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三更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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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龟老板,”那被称为使者的鬼灵仍然躲在黑暗当中。他的声音很沉,透着一种死者身上才有的阴气,说出的话虽然传到耳中字字清晰,但语调却有种气虚感,时轻时重,时缓时急。

    他又道,“今年鬼市会提前开门,时机到了自会有信件通知,还望您准时赴约……”

    “怎么?”龟一柏忽然打断了使者的话,他原本就湿透的发根又起了一层冷汗,脸色苍白着忙道,“这开门的规矩几千年都未变过,怎么今年忽然……”他压低声音问,“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了?”

    龟一柏是王八成的精,修为不高但年纪不小,因而求生本能强于一般物种。

    鬼市之主向来冷面无情,所以规矩虽然定的严苛,但从无人敢触犯,更别说它的开门时间关系到人鬼两界的阴阳调和,断无私改的理由——事出反常,龟一柏率先感受到了危机。

    “这是主人的意思,你我无需干预。”那使者严厉道,“龟老板,你这宝贝倘若不想入鬼市我们也不勉强,您请回吧。”

    龟一柏的慌张暴露的更加明显,他的身子颤抖,不断地抬袖擦去头上冷汗,腿肚子更是有支撑不住的感觉,在那宽松似麻袋的暗黄色袍子下面打架。

    苏忏忙上前一步,将手虚虚的搭在龟一柏的肩上,他的掌心温热,总有一种虚张声势的安稳。龟一柏恍然的精神忽然被拽了回来,颇有些汗颜的擦了擦脸,他身后跟着的两人也不知啥时候换了个装扮,皆用斗篷将模样盖住了,勉强能从身形分出个大概来。

    “让我来吧。”苏忏轻声道。

    他上前一步,替代了龟一柏的位置,往黑暗中又道,“我有位朋友在祭典中丢失了一样东西……听说是要被卖进鬼市当中,不知现在能不能寻回?”苏忏又诚恳的补充一句,“这东西对我朋友来说很重要,可用我手中朱砂笔来换取。”

    藏身黑暗的使者良久没有言语,船舱中异常的安静,几乎连苏忏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导致这片死寂被骤然打破时,将玉衡和龟一柏都吓了一跳。

    “你想要的,是什么东西?”

    “一只玉雕,萤火虫式样的。”苏忏笑道,“使者知道是什么东西吧?”

    面前狭小而无光的空间中,有什么东西极不自在的动了动,苏忏的眼皮子微抬,就知道这里头除了所谓的鬼市使者,应当还藏了另一个人……他袖中的萤火虫蠢蠢欲动,而照他们赶来的速度来说,那只耗子精应该还没来得及溜。

    “进了鬼市的东西,从来没有吐出来的。”那使者话风忽然一转,带着笑意又道,“但以物换物是交易,鬼市之中可以,鬼市之外也可以。”

    黑暗中伸出一只纯金的碟子来,意思是让苏忏将朱砂笔放置于托盘上,交易达成的同时,里面又递出一个小巧的笼子,里头便装着那只玉雕萤火虫。

    使者赞叹道,“此笔以整块长生木为杆,更以凤羽为尖……两者皆是举世难见之物,两位到底是什么身份,居然同时拥有如此多的至宝?”

    苏忏笑,“使者真想知道?”

    黑暗中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那阴沉的声音也随之爆发出一阵大笑,“罢了罢了,主人总是要我们不要多管……先生既然给我这样一个宝贝,不如我也送你一个人吧。”

    那耗子精忽然惨叫一声,从躲藏的黑暗中摔了出来,他的手脚全在一瞬间折断了,此时正倒在苏忏的面前苟延残喘。

    “使者……”苏忏再唤,那黑暗中却好像从未有人存在过,夜明珠的光毫不费力的穿透过去,所见竟是一条极短的死路,根本无处可逃。

    “……走得好快。”苏忏将兜帽卸下,淡淡的目光看向地上的耗子精,“看来他知道一些内情,否则怎会于今日冒险盗宝。”

    “饶命,饶命,”那耗子精哭的涕泗横流,靠着身躯不断在地上滚动着,“我只是一时贪念,又想给兄弟报个仇,这才鬼迷了心窍……几位大爷饶命啊。”

    “怕什么,我又不是心狠手辣之人,”苏忏蹲下身子,特意将“我们”隐去了一个谢长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若都能答得上来,我不仅放了你,还帮你治伤如何?”

    那耗子精短暂的愣神之后,磕头如捣蒜,口中忙应,“是是是,我一定知无不言!”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耗子精不愧是四处游走的贼,消息之灵通,就连龟一柏都有点自叹不如,苏忏甚至都不需要拷问,就从他的口中先后问出了鬼市开门的具体时间和原因。

    “四月……”苏忏的手拢在袖中,微微皱着眉,似乎有些大惑不解。

    他倒没有食言,那耗子精的四肢都被重新接上,苏忏甚至还颇为好心的给他重新弄了一套衣服,不至于被捕入狱之时还一副不体面的褴褛。

    洛明被通知过来逮捕此贼时,又将苏忏从头到脚夸赞了一番,出来玩儿的功夫也能为妖魔界干点好事,的确比他那名义上的一界之主,实际上的甩手掌柜好太多了。

    “我更奇怪的是,居然真有东西能入黑塔顶楼,此物还非要于中元之前拍卖成功。”谢长临下意识的伸出手在苏忏眉心揉了揉,想将此处凝结的风霜化开,他又道,“如果那只耗子精并未说谎,此事恐怕会惊动六界。”

    “那你怎么想?”苏忏被他阻碍了视线,有些无奈的抓住了谢长临的指头,他稍稍舒展眉心,苦笑道“要去看一看吗?”

    “急吗?”谢长临反问,“不急的话我们等祭典结束了再去也不迟。”

    谢长临这话说的也在情在理,鬼市若开,需要三更鼓作为媒介,三更鼓响天下皆闻,然后才有饕餮朱门得以入内,否则便是找破脑袋,也找不到入内的办法。

    还不如顺其自然的等他自己开市,然后再进入调查,先弄清楚拍卖之物,然后想一想弥补之法。

    鬼市倘若真在四月中被打开,人世必会遭受巨大的影响,阴阳之气失调,四时颠倒,天灾不断,黄泉道同样震动,届时无数鬼灵逃窜而出……想一想,即便不是人间末日,恐怕也离此不远了。

    “不要想,”谢长临将手捂在苏忏的两颊上,强迫性的将他走岔的心神生拉硬拽回来“我们先过了今日,明日的事有我陪着,到了跟前我们再愁。”

    苏忏的眼睛定定地看向谢长临,在他深邃冷漠的眉眼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好好好,我先不操心……你这排场够可以的啊,这船都有清源观前后山加起来大了吧。”

    他眼角的朱砂痣藏在笑意中,红的就像额外点上,苏忏挪揄谢长临道,“不如就在船上瞧一瞧,人间可没有这样的东西。”

    “好,”谢长临点了点头,他在苏忏的面前总是容易鬼迷心窍,“只是这东西是他们擅自造出,我也是第一次登上,甚至不知作何用处。”

    “那才有趣啊。”苏忏笑得玉衡有些心惊胆颤。

    小式神对他无比了解,他家主人从小就有种难以理解的冒险精神,凡事都喜欢往难处走,虽千万人亦难阻矣。

    “两位是贵人,想必很少来这样嘈杂拥挤的地方吧?”早被人遗忘了的龟一柏擦了擦头上冷汗,为报答苏忏方才解围之恩,便道,“这船是造来祭祀用的,虽是妖魔之物,却出自人界工匠之手,巧夺天工……若是第一次上来很容易迷失道路。”

    龟一柏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举着手中的夜明珠替他们照亮了船舱。

    “祭祀?祭祀什么?”苏忏跟在龟一柏身后,他对妖魔界很是好奇,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其不可预测之处,风俗习性更是罕有听闻,苏忏留的越久,便越感兴趣——他骨子里就是不安分的,千年前的蛮荒之地尚走了个遍,更何况而今六界已分,各有千秋。

    “祭祀魔主大人与一位仙人。”龟一柏应道,“本来船舱中是不能随意走动的,但两位身份不一般,想必上了船舷或船头也无妨。”

    龟一柏说着,似是有些汗颜,“我也是想沾沾两位的光……”

    因祭典开始时,大部分的人都只可远观,面前所现之景纵使再怎么辉煌壮丽,成百上千次的看下来,也早就没什么兴趣了。龟一柏平生还是第一次能够大模大样的在此船中行走,将各处构造记在脑海中,到时请人仿造个巴掌大的,只要逼真,必能赚个够。

    “现在没什么危险……但祭典到达高潮时,两位还是随我下船为妙,”在龟一柏的引导下,一行人终于从船舱中钻了出来。

    他们登上的这一艘在阴面,又飞的极高,最下面的云层托着船底,绯红的光晕渲染开来,却并不刺眼,硕大的月亮近在咫尺,贴着船舷展露出其皓洁之光,而雪落似繁星,一点一点的坠在苏忏眼里。

    因一人而知天下色。

    谢长临轻轻叹了口气,正欲上前将苏忏拉一点回来。此人天生没有撩人的自觉,总在不经意处惹人心烦,此时桃花色的雪落了满天,甚至不少沾在他眼睫与头发上,一瞬间像是要与天地共老。

    连除了钱,啥都不喜欢的龟一柏都晃了神,以为自己见到了什么仙人。

    船下的动静越来越大,祭典终于在一声尖锐的鸟鸣后,正式开启。

    “长临,长临!”苏忏恐怕是分不清自己的年纪,纵使恢复了记忆,仍保持一颗二十来岁的“童心”,颇为兴奋的指着中天星芒道,“那是你吧!”

    妖魔向来喜欢暴殄天物,这一身谁也惹不起的灵力,竟用来改变星辰轨迹,硬生生将低沉的云端辟开,将天扒出一道巨大的裂缝,而后以星光构造出一个人的影子——气势虽然磅礴,景象也很夺目,可就是罅隙中的人越看越憋屈,越瞧越丢脸。

    “……”谢长临见苏忏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强忍的笑意从嘴角泄露出来,几乎是有些无可奈何。

    苏忏这份幸灾乐祸尚未来得及收敛,底下又是一阵烟花雨,苏忏自己的身形再一次踏浪而来,他手中那盏引魂灯的光芒恰好落入影子谢长临的眼中,星辰闪烁,竟相互牵引着同时没于黑暗中。

    “……”苏忏的耳朵尖又红了。

    “快快,”龟一柏近距离的看过这一番奇景,刚刚感叹完,便催道,“我们快走……否则……”

    可他的贪生怕死还是稍稍晚了一步,巨舟忽然震动,船体缓缓向前,竟似要冲破阴阳两界的屏障,朝另一方冲撞过去。

    可见妖魔的确是妖魔,不管什么时候,都惦记着要破坏些东西。

    龟一柏吓的脸色苍白——祭典的最后这一部分,就是要将两个谢长临的原身合二为一。

    他们所在的这艘船上刻满了图腾,妖界图腾与人间符咒有异曲同工之妙,因而纵使实物亦可叠加而不损分毫。只是船上人无此图腾护身,这一撞上去可不是粉身碎骨那么简单。

    轻则内脏具焚,魂魄离散,重则更是会永生永世封存于两条船中,不得超生。

    龟一柏还知道,这些图腾是无数强大的妖魔共同绘制,就算谢长临在此,要冒犯也得细思二三,更何况这儿还有四个拖油瓶。

    巨舟行进的速度看上去很慢,但其实转眼之间已有相合的趋势,龟一柏、玉衡和瑶光登时被两股力量所束缚,不仅动弹不得,就是眼珠子都难以转动。

    “……”苏忏一时间五味杂陈,他还以为自己死了一次,这倒霉催的体质已经差不多卸干净了,可而今看来,颇有点变本加厉的趋势。

    “阿忏!”谢长临唤了他一声,魔主以自己的力量暂时顶住了两艘巨船的相融,苏忏下意识的摸了摸,没摸到他那杆朱砂笔,只得硬着头皮将那支“谎话精”掏了出来,几个铜板的玩意儿,到有种宁折不弯的气节,苏忏不过将之握在手中,它便隐隐有崩毁的迹象。

    “罢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苏忏这么一想,心头豁然开朗,无名河畔那种源源不断的力量感骤然涌上心头,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体尚能保持完整,没有被内外刮的遍体鳞伤。

    点魂笔在苏忏的手中流泻出殷红朱砂,所有的蓝色图腾在一瞬间覆盖上了绯雪,谢长临身上背负的巨力悄然散去,两艘船的翅下忽然动了动,竟在一众人的眼前化身成妖,引天雷来渡!

    “……”纵使妖魔界的怪事层出不穷,今日这一件也可算是大开眼界了。

    巨舟生来便集万千工匠的心血,又被法力强大的妖魔当做炫耀之处,雕刻的图腾种类繁多,不乏上古禁用者,更是在这天地灵气盛极之时沿用了近千年——万事俱备,怎有可能不成妖,这一成,还是对双生子。

    这天雷也是不长眼的,渡劫的劈,不渡劫的也劈,一时之间好好的祭典乱成了一片,逃得逃躲得躲。他们都是经历过一次的人,怎会不知天雷的厉害,与其相争,还不如明哲保身的好。

    苏忏怕是命里和天雷结了缘,投胎转世也不管用。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