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裡的灰尘比以往少了许多，原是散乱放在各处的画具现在全被整齐地收进chou屉或柜子裡，使用过的杯碗和空零食包业已荡然无存，墙面上被顏料弄脏的地方则让清洁剂毫不留情地使劲刷过，刷到j乎没留下一点痕跡。属於阿焕的画架不是被塞进杂物间的狭小缝隙，就是受冷落似的栖息在光照不到的灰暗角落，上头并不见正进行着或已完工的作品。工作桌上空无一物，靠其中一侧墙壁的地板上铺着一大p米se薄地毯，绽放着一朵又一朵鲜艷纷杂的se块，彷若自高空中摔落的雪花般迸散成张牙舞爪的彪焕模样。
「其实你不必勉强自己来这儿教课的，多花时间彼此陪伴不是更好」阿焕的声音从在穹与曙尹的背后传来；他身穿一件驼se工作围裙，五彩斑斕的手指间夹了根削到只有十公分长的铅笔，「像今天这种不用上班的日子，我想你还是待在家裡好好休息吧。」
在穹先是脸se一沉，接着强打起精神让薄弱的笑靨推挤着字句前进，「这个嘛，我有点想念之前j乎每天来这儿的时光了呢，更何况在工作室裡画画能让我的心情平復下来，进而摆脱那些死赖着不肯走的烦扰思绪。」他朝四周环顾了一圈，扬起眉mao，「咦，阿曄今天没来吗怎麼都没听到他的声音」
「他在这个月二号就开学了，要到下午四点多才会来这裡。」阿焕回答，将铅笔塞进围裙口袋，弯腰挠了挠窝在曙尹怀中的崩啾，后者直起颈子热烈嗅着他指尖上的顏料气味，「这小子只要一放学就会马上过来，拋开功课不写，一g脑地就只忙着帮我整理画廊。吶，你看，工作室变乾净许多了吧」
「是啊，但这是为什麼呢怎麼会突然想要整理这儿」
阿焕吁了一口气，目光悠悠移离在穹的双瞳，凝视工作室光秃秃的墙壁，嗓音在日光灯的照s下被切割成细碎的呢喃，「没什麼特别的缘故，只不过是因为」他哑然tt唇角，眼底隐约蕴着微弱的悵惘，接着他转向在穹，「奥菲莉亚，还记得吧你曾经说过这是你最喜欢的一幅画，当时我只画了一半左右，荒废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后，终於在j天前不眠不休地完成了。完成之后、」
他悬宕着句子不让它顺利结束，默然地在脑裡捕捉倏忽即逝的隻字p语。
「完成之后，它就不再属於我了。」
叁人归於沉寂，曙尹闭上眼，执一冥思着沉浮在阿焕语调裡的淡淡失落。某种东西源自於他，经他的双手诞生在世上，周转成形、开花结果，逐步渐次地脱离他的身旁。
不再属於他。
「没日没夜地作画让我失去了对时间的熟稔，再加上一瞬间从心无旁鶩地构思、打c稿、调se和上se中chou身出来，落入了除优哉游哉外做什麼都不自然的状态后，又花了j天才傻楞楞意识到周遭环境被我摧残到多麼绝望的境地。总而言之，画完之后我把所有心思全放在打扫和收拾上，弄呀弄的就这麼倏然想起你了。」
「想起我」
「想起画画时的你。」阿焕平静地说。在穹微微一怔，半晌后扬起浅笑。
「那幅画呢」他轻声问道。
「我把它收进另一间、也是最后一间空房了，以免待会被你作画时喷溅到顏料。」他轻描淡写，伸手将蜷缩成一团mao茸茸圆球的崩啾拉离曙尹，嘿咻一声让牠四脚着地，「想好今天要画什麼了吗」
「奥菲莉亚。」在穹露齿嘻嘻笑道，两眼瞇成愉悦的弯曲弧度。
「也是。要不然呢」阿焕哂笑着耸耸肩，走向柜台，「你先到曙尹小姐到工作室裡準备準备吧，有记得带自己的画具吧我去泡点喝的给你们。」
－
曙尹从角落搬了张小板凳到画布近旁，看着在穹脱下鞋袜、捲起k管，一面赤脚踏上米se薄地毯，一面用从口袋裡翻找出的小黑夹夹起额前凌乱过长的瀏海。「姊今天为何会突然想来画廊呢」
「想看你在这裡作画的样子啊。」
「真的我还担心妳会感到无趣呢。」他低声咕噥，轻咬下唇思忖着该如何画下第一笔se彩，「我十二岁时就画过奥菲莉亚，不知道妳还记不记得」
「当然，所以有点纳闷你怎麼会打算再画一次呢」
「上次是临摹，这次的话我想尝试从原画稍作改编，绘出我鲜少呈现过的风格。呣，我想应该会比我惯於的手法要更隐晦而肃穆，让本是清明澄澈的用se转化成忧伤黯然的笔触。不过话说回来，」他不自觉地来回抚摸右臂，歪着头於脑中勾勒整幅画面最佳的运行方式，「奥菲莉亚也不是幅看了会让人感到快乐的作品。它代表着心碎，代表着失去。」
代表着对自身的最终放弃。
曙尹静默不语，视线紧跟着在穹的后脑勺，脚边放在一叠平装书上的银托盘裡搁有两杯热茶，蒸气瀰漫繾綣住她的脚踝。
恍如枷锁。
耳边，在穹仍在喃喃自语，「捨弃河水，改换成内陆湖好了。」藏青与湖水绿彼此j融匀和，携手爬上画布底端，宛若c水更迭起落地往两边延伸静謐的脉动，以及裹在静謐下无法化开的凝滞愁绪。
特意留给人物的空白定住了他的思虑，将满腹踟躕搅入掌管十指的神经之桥裡。生y迟钝的j分鐘过去，他往后退了叁步，摩娑着下巴转向曙尹。
「姊，妳觉得我该让奥菲莉亚的眼睛睁开吗」
曙尹费了良久才将注意力迁离在穹摆在身旁小桌上的油画刀。「如果我是你的话会。而且不只是眼睛，我会让她连耳朵都张开。她不能闔上眼的，在穹，这世上有那麼多东西值得让她再看最后一眼，再听最后一声」
咕嘟。
在穹目不转睛的凝睇使曙尹濛濛地眨了眨眼，迴盪在x腔裡的莫名嗡嗡声嘎然而息。
「这只是我的浅见而已，你还是照你的意思画吧。」她吶吶道，尾音声线薄弱到无力钻入在穹的耳膜。
嘴角噙着柔和微笑，在穹将身子转回，提笔於调se板上涡漩出奥菲莉亚的茶se长髮，浸s在起伏湖面上j乎要与背景合而为一，飘盪着吸满了清冷幽深的湖水，伴随着额外加之的重量，将奥菲莉亚拖入深不可测的闃黑终了裡。
烟灰se的雾靄在她的视膜上凿出一口斑驳的深井。
湖岸边，在穹弯下腰种了j株水生植物，苔癣绿、薄荷绿、孔雀绿和青瓷绿在他指尖上绽放，倒映在湖面上晕染出一p末日气息。y光斜照，大地闔眸守候，是个春寒料峭的孤凛清晨。
一天正要开始，她的生命却行将结束。
「哎呦、喂」在穹放下画笔，伸了个大懒腰，旋身走回曙尹身边，拿起托盘裡的其中一杯茶，面露紧绷但又心满意足，仰头喝了j口后咂咂嘴，意犹未尽地抹去残留在唇边的yt，「刚才有j笔再差一点点就会画错呢呼，幸好幸好」他把杯子放回原位，拿起曙尹的那杯递到她面前，「姊。」在穹暖暖一笑，用没沾到顏料的左手手背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别想太多，专心看我作画就好了。」
「在穹」
「不要整天愁眉苦脸的，也不要让烦恼随时随地紧跟着妳。
「别担心，别怕。」他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会平安无事的。有我在啊。」
有我在啊。
所以别再难过了。
我们都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