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俊杰上班第一天，在公司熟悉了一下环境，这里的员工本地人居多，说话常是方言英语混杂着来，有他在，就照顾他说普通话，没他在，就是中的西的都揉成一团。俊杰老家虽然离这儿不远，但方言却是千差万别，勉强能听懂一半，这还是基于对方语速慢的基础上，他第一次觉得来到这座城市的孤单。
回到家，一片漆黑，迟宙还没回来。俊杰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瓶喝剩的牛奶，厨房里放着半颗白菜，米柜里也是颗粒不见。他看时间还早，决定起身上附近商场随便吃点，s市物价贵，就连普通的面也要三四十，加点小菜和饮料，一张红纸送出，吃完了也不满足。
俊杰吃完面，又在商场逛了两家店，去超市扛了点熟菜和方便面，抬手一看手表，竟也已经八点半了，这才想起来回家。
开门时，门竟没锁，难道是迟宙回来了？俊杰立马拉开门把，只见迟宙已经坐在客厅，桌上一碗面，自己吃上了。
“我去超市买了点熟食，你要不要吃点？夫妻肺片和烤鸡。”俊杰问他。
迟宙手里还在刷当天的新闻，头都没抬：“不用，你自己吃吧。”
俊杰见和他无话，无趣地走到厨房，将东西挨个放好。只听见身后迟宙又说：“放冰箱前，先用布在盒子外擦一下……哦还有，以后出门，记得关灯。”
俊杰看他，还是一副处事不惊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不服，奈何自己理亏，也只能应和。
之后几天，俊杰和迟宙都照不着面，迟宙生意繁忙，早出晚归，常在他睡着后回家，醒来前出门，他唯一能感受到的痕迹，便是每天大门的开开关关，连张字条、信息都没有，哪里是什么姐夫和小舅子，完全是房客与房东。这算不算冷遇？但即便如此，俊杰也不能不知足，毕竟这里地比命贵，他不过刚入职，哪里租得上这么好的房子？
其实他有所不知，迟宙这段日子正忙着谈昆山的仓库，历经一个多月终于把库房谈了下来，签下合约，心情才转好。
特意到昆山买了诸多农副特产，又到进口超市买了两瓶上好的酒，准备在家和俊杰好好吃一顿，以补偿俊杰来此地至今的冷落。
俊杰已经下班，正在路上，感觉手机在包里的震动，打开一看，见是迟宙的信息，莫名兴奋起来。迟宙语句简练，留言：今晚回家吃饭。寥寥几语，反让俊杰觉出点归属感来。
迟宙厨艺不精，过去和小敏住也都是她下厨，小敏去世后才学了点基本的料理，他怕俊杰吃不惯，干脆弄个砂锅，备点凉菜，再做几个小炒，不知不觉也是满满一桌，俊杰光看着就有种满足。
两人各倒一杯酒，迟宙边倒边说：“你们外企大概没就桌上的习惯，但如果将来要应酬，酒这个东西，还是少碰为妙，对了，你酒量如何？”
“不太好……其实，是没怎么喝过。”
“我虽说酒少碰，但咱毕竟国情是这样，男孩子在外，敬酒挡酒，也是交际规范，你学会了，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那你呢？”
“我？”迟宙得意地笑起来，“我可是酒桌上长大的，像我做物流的，天天和跑公路的大老粗打交道，烟酒必备，不然连话都说不上……不过我的肠胃不好，不能喝多，能躲就躲。”
俊杰端着杯子，往嘴里灌了一口，这酒有股甘甜，不苦，反而爽口，眨眼间杯就见了底。
迟宙笑他：“你这么喝容易醉。”
“那敢情好，我还没尝过喝醉的滋味呢。”
“工作怎么样？”迟宙问起他。
“还行吧，”俊杰摇摇头：“我才刚上手，公司是淘汰制的，两年轮岗期，第三年高层评估，分不到就会被甄别……同事说话也听不懂……”
“习惯就好，你越往后缩就越是学不会，听不懂的时候，直接说听不懂，让同事带着教你，你们既有接触的机会，以后工作生活，也都方便。”迟宙边夹菜边说。
“迟宙哥，那你会么？”
迟宙笑：“我们做物流，接触的都是天南地北跑的人，什么方言没听过？你和小敏刚来的时候一样，不过她在工厂，领导说本地话，同事说当地话，她也花了好长时间才习惯。”
“那她怎么渡过的？”俊杰难得主动问起小敏。
迟宙笑了笑，灌了口酒：“熬呗……算了，不说她。”
俊杰低着头，说：“姐姐来这儿这么些年，我们家谁都没来看过，也没问过她好不好……”仰头将杯中就一饮而尽。
迟宙整了整情绪：“今天这顿饭是恭喜你找到工作，我们不说难过的事。”
俊杰看着空空的杯子和酒瓶，都说酒令人醉，可他却越来越清醒。
迟宙觉得小敏时刻保佑着他和俊杰，这顿饭，从小敏聊起，让两个人都亲近了些。原本迟宙对俊杰抱有的成见，几杯酒下肚，坦诚地聊了聊，仿佛抒发了一些。他一直以为俊杰是被家里宝贝大的少爷，仅从外表看就能察觉出他和小敏全然不同的神采。俊杰是自信的，这份自信背后其实藏着从小被宠爱所养成的胆小，小敏甘愿牺牲自己的人生成全他，迟宙不知道小敏这么做值不值得。
第二天是周六，俊杰睡了个大懒觉，迟宙已经早早醒了，起床跑步看邮件，弄早饭的时候，给俊杰也准备了一份，用完了，俊杰还没起，于是留了张字条，说之后三天出差去北京，交代了些家务事宜，望俊杰在他离家这段时间能帮忙做。
俊杰从小没做过家务，但来了这里，他也想学。他和小敏不同，小敏只有一双手，他却知道走捷径。他在网上订了一款高级的吸尘器，分期付款，先用着，省时省力。迟宙一回家就看见这款吸尘器挂在客厅的墙上，一看便知价格不菲，他没说什么，但也从来不用，他的、俊杰的，他分的很清楚。但还是有点感慨，小敏和他出自同样的家庭，竟是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想俊杰这样痛快地消费，小敏生前从来都没享受过。
第3章 三
俊杰的公司总算是忙过了年关最紧张的时期，公司去年的收益颇丰，又打开了一片新的市场，作为对一年员工付出的犒劳，这次年会也办得很铺张，人事包了个高级的会场，门口铺着红毯，每位员工盛装出席，停在公司的品牌板前签名拍照，很有点明星的架势。
俊杰准备这天还是穿西装，低调不张扬，西装上别一枚小众品牌的胸针，深藏功与名，美中不足就是他没找到合适的领带，纯色的太普通，像移动营业厅的大堂经理，带花的又不好驾驭，像港剧里的东南亚暴发户，最好是深色打底但是上面有北欧设计风格的亮色点缀，不要多，一点点就够了，可是他找来找去都没找到可心的。
他想起来之前替迟宙去干洗店拿过一套正装，里面有条领带，似乎和他意，也不知他借不借。准备好一番说辞，俊杰鼓足勇气敲了敲迟宙的门，之间迟宙边举着电话边冲他挑了挑眉，眼下之意，是问他有事没？
“那个……”
俊杰话还没说，迟宙便抬手示意他暂时别出声，对着电话那头，满面笑意地说：“诶，好的，罗总，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合作是长远的计划，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先把海口夸下到时候又做不成，拆烂污的人，现在做事都是慎重一点好你说是不？好好，哈哈，一定一定，嗯嗯，那再见啊，保持联系，恩恩……”
挂上电话迟宙大舒了一口气，俊杰就这样在旁边看着，眼前的迟宙，和面对的他的那个判若两人。生意场上的迟宙，俨然是春风得意的老板，胆大心细，而在他面前，迟宙只是一个不亲不疏的哥哥。
“有事儿吗？”迟宙问。
“恩，那个，我们公司开年会，得置装，但是没有合适的领带，我想借你那条深水鸭色的领带，不知道你能不能借给我？”
“水鸭色？”
“就是墨绿色的那条。”
“哦，可以啊，你进来挑好了。”
俊杰进屋，迟宙拉开抽屉，说：“都在这里了，绿色的有几条，你自己看。”
俊杰一眼就找到中意的那条，与他印象中一样，拿了起来，迟宙顺口一说：“原来这叫水鸭色。”
“恩，英文里叫teal。”
“你的西装呢？配起来看看。”
俊杰点点头，转身去房里把西装拿出来，亮给迟宙看：“你觉得怎么样？”
迟宙笑着：“你觉得好就好，我不懂这些。”
“我试着穿穿看。”转眼就回屋，再出来，胸针也带上了，虽然脚上拖鞋，头发也没梳起来，显得有些滑稽，但还是一身华丽，难以掩盖。俊杰一米八五的个子，平肩窄腰，腿很长，穿什么都好看，迟宙看着他只觉得熠熠生辉，灿若星辰。
“怎么不把领带打上？”
俊杰腼腆地挠挠头，这才又回到了那个大学生的模样：“我，我不会打领带。”
迟宙浅笑：“来，我教你。”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根领带，绕在脖子上，“跟我做……领带要留一长一短，然后这样绕过去……不不，宽的一面现在前……”
俊杰边看边学着他的手势，纤长的手势在衣前缠绕，他的手势还很生涩，动作很慢，跟着迟宙像个小学生。
“然后把它像这样，塞到这个圈里……对，整理一下，太皱了……然后，往上一推。”
领带终于打成，迟宙脖子上的工整，俊杰脖子上的就难看多了，细的这头伸太长，盖都盖不住，俊杰低头看着，自己都觉得好笑。
“多练练就好了，”迟宙边说着，边帮他整理，总算是救了回来。这是他第一次替男人打领带，他感觉到俊杰年轻而蓬勃的气息喷在手背，又热又痒，感觉到俊杰注视着自己的眼神，悄悄抬眼一看，和俊杰对个正着，心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俊杰仔细看着他的脸，脸上细小的皱纹，白皙的皮肤，两颊有点泛红，高挺的鼻梁，杏眼如猫，薄唇微微抿着，还真是挺英俊，他对亲近的人原来可以这么温柔，难怪姐姐会那么爱他。
“好了。”迟宙莫名有些尴尬，打完领带，忙往后退了一步，扳过俊杰的身子，让他面对镜子，“果真般配。”
俊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再转眼看着镜子里的迟宙，他比自己小半个头，身形清瘦，已经看不出小时候的浪荡样，花白的头发，满眼沧桑。这条领带本是他的，可他却说它这才算找到主人了，这样的迟宙不免让人心疼起来。
俊杰没说话，就这样直愣愣看着镜子里的迟宙，说：“哥……谢谢你。”
他说的这样恳切，这三个字像是藏在心中已久，终于说出口一样，和之前每一次都不同。令迟宙突然不知该怎么回应：“说什么呢，你是小敏的弟弟，跟我客气。”只能如此搪塞过去。
俊杰的脸色僵了几秒，转而又咧着嘴笑道：“也对，你是我姐夫。”
第4章 四
年会那天，大家玩得都很疯，俊杰的小组下了年会还准备去附近一家酒吧接着嗨，他想打通电话给迟宙报备，说今晚晚回家，拿起手机才想起来，今天迟宙要带着手下员工去苏州聚餐，想必也是要过夜的，于是便放下电话，只发了条信息过去。只是俊杰发完消息，时不时查看，却良久不见迟宙的回音。
“怎么啦？小帅哥？女朋友不放心啦？”部门的tracy见他老盯着手机看，调侃道。
“你这母胎单身，不要盯着小朋友的恋爱啦！”旁边的同事调侃道。
tracy顾影自怜地说：“唉，你们这些帅哥，真的太过分了，为什么都这么早就名草有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