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三更鼓

分卷阅读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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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终于完全消失在天际,漫长的夜晚再次降临。

    而此时的绥州城中,卓月门背手立在房顶之上,在他的视野里,天漏山只是一片连绵的阴影,当中到底是尸横遍野亦或血流成河,在平静的表象下分毫不漏。

    “国师啊。”刘瑾一张软和和的脸皱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他手上拿着脏兮兮的求援书,想必那种情况下,苏白石也腾不出手来将自己捯饬捯饬,这纸张上又是血又是灰,都不消写上什么,单是看一眼就知道前线吃紧。

    可卓月门却一直拦着刘瑾不让出兵,说还不到时候,刘瑾急的团团转却莫之奈何,眼看整个人都要瘦上一圈了。

    “国师啊,”刘瑾继续道,“再不出兵援助,我绥州边境堪忧啊……”

    天漏山高耸入云的峰尖上忽然落下了一道光束,随即一声巨响,就连远在几十里外的随州府也听见了一点余声,地面震颤不已,吓得刘瑾忘了后半句话茬。

    “怎……怎么了?”刘瑾瞪大了眼睛,有点茫然无措。

    “我鉴天署有人入道了,”卓月门并不意外,他自房顶落下来,轻飘飘地停在刘瑾面前,“发兵吧,我与你同去。”

    “是!”刘瑾忽然面色整肃,他揉了揉疲倦的双眼,匆匆下去调兵遣将了。

    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一支数万规模的军队便悄悄借着月色往天漏山中前进,卓月门一马当先,但他的方向却与之相反,兜转了一个大圈子,往敌后而去。

    卓月门身下的“马匹”其实是头高大的驴,军中战马皆有它用,民间一时半刻也征调不出来,幸好后厨还有头肉驴,莫名其妙就被拉了出来当坐骑。

    这驴命不好啊,顶着风沙当驴里头的英雄,回来还要被做成肉汤。

    卓月门并未使用法术,他似乎不想惊动对面的人,平坦官道比狭隘山谷更适合四个蹄子的畜牲,加上这头肉驴十分争气,竟也奔驰的不慢。

    打从苏忏的信寄到卓月门手中时,他的心上便泛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像是阴沉的殃云挥之不去。

    卓月门其实早就到了绥州,只是一处若有人渡劫,天上必有预兆。无名河两岸笼罩黑雾导致苏忏和谢长临并无所觉,而未曾渡过天劫之人又不懂预兆为何,卓月门为了不干涉天道,只能拖着刘瑾不让发兵。

    谁知此番天劫,竟不只一人得道,卓月门想不到绥州看起来地无二两金的样子,其实一块风水宝地,就连这养来吃的肉驴都像要时刻成精的样子。

    而另一边,谢长临也终于靠近了天漏山,他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就连姬人与亲自布下的阵法陷阱也不能阻之片刻,更是白白牺牲了两个封魂凶尸。他就是冲着姬人与来的,谢长临的心里而今只剩下了一件事——他要报仇,千山万水不能阻。

    几方人马终于要汇集于天漏山下,这场大战在无数毫无意义的牺牲下到达了尾声,隐于幕后之人浮上了台面,而孙宜依旧站在天漏山的入口处,他的面前躺倒了无数的行尸,魂魄均已离散,不再受他人利用。

    一轮皓月当空,微冷的光芒洒满孙宜双肩,阖目之人依旧有着高高在上的表情,登道之路漫漫,死劫已渡,来生尚有无数坎坷,孙宜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该来的都来了。”姬人与似乎永远快人一步,他坐在天漏山阴面的山石上,手中拿着一只纯黑色的竹笛,崖风从笛孔中穿梭而过,发出“呜呜”的痛哭之声。

    而吴岭西则站在他的身侧,模样没有什么变化,他的脸已经毁坏殆尽,身体里盈满了沉沉暮气,远看上去,似乎比这些山石更像是死物。

    “无心城中无心人,焚木烧魂开鬼门,凤魅双生镜中影,三更鼓响天下闻。”姬人与笑道,“这首曾经传唱过的童谣不知吴公子是否听过?”

    吴岭西凸在外面的眼睛稍稍动了动,却不看向姬人与,他的头连带着身体一并摇了摇,道,“不曾。”

    “也是了……多久之前的童谣了。”姬人与似乎有些遗憾。

    他刚准备站起身来,背后忽然传来极大的压迫感,吴岭西一身的骨头更是嘎嘎作响,好像每一根都在扭转变形,几乎透体而出,姬人与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魔主来的好快……”姬人与道,他手里的竹笛发出更加尖锐的声响,一时听来如万鬼同泣,他的身子微微颤栗着,却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惧怕。

    只听背后的谢长临道,“这首童谣我听说过。”

    尚在大楚皇城中时,谢长临便觉得“姬人与”此名听来有几分熟悉,而今一想,凤凰之后有魅鸟,魅鸟便得名为姬人与。

    “算年纪我是魔主的后辈,”姬人与的脸上又挂出那副狐狸一样的笑容,他艰难的回过身,看着谢长临怀抱中的尸体越发得意,“但论身份地位同是一界之主……无心城后有鬼域和轮回,我掌管着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魔主当真为了一个凡人,违天道而杀……”

    “杀”字尚在姬人与唇齿之间,他忽然感觉到胸腔中一痛,大片的血迹在其上漫延,胸骨透出,仿佛在姬人与的身上开出一朵雪白色的骨花,将他牢牢支撑在悬崖边上。

    “我要杀你,”谢长临缓缓道,“谁敢阻我?”

    “咳咳……”姬人与笑意不减,“可魔主既然认出我的真身,便该知道它不在此处,您能伤害的,也不过是这具从凡人身上借来的皮囊罢了。”

    谢长临并未因为这句话而表现出任何的不愉快,他的面色微沉,看着姬人与满身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继而又是一阵血花四溅,只要姬人与尚在谢长临的视野范围之内,他身上的伤就绝无痊愈的可能。

    “你!”姬人与的从容终于现出了裂痕,他冷笑道,“魔主何必做这样毫无意义之事?”

    谢长临沉默不语。

    就算是借来的皮囊,姬人与仍然能够感受到施加在其上的痛苦,他现在的承受能力与凡人也无不同,之前尚可稍加抑制,然而辗转反复之下,谢长临的力量源源不断的灌注进这副残破躯体中,远远超过了姬人与能够承受的极限。

    他忽然大吼一声,魂魄离体而出,随即藏于黄泉河畔的真身携风而来,在山崖边化身成一位身着黑衣的男子。神态模样倒是与之前没有多大差别,只是没了这一层血肉禁锢,他的力量忽然暴增数倍,悬空踏于山风之上与谢长临对峙。

    真身无事然魂魄受损,姬人与抹去嘴角的血丝,敢怒而不敢言的看向谢长临。

    “魔主,你当知道,鬼界与人界乃是共存共亡的关系,你要杀我,可曾顾念小公子心上之物?”姬人与终于将苏忏摆了出来。

    他对这两人的关系只是略知一二,但以谢长临的反应观察,他的确十分在乎苏忏。

    谢长临只是几个月前,忽然出现在这个阴谋里的“无关人等”,不可预计且驱之不去,姬人与虽然已经在计划之外做了安排,但现在却只能寄希望于一个死人,望他能捆住谢长临的手脚。

    “无心城中无心人,焚木烧魂开鬼门,凤魅双生镜中影,三更鼓响天下闻。”谢长临忽然开口道。

    他的眼睛微微瞥了一下吴岭西,又道,“凤凰屠城,三千余众剜心而死,天道恶其行,降下罪印的同时开辟黄泉道,以供无辜之人轮回,而恶行之人受罚。魅鸟则从凤凰仇恨之心中诞生,鲜血染就的戮世修罗,生来就处鬼道中,成为掌管轮回的黄泉之主。”

    姬人与狭长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山崖上的飓风势渐猛,掀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崖间秃鹫哀鸣,丝毫不敢靠近此处,缓和的气氛之下是难以预估的暗潮涌动,怕是牵扯进去,尸骨无存。

    “鬼界人界相互依存,无人则无鬼……但你布下此局想杀卓月门是为何?”谢长临向上抬起了眼睛,冷漠的看向姬人与,“因为凤魅双生,他死后,你便是人鬼两界之主!”

    谢长临话音始落,姬人与忽然向后退开三丈,巨大的炎风自谷底攀援而上,视野尽处是一只正在剁蹄子的肉驴,长的肥美健硕,还配着鞍子。

    驴背上的人此刻正站在谢长临的身后,卓月门一眼就看见了玉衡和瑶光,这两个孩子都没有平素的咋咋呼呼,耷拉着脑袋分别跟在谢长临左右。而谢长临的怀中则抱着一具尸体,幸好绥州天冷,这山中更是隐隐有风雪之兆,要是大夏天的,怕是都臭了。

    所谓关心则乱,眼前这三个人也不动脑子想一想,玉衡和瑶光乃是苏忏心血点就,苏忏要是真死了,长则几日短则一两个时辰这心血就会慢慢衰竭,可这两式神除了精神不好,哪里像要“过世”的样子?

    更何况就算天冷,苏忏被谢长临这么捂在胸口,总也该有点腐烂的迹象,然而苏忏除了面色苍白外,看上去跟活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比痨病鬼还健康些——怕是就等着薅自己的毛去补经脉了。

    当年卓月门和谢长临的天劫撞在一处,谢长临受伤沉重,因而后面的事一无所知,但卓月门却算是亲眼看见了一个疯子的欺天之举,因而他了解苏忏甚至比苏忏自己更清楚。

    就在卓月门出现的这一刻,吴岭西忽然动了动。

    他原本处在谢长临的压制下,皮肉像是要从骨头上分离出去,仅仅是站立基本就耗光了他所有的力量,可卓月门的到来却让他身体一轻。

    倒不是说谢长临忽然大发慈悲,决定饶过他,而像是造化给他的自卫方式,专门针对卓月门。

    陪着姬人与唱大戏的人已经悉数到场,他方才的畏惧和退缩忽然一扫而空,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容看向卓月门,但话却是向谢长临说的,“我与他到底还是有一样不同……”

    卓月门封在颈后的罪印受到牵引,像是无数道黑色的锁链在他身上漫延,卓月门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目光停留在吴岭西的身上,问,“世上竟当真有人断情绝爱,甘心当个无心人?”

    “挚爱已死,有心无心皆是一样。”吴岭西不为所动,只要卓月门在他身边,他的力量就能从天地之间源源不断地汲取,即使面对的人是谢长临,也不足以让他害怕。

    “我寻了这么多年,才寻到一个吴岭西,”姬人与似乎有些得意,“倘若小公子还活着,应当知道修道者虽说人情淡薄,却大部分还是心慈手软,等达到吴岭西这个地步,还满心怨恨未曾成魔者,简直是稀世珍品。”

    然而卓月门明显没有在听他的自我标榜,反而跟谢长临两人互相咬了会儿耳朵,谢长临方才的颓唐一扫而空,眉目间甚至带上了喜气,小声同卓月门道,“你若骗我,待会儿打起来我可是会袖手旁观啊……”

    “哎呀呀,我在魔主心里竟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伤心啊。”卓月门假惺惺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当年苏忏遭雷劈,倘若不是我在旁边用凤羽相覆,他就算再用千年的时间休养生息,也没有投胎转世的机会,我既能救他一次,自然也能救第二次,难道魔主还有其它选择?”

    说话归说话,卓月门的手也不安分,他两指间握着一枚极细嫩的凤羽,在姬人与尚未反应过来之前没入苏忏眉心。

    苏忏尚在混沌之中的灵识竟然一瞬间被拉拽了回来,可惜肉身尚未修复,疼的他差点骂娘。

    “……”混沌当中虽然寂寞,却是岁月静好,苏忏这方一睁眼,先看见了近在咫尺的谢长临,而后崖上四人尽入眼底——苏忏仰天叹了口气,当真觉得自己倒霉透顶,睡一觉也能身下多长两条腿,哪里麻烦往哪儿钻。

    “阿忏……”谢长临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狂喜当中,以至于声音都有点发颤,众目睽睽之下将苏忏拥入怀中紧紧抱住,苏忏撑着一身伤口却没推开他,只微微笑了笑,小声道,“轻点……长临,我回来了。”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苏忏其实有一种感觉,他将自己设想为姬人与,总觉的此局虽好,但动作太慢,在意了太多细枝末节,乃至姬人与总是不慌不忙,像是不急着下手。

    此事有太多的疑点,但苏忏现在也没什么精力去在意,他很想把卓月门拉过来好好打一顿……现在将他唤醒明显是出于报复心理,这一身的血刚刚止住,但疼痛并未有任何消减,幸而玉衡在惊喜之后瞬间想到了这一茬,从瑶光肚子里翻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冰片,用红绳穿了挂在苏忏的脖子里,这才将疼痛稍缓。

    事情发生在一刻间。

    卓月门颈后的图腾已经漫延到了脸上,能清晰的辨认出笼子的形象,就像是无数的锁链将其团团缠缚住,造成的限制还不明显,但卓月门在吴岭西的面前基本上毫无杀伤力,乃至他眉心那一点凤纹都黯淡了不少。

    谢长临在他身后冷哼一声,卓月门便自觉主动的将位置给他空了出来,自己则退居二线,目光盯着半空中的姬人与。

    苏忏虽然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死,但在谢长临看来,人就是卓月门救回来的,因而昔日这颗眼中钉也可爱了不少,谢长临暂时放下了坑他一把的欲望,将精力放在了吴岭西的身上。

    山谷背面的金戈铁马之声已经到达了顶峰,卓月门猜测应当是刘瑾的援兵到了,这次除了他,沈鱼也从京中赶来,有此人配合,铁甲军应当有反扑的可能。

    更何况现在的情况,也容不得卓月门担心其他。

    苏忏是指望不上的,失血过多又是刚刚恢复意识,能站在一旁看戏,不被山风刮下去就算积德了,而他自己被罪印束缚,只要吴岭西不死,他就远远不是姬人与的对手。

    姬人与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他背生双翼,每一根羽毛上都燃烧着青绿色的火焰,一时之间烨烨有如黄泉之畔徘徊的磷火,在当空明月下见之如见鬼影,随即巨大的风浪袭向卓月门,在立足之处本就狭小的山崖上留下深达数寸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