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三更鼓

分卷阅读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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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墙中最后一点阳光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消散,本也不暖的风渗入了阴冷,往苏忏单薄的泡子里钻,他思索了一阵,这才道,“是有关……我在井底见到了一个人,巴渎部落的神荼大人——姬人与。”

    谢长临很少干涉人间事,基本都是洛明在处理,因而对于巴渎这个近几年势头正盛的游牧部落,也仅限于听说罢了,但“姬人与”这个名字他却十分耳熟,似乎有段时间时时听说,所以印象尤为深刻。

    可谢长临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是何时何地从何人口中听说。

    “我流落在外那几年,巴渎曾经多次派人暗中追杀,是这位神荼大人伸出援手,才让我屡屡逃出生天。”苏忏叹了口气,“他虽身在巴渎,却十分的一视同仁,我观这位神荼大人好像很喜欢搞事,巴不得全天下乱成一团。”

    “可他为什么现在来找你?”谢长临蹙着眉,“难道此事与巴渎有关?”

    “不清楚,”苏忏摇了摇头,“所以过不了多久,我可能需出一趟远门……长临,你还是尽快回妖魔界去吧,而今天下不宁,也不知会不会牵扯进其他事情里面,你好歹是一界之主,不要总让洛明操烦。”

    “以前也总是他在操烦,”谢长临并不以为意,“更何况六界之中,唯人是待宰的羔羊,谁会无智到放弃这块肥肉?”

    “……”魔主的思想很危险啊。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可以小声求两个评论吗?会给发红包的……也可以明天加更一章,小天使们自己选……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三天后,徐子清又在朝堂上无缘无故参奏了苏忏一本,将近些日子发生的祸事一件不落的全弯曲成苏忏的错,要陛下祥思郑重,最好将苏忏贬谪到边塞荒芜之地。

    随即迎来不少附和,裴常远倒是想给苏忏说两句好话,可惜人老了,气力不济,辩驳几句就败下阵来。而向来不为所动一心维护皇兄的苏恒这次也豁然开朗,一道圣旨降下,要苏忏半月之后离开京城远赴绥州。

    但这也是徐子清最后一次站在朝堂上,之后他便以年老体衰为由请辞,只留任京城小学堂,当个教书育人的老先生。

    是日,李如海准备了桂花蜜和各色点心,在兴元宫摆下桌子,还未至远行日,先设送行宴,让苏忏颇有点哭笑不得。

    “都到年底了,皇兄为何非要急着走,”苏恒咬着装枣冻的糖壳,忿忿不平的抱怨,“你就是不想留在京里过年。”

    “哪里的话,”苏忏笑,“皇兄的性子有多懒你还不清楚?倘若不是巴渎蠢蠢欲动,此事几乎迫在眉睫,我又何苦千里迢迢跑去绥州。”

    苏恒耸肩,不置可否。

    兴元宫偌大的院子里除了他两就只有一旁伺候的李如海。谢长临近几日总是喜欢化作原形,昨夜被卓月门抓到机会,在翅下点了新生胎儿的脐带血,导致他七天时间法力尽失,卓月门为防他伺机报复,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苏恒与苏忏正说话间,却见消失良久的国师忽然出现在拱门前,向来志满意得的脸上没有笑容,心里正窝着火,看见苏忏也没有好气。

    “阿忏……”相反,早上还没精打采的谢长临此刻心情却很好,手里头握着一根色彩艳丽的凤羽,阳光在上面流转,烈烈灼灼如神祇之瞳,众人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凤凰尾羽极其难得,就算是大楚繁盛之地也从未见过,更何况某只凤凰极其注重外表,死活不掉毛,别说一室凡人,就是千百岁的妖魔都没几个见过的,关于此物的鬼市价格,曾经一度攀升,可说是养整个大楚一两年不成问题。

    这已经不是价值连城……连十城二十城乃至一国都绰绰有余。

    “阿忏,喜欢吗?”谢长临毫无失去法力的自觉,顶着一堆虎视眈眈目光了,将这无比稀罕的东西送到苏忏面前,又道,“给你的。”

    “……”苏忏眼睛都直了,倘若这时候谢长临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他准能一头热的答应下来。

    眼看再这么发展下去,送别宴没吃成,先在兴元宫里发生一场械斗,苏恒只得充当个和事佬,挡在卓月门的面前,用眼神示意苏忏先走。

    单以他们兄妹二人心有灵犀的程度来说,苏忏还在她的眼神里还读出了“不择手段,杀人放火,给我把凤羽搞到手!”这样咬牙切齿的意思。

    “……臣许久不曾回清源观了,远赴绥州之前,想先回观中收拾收拾。”苏忏礼数周全,话刚说完,拽着谢长临就凭空消失了。

    自用出感情的朱砂笔无疾而终以后,苏忏就没找到合适的替代品,只能拂尘与指头交替着用,前者蘸了朱砂又心疼又难洗,后者倒是成本低,可不怎么结实。

    他没个称手的用具,平素就已经体现出了不方便,倘若再陷入锦绣宫枯井下那种危险的境地……谢长临但凡一想起来,就恨自己晚到一步,睁眼闭眼,全是满身血的苏忏。

    清源观没有观主依然清净平和,上下无事,苏忏回到自己住处时,除了沈鱼,瑶光和玉衡,也没其他人过来多看一眼,就像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谢长临手里拿着凤羽,上头的毛软而华丽,既皇宫诸人之后,又再度迷了清源观一众财迷的眼睛。

    “阿忏,用它给你做支笔吧……可惜世上最配凤羽的笔杆是灼木梧桐,千年前已经被人烧了不复存在,”他仿佛还颇为惋惜的叹了口气,“否则定能做成世间独一无二的朱砂笔。”

    “……”沈鱼甚至连“暴殄天物”这样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盼自家观主看在钱的份上赶紧入赘,那清源观可以说是鸡犬升天了。

    “不过,我已经传了信给洛明——妖魔道中藏有一根可浮弱水的长生木,可用来制作笔杆。”闻言,沈鱼又倒吸一口凉气,长生木虽不比灼木梧桐古老难得,法力无边,但世上存留指粗枝干不超过五根,还自带香气,乃是修道人眼里的至宝,切片做成香囊,佩戴一年便可增五年修为。

    这样的东西削了作笔杆……心疼,肉疼,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好啊,”苏忏腆着脸道,“剩下的边角料也送给我呗……魔主以后要是有什么请求尽管说,我苏某人,以及清源观上上下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鱼居然觉得今日观主的奸商嘴脸无比顺眼,忙不迭的跟着点头道,“是是是,只要魔主开口。”

    此刻怕是要苏忏卖身他都不介意了,但谢长临却道,“我只想跟你一起去绥州。”

    这下,就连铁石心肠的玉衡都被他感动到了。

    谢长临没有法力这几天,洛明本来是打算将人接回去的,一来这人好歹是一界之主,出不得意外,二来他总是闲逛在外,不替他的太傅着想也就罢了,还变着法的添乱。

    洛明杀进清源观的时候怒气冲冲,削好的笔杆和做好的香囊一并在他手里捏的“咯咯”作响,可一到清源观中,他的怒火立马消散了,甚至还乐呵呵的冲苏忏道,“难为先生了,先生若有什么委屈尽管同我说,在下一定替你做主!”

    鬼市中怎么都绑不上的红线,已经悄无声息的攀援上了苏忏的腕子,他试过拆解,可越拆越是纠缠,修道人随遇而安,苏忏就全当自己瞎了,看不见这恼人的红线。

    朱砂笔完成的很快,由妖魔界给谢长临制碗的能工巧匠亲自操刀,不枉费活了这么多年,瓷器玉器青铜器甚至是一支朱砂笔,都做的浑然天成,竟比原先那支还要顺手。

    为报答谢长临,苏忏下山去采购物品时,便将他也带上了。魔主来大楚这几日,忙忙碌碌,不是遇到阴兵借道,便是参与冤魂横行,都没什么机会到处逛逛……苏忏拼着十五两银子,决定带他见见大楚的繁华。

    谢长临的模样就与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些格格不入,像是个外域人,冷冷站在苏忏身边不说话时,颇有压迫感,平素向来很受欢迎的苏忏这次算是尝到了冷遇,连拉糖花儿的小贩看到他都连忙低下了眼睛。

    “长临啊……”苏忏不得已,叹了口气停下悠悠闲闲的步伐,“这里是大楚,是我的地界,况且在下虽不才,自保尚且可以,你不用时时刻刻盯着。”

    跟鹰盯着刚破壳的乌龟似得,想要随时将他拆吃入腹。

    “……好。”谢长临应一声,但他实在不知道如何亲民,连中途给他抛秀绢的小姑娘都被他一眼给瞪跑了。

    大楚的集市很热闹,比起阴森森,处处都是规矩的鬼市还要更甚一筹,饶是谢长临见惯了奇珍异宝,也偶尔会被人力造出的新鲜玩意儿吸引,从能飞的竹蜻蜓,到五花八门的器皿、酿酒工具甚至是置于桌上的亭台水榭……

    毕竟所谓法宝,讲究的是年份,一旦产生,从最初就立在极高的起点,而人造物才能在千百年中不断进化,就算是一把锄头,一根筷子也在逐渐变得顺手,凡人的智慧博大精深还能积累,兴许总有一日能完完全全的抗衡其它五界。

    这也是谢长临在苏恒身上看到的潜力,否则当年那一纸条约也签不下来。

    卖红头绳和胭脂水粉的小贩颇为纳闷的看着眼前两位公子,苏忏漫不经心的摸着手里的蔻丹粉,小声道,“有人跟着我们。”

    “是……一路了,要抓来问问嘛?”谢长临则拽着丈二红头绳,也不说买多少,一味的拉拉扯扯。

    “等等,看她有何目的再说。”苏忏又道。

    “两位两位……我这东西卖给姑娘的,脏了色或扯松了就不值钱了,两位高抬贵手啊!”小贩一脸苦相,拱着手就差给他们跪下了。

    “……抱歉抱歉。”苏忏赶紧打落了谢长临还在摸索的手,赔不是道,“给我扯四根五寸长的红头绳吧,家中有两个孩子,年末了,带点礼。”

    “好嘞。”小贩瞬间喜笑颜开,拿着尺子量出四根红头绳,还给包好了,说一声客套的,“客官走好,欢迎下次再来。”

    大楚虽说晴朗天气偏多,但也不是一年到头从不下雨,否则田地里的庄稼指望开渠浇灌,那不临河的地区便全干死旱死了。

    积累了一月有余的雨云在天边汇聚,逐渐低垂下来,最靠边的地方似乎略微一戳,便会倒灌银河之水,稍微有眼力劲的商家不是收拾摊子,就是告诫客官们赶紧回去,这场雨来势汹汹,怕不是一件衣服,一本书册能抵挡的。

    谢长临怕是忘了翅下点血这一茬,与苏忏急匆匆行至城外时陡然被浇了一脸水,他袖子挥了两下,非但没止住雨势,反而又溅了半身水。

    “……还有两日呢。”苏忏不得不提醒他道,“你法力尽失才五天,卓月门这次真是手黑……前头有间废屋,我们先进去躲躲雨吧。”

    空旷平地上,一座黑漆漆不点灯的茅草屋正是闹鬼的最佳场所,苏忏却习以为常,哪怕龙潭虎穴,这雨他也躲定了。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这间茅草屋外面看起来并不大,被狂风暴雨吹的狼狈消沉,甚至不足以安身,但里面却还可以,安稳且干净,油灯、水壶甚至是暖被一应俱全,就差在外面挂着牌子,写上——此处有蹊跷了。

    苏忏将外面湿透的外衣脱下,挂在一旁的架子上,屋里独独没有准备打火石,谢长临跟一堆柴火大眼瞪小眼,颇有点生活不能自理的迹象。

    “没有生火的东西啊……”苏忏喃喃的一句,过一会儿,桌子上便多了几块火石,那小鬼运气不好,似乎是第一次害人,怯怯的躲在阴影里观望着,只等避雨的旅人困倦休息了,才敢出手。

    他身上的死气很轻薄,恐怕头七尚未过,更没有积累多少怨念,按体型猜测,大概还是个孩子。通常只有头七未曾处理好的魂魄因为无家可归,或寻家不着,徘徊失落之后才会逐渐失却本心,变成厉鬼或怨魂,可这孩子怎么看都不具备以上条件啊。

    连苏忏都有些纳闷了,一个没有怨恨的小孩子,为何会在空旷无人的地方弄出个茅草屋,单纯为了照顾过路人?

    雨依然下的很大,毫无止歇之意,狂风随之而来,渐渐连油纸伞都撑不住了。

    转眼已至中夜,苏忏和谢长临装睡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那藏在阴影处的亡魂仍然没什么动静,中途偶有两次出来探了苏忏的鼻息,因靠的太近,谢长临不满间翻一个身,便将这孩子吓的缩成一团,忙不迭的又躲起来了。

    再这么耗下去,天边就要放晴了,苏忏拉了拉谢长临的衣袖,示意此人将靠过来的头挪开点,他放柔了目光,半哄半骗的对那孩子道,“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阴影缩了缩,变成了更小的一部分,贴着墙瑟瑟发抖,这孩子胆子小的连人都不如,也不知哪里借来的勇气当鬼,苏忏见唤他不出来,只好动动腿,亲自走到他的藏身之处,蹲下来又道,“怕什么?你是鬼我是人,我怕你才对啊。”

    这句话似乎挺有道理的,那孩子终于肯将头探出一点来,瞧着苏忏小声问,“那你怕我吗?”

    “……”这孩子想必生前挺聪明。

    “出来!”苏忏还待循循善诱,谢长临却没有他这么好的耐心,直接伸手一拉——他虽然失去了法力,但萤火虫化成的人身本就不同寻常,这些能穿墙过木的鬼物居然真的被他一手钳住,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