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灼灼,望着顾鸿嵘像是见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巴巴地盯着对方求救。
这副真实不似做伪的态度,当即让顾鸿嵘心下震撼,惊疑又震动了起来。他抓住苏潭刚才话中的几个关键词,即刻反问道:“替身?殿下的心上人?”
顾鸿嵘眸子幽深,目光紧迫,像是一股巨大的压力一般,紧紧逼问向苏潭。“你说的是谁?殿下为何不直接公开自己的爱人,反而拿你作挡箭牌?”
他的声音冷沉肃穆,不带一丝感情,几乎近于严苛的地步,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的问题,不肯放过一个破绽。
不成想,苏潭却是忽然涨红了脸色,又羞又恼又气,像是收到了莫大的委屈和侮辱一般,怒声喊道:“还能有谁?我那个好机器人阿爸!”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偌大的会客厅就哑然一惊,鸦雀无声。
顾鸿嵘忍不住震愕了起来,看着苏潭隐忍着怒气和憋屈,直声咬牙压抑着声音愤怒道:“乱伦!不伦!人机恋!你说他堂堂一个帝国王储,怎么敢公开?”
“只好拿捏住我这个养子,逼迫阿爸屈服于他。但继父带着机器人阿爸仓然一夜逃离了星系,让殿下将所有怒气都发作在了我的身上,宁可折辱自己的名声,也要捆绑惩罚欺辱着我,让逃到天涯海角的机器人阿爸难堪悲恸!”
苏潭深呼吸一口气,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霎时间爆发出了一片洇红和泪意,直直地望着顾鸿嵘道:“您为什么不早点来救我?”
顾鸿嵘久久地震惊在他的话语里,沉默地立在了原地,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深想些什么。
倒是伫立在他身后的顾钦沉眸盯着他,漆如点墨的目光悔痛又心疼,不肯将视线从苏潭的脸上移开。
忽然只见,苏潭趁着顾鸿嵘低头之际,飞快地轻轻眨了眨眼睛,眸子里掠过一丝调皮的笑意。
顾钦:“……”
他带着皮质手套的手指一紧,忽而又极快松开,就像是他的心头从紧绷间蓦然松了一口气一般,一股难以言喻的轻快和笑意一点一点涌了上来。
嗯,这就是他的弟弟。
——演技绝佳!
眼看着顾鸿嵘低头思忖其中的利弊和真假,对愤怒委屈的自己却是没有丝毫安慰,苏潭的心里忍不出生出了一点嘲讽的意味。
他不动声色,骤然像是天上砸下五百万狂喜一般,脸上喜气洋洋地连声道:“父亲,您来了就好了!王储殿下算什么,我可是顾家的儿子!正正当当的豪门大少爷!家里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随我怎么狠狠打脸报复以前那些看不起欺负过我的人,反正有顾家给我撑腰!”
他口气甚大,底气十足,豪迈而狂放,一点也不收敛地高声道:“谅王储殿下也不敢招惹我们顾家,再也不敢欺辱折磨我为乐!”
他一个一个“父亲”叫得无比热情,将一朝升天得意洋洋的乡下土包子演得活灵活现,无比真实,仿佛恨不能现在就抱着顾鸿嵘的大腿,回家躺金山住豪宅。
不用顾鸿嵘怎么费尽周折想办法带他回家,苏潭立时就大踏步地急着向外走去,“顾家的车就在外面?走吧,父亲,这个魔鬼窟我可是一秒钟再也没法待下去了!咱们这就走!”
说着,他就急冲冲地胆敢推着顾鸿嵘使劲向外走去。
顾鸿嵘被他突兀的动作弄得一愣,当即哑然沉默。不料,竟被苏潭一瞬间得逞,竟是愣被他拉拉拽拽地推出了会客厅的门口。
看到外面夜色如墨,凉风凌冽,顾鸿嵘骤然懵然震愕的思绪被冷风一激,忽然清醒了过来。
他沉眸看着拉拉拽拽、犹然肆无忌惮、一心想要回顾家当大少爷的苏潭,眸子猛然冷沉了下去。
突然,他一甩手,低声怒喝一句,“停手!”
苏潭:???
他抬头望向顾鸿嵘,只见对方满脸肃穆,面无表情,先前的温和宽厚一瞬间都消失不见,此时拧紧的眉心倒是对他有了几分隐隐的厌恶。
顾鸿嵘极力压低了声音,语气毫不留情地训斥道:“瞧瞧你像什么样子?哪有顾家子嗣的一点风度!”
苏潭紧紧抿了抿唇,直直地看着他,像极了反叛又不服气的样子。
霎时间,顾鸿嵘头疼不已,深深地喘息了一口气,将满心的混乱和烦闷暂且压了下去,只匆匆留了一句道:“这件事,我会和陛下认真考虑的,容不得你放肆胡为。”
“毕竟——”顾鸿嵘眸光晦暗幽邃地盯着他,那副脸虽然和自己极为相似,但性子和顾家人相差甚大,这些年在外养野了,连找回来当冒牌替身的顾涵都不如,怎么堪进顾家的大门,担当重任?
顾鸿嵘冷沉着眸光,古井无波地看着他,只简洁命令道:“你和殿下的关系早已对外公布,不管你喜不喜欢,都要顾全皇家的颜面和顾家的声誉。”
苏潭的眉心一下子紧皱了起来,跳起来质问道:“你要推我进火坑?!”
依着自己刚才的那番话,顾鸿嵘这个“父亲”明明就十分清楚,他只不过是海登手里变态折辱玩耍的玩具。
即便是这样,顾鸿嵘也硬是要应下这桩政治联姻、无比风光的婚事,其中的狠绝冷心不能不让苏潭心寒。
只见,顾鸿嵘听到他的指责,脸上的神情一丝波动都没有,反倒冷着声音回应。“你应该感到荣幸。”
苏潭:……呵呵。
顾鸿嵘冷声道:“我会和殿下详谈此事,你先退下吧。”
苏潭怒气勃勃地狠狠瞪了他一眼,冲出了门外,然后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开心地蹦蹦跳跳跑出去了。
不成想,刚出小花园,身后便追出了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一个带着皮质手套的冰凉手指,顽皮又愉悦地蹭了下苏潭的手指。
苏潭有些讶然地侧头,便见顾钦什么话都没说,借着宽大披风的掩映,不动声色间将一个东西塞到了自己的掌心里。
待他被侍者引到一旁的小休息室暂且休息时,顾钦才沉稳地向守在会客厅花园门外的皇家护卫队管家奥莱森说道:“家父想同海登殿下见一面,不知海登殿下是否有空?”
奥莱森一脸肃穆,答应前去询问。
没几分钟,海登便来到,直身入内会见顾鸿嵘。不成想,一切入话题,顾鸿嵘就猝然问道:“不知,殿下您对苏潭怎么看?”
他的话,半是猜疑,半是试探,深奥的语气一下子让海登不禁勾起了唇角。
他想了想,坦然回应。“可爱。”
顾鸿嵘:“……”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顾鸿嵘的眉心紧紧皱了起来,盯着他勾起的唇角有些惊疑。“可爱?你的意思是——”
海登漫不经心地掠过他一眼,笑意含糊地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嗯,可爱的想让人弄哭他。”
完全荒诞不经,不像是从一个正统帝国继承人口中的话语,让顾鸿嵘一时间绷紧了心里的那根弦,惊疑震颤地不知道该相信哪一种好。
他并不全然相信苏潭的一面之词,可是眼前在他面前蓦然流露出私下性情的海登·朗曼,更是让顾鸿嵘错愕难言。
他忖度了好一会儿,才字斟句酌地缓缓开口道:“您喜欢收养苏潭的那家人吗?”
苏潭口中那人机恋隐秘的一说,断然是不能公然诉诸于海登面前的,要是真的,恐怕会惹恼了对方。
顾鸿嵘只能模棱两可地换一种方式询问,仔细留意海登的神色。
只见,海登深色的眸子微微暗了一瞬,下颌却是扬了起来,语气暗哑。“你到底想问什么?”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
“我喜欢或者不喜欢——”忽然间,海登嗤笑了一声,语气蓦然危险了起来。
他的声音低哑幽暗,漫不经心地说道:“您想带走苏潭?可以啊。”
他干脆利落的回应,让顾鸿嵘更是惊诧了起来,不明所以他要做什么,只好询问道:“您的意思是?”
海登冰冷不含任何意味地看了顾鸿嵘一眼,简而又简洁地回道:“除了那个哄哄外人的冒牌货,您大可以再换一个儿子进朗曼家族。”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瞥到了沉稳默然伫立在一旁的顾钦身上,当即,顾鸿嵘就心底一惊,断然回应道:“不,当然不!我从来没有过带走苏潭的想法。”
这句话说出口,再无反悔的余地。但对顾鸿嵘来说,一个精心教导的顾家继承人,和一个在外十八年全然陌生性子拙劣的小儿子,他心里的天平早已倒向了一边。
顾鸿嵘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终是狠心果决舍弃了苏潭,也不再提让他重归顾家这一茬,只语气坚定地说道:“既然您喜爱苏潭,那我们顾家绝不会横刀夺爱,他永远都是您的。”
随后,就见他的眉间略微踌躇,犹豫而担忧地开口道:“只是陛下那里?”
海登平静无波地看了他一眼,神色未动,心下却已是无比的惬意。“陛下不会反对一桩和顾氏的联姻。”
听到这句话,顾鸿嵘心思微动。虽是今晚不够完满,但是对他来说心底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已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这桩波折许久的联姻终于敲定,顾鸿嵘心底松懈下来,离去前特意去看了苏潭。
看着对他不假辞色、警惕忌惮的苏潭,顾鸿嵘的脸色倒是和缓了下来,重新温声宽慰地安抚道:“刚才,我对你的语气不该那么严厉。”
听到这句话,苏潭的眼眶微红,低着头不肯说话。
顾鸿嵘轻叹一声,无奈又似怜惜,沉声安抚道:“我知道你在这里过得不开心,但是殿下其实对你一片痴心,只是没有表露出来。”
苏潭:“……”我信了你的邪!
眼瞧着苏潭怀疑不相信的神色,顾鸿嵘想了想,搬出海登的原话,安慰道:“殿下还说,他最喜欢你的可爱。”
苏潭:……
很好,这很大表哥。
苏潭眼眶微红,理直气壮地问他道:“那顾家呢?我那家财万贯、金山银山的顾家呢?别闹了,我得回去继承家业!”
顾鸿嵘被他的话弄得一时哑然。
他怎么就生出这么个财迷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