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我在哪里玩呢?”秦江威的笑意里掺杂少许的不快。
“你好歹是一个有身份的人,在这里捣鼓这些泥巴算怎么回事?”
“有身份又怎么了?光有身份也烧不出绝世的青花瓷。”秦江威勉强笑道,“二哥,又不签合同,又不开会,还谈什么身份呢?”
“你就是在等他。我就不明白他那种烂人有什么好?你还要不要脸?”秦江辉突然勃然大怒。
秦江威眯起眼睛,虽然对二哥的攻击感到愤怒,但是他不想陷入无意义的泼妇骂街模式。
他深呼吸,然后克制地答道,“二哥,我在这里不是等他,是许少祁等他。”
“许少祁那就是个幌子。那个家伙是你的人,一直受命于你,在许家做卧底,许少祁就是被你们耍的傻子……”
“二哥,不是这样的。”此刻的秦江威哭笑不得,心中升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荒唐感觉,“真的不是这样的。”
“哼,”秦江辉不屑地冷笑道,“你安排得真好啊。先塞到我这里藏起来,躲过风头后,一年再悄悄地把他偷出去。既骗过许家,又骗过我。一石两鸟啊!”秦江辉嘴里故意发出啧啧声,表达强烈的不满。“我真是被你骗了一次又一次。我是个十足的傻瓜。我他妈的傻!”说着说着,秦江辉有种想哭的冲动。
“真的不是这样的……”
“你就是在等他。”
“我没有。”
“你就是。”
“我真的没有等他。”
“你就是在等他。”
两兄弟眼对眼,鼻对鼻,像两只公鸡一样对抗着。
我等他又怎么了,管你们屁事?秦江威在心里爆粗口。
“好吧好吧,我不和你争了,”过了一会,秦江威首先败下阵来,丧气地倒在椅子上。 “你们非要这样认为,我也没办法,但是二哥,我请你们想想看,我都老了,退休了,”说到这,他心里的火气往外冒,加重语气道,“也没用了,”顿了顿,又叹口气,软下来哀求道,“你们就不能给我一点自由吗?”
看着老弟脸上时而绝望时而恼怒的变化,秦江辉脸上的颜色也跟着变来变去。他想了想,不甘心地说,“我知道你待在这里的小算盘:就等着每个周末候见一面。然后到了年底,你就带他走。”
秦江威嫌恶地转过头,不愿意接茬。上周末的确见着了,叶默和他的同事在饭店里吃饭,他站在薛老头的摊位旁边瞎扯,远远地对上两眼,这好像不违法吧。
“我就是不同意你和他……”秦江辉半是恼火半是难为情地说。
秦江威把眼睛横过去,用怪异的目光打量自己的二哥。秦江辉畏缩地往门边挪了一步。在难堪的沉默中僵持了一会,秦江威用柔和的语气说道,“二哥,经过这些年的折腾,我明白了一件事,一个简单的,但是人总是不敢面对的道理: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不是所有的爱都有回应。我们都是凡人,只能顺天意……”
“我才不像你这样傻呢!我什么人都不爱,什么回报都不要。”秦江辉大声否认道。
秦江威停止劝说,同情地瞄了对方一眼,然后垂下头不再言语。虽然许多神话里都说人类的起源是一对兄妹,但是乱伦一直是人类社会的古老禁忌。相对而言,人类对同□□尚且有宽容的空间。秦江威本想向二哥表达含蓄的安慰,可是对方反而因此更加烦恼,那就无法再交流了。除了保持沉默,似乎无路可走。
秦江辉站在门边,面朝院子的方向,喘着气,犹有不平之意。
过了一会,倍受打击的秦江威松开门槛,恢复威严的姿态,面朝夕阳,冷冰冰地交代道,“他永远都不会出来。有本事你就等一辈子。”
然后他走了。
秦江威坐在椅子上,弯着腰,双手来回梳头。下午的阳光照在水泥地上,又刺眼又温暖。白色的头发在光束中起舞,仿佛是他肆意飞舞却无法落地的人生。
第99章 第 99 章
易水寒出生在一个县城,上学的时候总是坐在教室里的最后一排。谁叫他长那么高呢?但是高并不代表力量。和同龄人说话,他习惯性弯着腰,从小就有些驼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便得了个“罗锅”的外号。相对于同性,他更喜欢和女同学一起做手工,更喜欢一个人琢磨各种小玩意。到了高中寄宿学校,六个人的宿舍里,他老是被取笑,方言式英语、没有男子气、被人踩一脚不知道还以拳头,久而久之,不是被人塞到床底下取笑,就是被人无视存在。他想,可能是继承了父亲的讷口少言,缺乏男性应有的攻击性,所以被人轻视便成了必然的结果。
到了大学,旁边的哥们都在大谈打炮经时,他却面对心爱的女孩连话都说不出来。谨言慎行的传统美德被人踩在脚下,野心抱负是流行之道。面对气势汹汹的潮流,易水寒选择回避,他躲进没有人气的数字世界里,在一行行的代码中渡过白天黑夜。毕业前夕,部队招聘的大海报在第一时间吸引住他的眼球。没有个人自由没关系,不能发财也没关系,基地像母亲般拥抱他,保护他,只要不和同事争名夺利,有限的真实空间和无限的网络空间是再合适不过的世外桃源。
每年一次的探亲对他来说,刚好合适。父母的身体还好,随时可以进行视频聊天,在一起反而有种受约束的感觉。妻子嘛,是相亲的对象,感情不深不浅,在一起无所谓,不在一起也不挂念,正好合适。他也许就是那种“宅男”,和其他人最好保持一定的距离,才能保有安全感。信息部的同事多为温和型,他害怕的反而是站岗的那些大头兵。一个个不苟言笑,不近人情,仿佛时刻在监视他,令人有种绕道走的冲动。
徐主任也是文职人员出身,对大家都和和气气,很少骂人。只要完成任务,上面不会板起脸来要求他们做肌肉男。私下里,有人讽刺说他们这些文官是被一道道岗哨护卫的娇嫩的玫瑰花,算不得真正的军人。
信息部的待遇不错,新来的是两人一间,老资格的军官是单人间,他有幸分到一个套间,因为他新晋为中尉。徐主任再三要求他挑头做组长,在房子票子和大量表扬的鼓励下,他勉强答应了。
套间当然令人心情愉悦,闲来无事可以做做家乡菜,可以种上无限量的花花草草,可以摆上画架写写生,可以将书房和卧室分离,有种家的味道。美中不足的是,手下和同事经常过来借他的地盘做饭打牌看比赛,想睡的时候不能睡,只能干着急。
不过从今天晚上开始,这些烦恼统统消失。外面的书房里多了一张床和一个谁也不敢惹的人。他躺在床上,却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叶默像睡熟了一样。他不可能睡着,易水寒想,换了自己,枪口都顶在脑门上了,肯定睡不着。他怎么就不害怕呢?还敢和上司当面干仗,说真的,易水寒当时差点背过气去。
他们正在开会讨论s19号案子。时间临近晚饭点,大伙都有点心不在焉,他这个做组长的努力说话,撑住场面,希望赶紧拿出一个方案交差了事。秦队突然踢开,对,不是用手推,是用脚踢开玻璃门,真正的军人爆发力真是强,哪怕是个老头。
“砰”的一声,大伙都愣了,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激烈的情绪。秦队长冲进来,稍稍张望一下,立马就奔着他冲过来。易水寒的魂立刻飞起来,他绝对没有做过什么违纪的事,凭什么冲他来?他刚想到这一点,秦队长的拳头就到了面前,他啊的一声往后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个王八蛋,我杀了你!”说着,秦队长伸手去抓叶默的衣领,叶默反转对方的手腕,一推一送,反而把老头子推倒。
秦江辉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一刻有点不可置信。进部队这么多年,只有踢人的,没有被踢的。他根本没有思想准备,所以冲进来的时候忘了思考该用什么招式。
“你——你敢还手?”
两个警卫员冲上来挡住领导,摆出打架的架势。秦江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爬起来,扒开警卫员的阻挡。“滚开,今天我不亲手削了他,我就不姓秦。”
秦江辉掏出配枪,抵住叶默的头。
叶默嘴角慢慢地拉出一道轻蔑的弧线,他伸手抓住枪管,往下拉到胸口,眼睛至始至终地盯着领导的眼睛。那无畏的眼神仿佛在说,【好啊,有本事你就开枪。】
“有话好说!秦队,秦队,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匆忙赶来的徐主任脸色发白,不住地挥手,却不敢靠近大领导。“叶默如果真的违反了军纪,可以交给军事法庭审判,不用您亲自开枪。这样不好,领导,基地里不能动武的,我的好领导耶,求求您,先把枪放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信息部里都是文官,不会开枪,也不能持有枪械,这是众人皆知的规矩。当然,大领导在规矩之外。但是即使如此,信息部这种和平之地从来没有发生过当场击毙那种骇人听闻的新闻。
秦江辉的配枪里到底上没上子弹,只有他自己清楚。但是那凶狠的目光,要吃人的目光被所有人铭记在心。原来武官是这个样子!易水寒当时感觉到如刀锋般的冰冷。
“你是个混蛋!”秦江辉恶声恶气地骂。
叶默不为所动。
“是是,他是混蛋,您别和他一个新人计较啊,领导!”徐主任流着汗附和道。
叶默冷淡地瞄一眼主任,目光重新回到对手的脸上,继续对峙。他现在无法写字,但是易水寒觉得光有那无畏的气势就够了。
对峙令秦江辉骑虎难下,他不甘心地骂道,“你害得小威一无所有,害得他头发全白了,才50岁就白了!你心亏不亏啊!”
这句话如闪电,突然击中叶默的胸膛。原本的自信和坚毅如冰雪消融,他的脸色变成骇人的惨白。秦江辉看到机会,他把枪反转过来,用枪柄狠狠地砸叶默的脸,精神涣散的叶默大叫一声,捂住左脸,鲜血从手指间渗出来。
秦江辉得意地笑了。“这叫报应知道吗?你这个狐狸精,害了许家害我们家,不遭报应能行吗?不打死你这个死基佬,老天爷都会生气的。”
易水寒听见自己和旁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基地里的同性性行为多得是,但是从来没有基佬。
叶默顺着落地窗倒下去,双手护头,蜷缩着,任对方踢打。
“领导,领导,踢得差不多就行了……好了好了……”徐主任陪着笑,挥动手臂,想拉架又不敢。
“一边去。”秦江辉朝徐主任吼道,“今天谁敢拦我,谁就死。”
徐主任赶紧往后退两步。其他的围观群众一步都不敢动,如被魔法施了定身术一样。
一下、两下……十七、十八……,易水寒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埋头躲避的叶默一直保持沉默,坐在地上的易水寒为他感到心疼,那感觉如同他当年被人恶作剧似的塞到床底下一样,他了解那种无助的感受:当对方掌握权力时,你便像瑟瑟发抖的小孩一样,觉得自己无路可走。
秦江辉踢累了,操起桌子上的不锈钢杯子砸在叶默的手臂上。他像个泼妇一样,在众人奇怪的静默中语无伦次地咒骂,直到累了,才停下来喘气。
“徐敏,你听着,从今天起,这个混蛋不可以走出基地一步,周末不可以,节假日也不可以。没有探亲假,也不可以被探视。不许和外界通信通电话,不许上网……24小时监视他,有任何违规就上报。”
秦江辉说完之后,犹不解气,他蹲下来,强行拨开叶默的手,盯着那红肿的左颊,冷笑道,“叶默,虽然你躲过了监狱,但是躲不过老天爷的惩罚。从今天起,基地就是你的坟墓。要么你早点找个理由让我毙了你,要么你就在这里乖乖地等到死。想出去?哼,除非横着出去……嘿嘿……”秦江辉发出一阵尖锐的怪笑。
叶默痛苦地闭上眼。
秦江辉站起来,又来回走了几步,停下来对徐主任说道,“这是命令!”
“是是……是……”徐主任一面点头,一面擦拭额头上的汗珠。“您慢走!慢走!”
等大领导和他的警卫彻底消失,众人的魂才回到自个身上。会议室里发出一阵阵“天啦!我的娘呢!哦……哦……”,哀叹惊讶同情和猜疑此起彼伏。
易水寒稳了稳心神,想到自己作为小组长的职责,便挥手道,“吃饭了,吃饭了。”围观群众怀着异样的心情打量地上那个蜷缩的人影,接二连三地走出会议室。易水寒抿抿嘴唇,有点胆怯但又觉得责无旁贷,他朝地上的叶默畏畏缩缩地伸出手。“起来吧,地上凉。”
捂着左脸的叶默呆呆地盯着前方的桌子腿,不知在想什么。易水寒又重复一遍,“地上凉,还是先起来擦点药。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叶默的右眼漠然地瞄他一眼,眉头痛苦地一缩,突然跳起来,冲到自己的手提电脑前,迅速地敲打键盘。
“喂,你不可以这样的……”易水寒着急地左右观望。会议室里没有旁人,但是外面却有人在走动,易水寒心里好害怕。大领导刚刚说了不让他上网的,如果不听话,“你会被关禁闭的……快停下……别查了。”
屏幕上出现江流公司的网页,接着是黑森林大厦的网页、三江公司更换董事长的公告。易水寒没心思细读,他恐惧地望见徐主任走进大门的身影。
“主任回来了……快关掉,叶默,求你了。我不会检举你,但是你也不要连累我好不好?”
叶默不理他,迅速打开新的网页。
徐主任慢慢踱步,若有所思,朝会议室走来。“叶默,”易水寒绞着双手,紧张而无力地再次哀求道,“快关了吧……”
“叶默,”徐主任在门口停下。叶默抬起头,伸手把电脑合上。易水寒由衷地呼出一口气。
徐主任把门关上,拉上窗帘,会议室变得幽暗。他叹口气,在叶默的对面坐下。
“叶默,”叶默那五彩斑斓的左脸令他又无端地叹口气,道,“能说说是怎么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