知道。”苏凌无奈道:“我想喝行吧。”
戚子封:“……呃。”
“好了,说正经的。”苏凌拽了一下他是袖口,示意他头低一些,道:“你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
说完,苏凌转头把耳朵凑过去,意思让他声音小点。
“有吗……”两人此刻靠的极近,戚子封甚至可以清晰的看到她白玉般耳垂上的细小绒毛,眸色不禁微动。神差鬼使的,戚子封又凑近了些,唇瓣几乎擦着她的耳边,道:“我没发觉,师姐你说呢?”
“你干什么呢!”苏凌捂着耳朵抬头,脸颊染上了一层绯色,说是斥其实更像是嗔道:“靠的太近了,热死了!”他不知道自己说话会呼气吗,烫死了!
“嘶……”戚子封被她猛地一抬头撞上了下巴,捂着下巴呼痛,耳根也红透了,但还是一脸无辜的控诉道:“我不知道啊……师姐你撞疼我了……”
“真的吗?”苏凌本来还很怀疑,但见他一直捂着下巴不说话,只用那种委屈的目光看她,怀疑渐渐消了,但余气未消,哼道:“谁叫你靠那么近的!”
戚子封顶着一张微微泛红的脸,更加委屈了,道:“不是师姐你让我靠近的吗?”
“太近了!”苏凌有点没底气了,旋即拉下了他的手,道:“好了,说正事。”
戚子封乖乖的任她拉,苏凌却看到了他下巴处明显红了一块,映着白皙的肤色,格外清晰。
瞬间心虚的苏凌摸了摸自己的头,轻咳一声,道:“那个,戚师弟你自己治疗一下……然后就是,”苏凌正了正脸色,道:“戚师弟,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不想去抓妖兽。”
戚子封慢慢收起了面上的委屈,回忆道:“好像是的。不然丘掌门也不会不提起这件事,而且还十分想让我们吃午饭。”
“所以我猜饭里可能有问题。”苏凌缓缓道:“但我们还得吃,他不敢对我们做什么的。我特意让他走就是想说这一点,你小心一些,但别太明显。”
“这……”戚子封微微皱眉,道:“要是下毒怎么办?”他忽然想起什么,道:“师姐你不是筑基了吗,你可以不吃的。干脆你别吃了,我吃就行了。反正……还要喝那四种汤。”
苏凌无奈道:“可我都说我很饿了,总不能现在变吧,那不是在告诉他们我在说谎吗。再者说,”顿了顿,她又道:“我们要给自己留一点底牌,我不打算让他们知道我已经筑基。”
“也是。”戚子封凝声道:“那师姐你小心些,尽量少吃一点。”
苏凌轻叹道:“再说吧。我们快走吧,耽搁的时间有点长了。”
戚子封应了一声,两人快步朝房屋走去。
……
苏凌盛了一小碗面前的汤,尝了一口,笑吟吟的对戚子封道:“戚师弟,你尝过这种汤了吗?微辣,挺好喝的。”
戚子封面前摆着四个碗,里面汤的颜色味道各不相同,他嘴角微微抽搐,扯了一抹笑,道:“当然喝了。对了,郭师兄,这汤都很好喝,真是太感激你了。”
郭醒摆摆手道:“哎呀客气什么,戚师弟要想喝,住的这些天每天都能喝,包在你郭师兄身上!”
戚子封:“……那真的多谢郭师兄了。”
郭醒不自觉的摸了摸后脑勺,怎么感觉凉凉的。
苏凌低头喝汤,掩住了唇角的一抹笑。
说实话,这汤的味道确实不错。而且……她也没发觉到什么不对。
苏凌舀起一勺汤慢慢的喝着。她虽修剑,但也自小修习炼丹术,对草药有一定了解,虽说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但十之七八还是有的。但……她真的没有尝到什么其余的味道。
苏凌微敛眸中沉思,难道她猜错了?丘掌门只是单纯的想让他们先吃饭,怕他们饿,是她想太多了,这饭里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苏凌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但也没完全放下心中的警惕,静静的吃完了这顿饭。
……
因着他们几人修为的原因,六人一路走到了望香村。
六人面上没见丝毫疲惫。丘掌门拿出一个追踪罗盘,询问道:“戚小友,那张人皮?”
戚子封忙从储物戒中拎出那张人皮,很小心的只捏一个角。
丘掌门笑了笑,接了过去,面上没见丝毫嫌恶。他低声念着追踪决,人皮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起了一道烟,渐渐缠在了追踪罗盘之上。随着越缠越多,罗盘上倏然暴出一道黑色的光芒,直直的指向一个方向。
丘掌门把人皮再次递给戚子封,笑道:“我们就按着这个方向走吧。”
戚子封本以为他不会再还给他,不得已又接了过去,小心翼翼的塞了回去。
他微微苦着一张脸跟在了后面,苏凌低声笑道:“没事,等一会儿找到了你就可以扔掉了。”
戚子封沉痛的摇了摇头,苏凌明白他的意思,是在嫌弃自己的储物戒,不禁低笑了几声。
他们一路走来,竟然又到了最后走的那座山上。
四周静静的,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苏凌提起一颗心,密切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出乎她意料的,这次倒什么都没有发生,路上也没突然发现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们一路走到了一个洞穴门口。
洞穴很隐蔽,被层层的灌木草丛遮盖着,因为背阴,里面黑黢黢的一片。
苏凌拨开挡路的灌木,仔细的观察了一下,道:“有血迹,应该是这里没错了。”
丘掌门抚着胡子颔首,先一步走进了洞穴中,手心燃起了一簇明亮的火焰。
郭醒走到了最后,他前面是戚子封和苏凌,他笑着道:“穆仙子和戚师弟你们走在中间,这样更安全一点。”
苏凌和戚子封没有拒绝他的好意,道谢后就走在了前面。
一开始,洞穴的宽度容纳两人并肩而行是绰绰有余的,四周除了黑暗外也没有别的奇怪之处,山壁也是普普通通的山壁,摸着有些刺手。但越往深处走,洞穴逐渐变窄,一人有余但两人不行,高度也低了不少,头顶上开始挂起了细小的蛛网,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黏。
起初,还能单靠防护罩从这些蛛网中破开过去,可当蛛网越来越多,而且开始黏在了防护罩上的时候,丘掌门只能燃起一簇较大的火焰,尽数烧去这些蛛网。
蛛网刚一碰到火焰,就渐渐化为了白烟,逐渐消失在了空气中。
丘掌门皱眉道:“这应该是那妖兽的灵气所化,烧去相当于是告诉它有人来了,一会儿就能碰到它了。”
他话音刚落,面前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他们一路都是直着走的,只有一条路,现在却分出了岔路,一左一右,都黑黢黢的沉默的伫立在两旁。
丘掌门看了一眼手中的追踪罗盘,叹气道:“这里妖气太浓重了,罗盘已经分辨不出方向了。”追踪罗盘起先暴出的黑光已经渐渐黯淡下去,最终消失不见。
马峰问道:“师父,那怎么办?我们要分开走吗?”
杨烁则出声道:“还是别分开走吧,要是有危险怎么办。”
马峰刚欲再说点什么,郭醒的声音从后面传出,“听师父的。”
两人顿时噤了声。
而丘掌门正缓缓摩擦着手中的罗盘,默了一会儿,道:“不如来赌一把吧,随便选一个。本来就是叫你们来长见识的,分开走遇到危险就不值当了。”
三人立马道:“都听师父的。”
闻言,丘掌门笑了笑,转头看向苏凌,问道:“穆小友,你觉得那条路是对的?”
苏凌思忖片刻,微微苦笑,道:“丘掌门,晚辈斗胆猜一下,依着这妖兽狡猾多端的个性,定不会只有这么一条岔路,里面可能还有两条,三条……无数条。所以……”
丘掌门抚掌笑道:“我明白穆小友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反正赌完这个还有下一刻,与其猜来猜去,还不如想走哪个走哪个。”
苏凌微微笑道:“正是这样。”
但就在丘掌门哈哈笑的时候,异变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