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北京冬天真正的寒冷,通常是随着阳历新年一起到来的。胡嘉参加完外国银行家协会的新年晚餐会,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他在国际俱乐部温暖的大厅里,与几位熟识的朋友又闲聊了一会,然后径直向不远处的停车场走去。此时停车场上的汽车,已经寥寥无几。寂静的空旷中,月色迷茫,疏星深远,刺骨的北风呼啸着迎面扑来,不禁让他打了个冷战。猛然间,他看到不远处银行黑色轿车旁,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女子,走近一看,他不觉大吃一惊,范琳!
自从几个月前与范琳的激情迷遇之后,胡嘉一直在回避与她私下见面。原因很简单,范琳不论是容貌还是品味,都没有对他产生吸引。她那花样年华的性感和热情,虽然有点像火红盛开的蔷薇,可是却没有蔷薇诱人的花香,只是撩起了他片刻的**,而并未吸引他的神魂。尤其当他拿她与乔雪相比之后,便更不想与她的关系发展下去。他希望把那次与她的风流艳遇,永远埋藏在心底深处,或慢慢忘掉。
几个月以来,与范琳有限的几次通话中,胡嘉始终以工作繁忙和出差等理由,推脱与她见面。新来的秘书洁妮,在搞清了他的真实想法后,更是使尽了自己百般的聪明,礼貌地以种种方式和说辞,替他遮挡着与这个女人见面。有两次他明明就在办公室,洁妮竟能以一本正经的诚恳态度,告诉她胡嘉去外地出差了,硬是成功地把她打发走了。
“范琳,怎么是你?”他惊讶地走到她面前。
范琳没有回答。她像一个刚刚受到了婆婆叱责的媳妇,委屈地微微颤抖着,眼泪簌簌地从她那被冻得通红的脸上流下。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胡嘉心头一软,一边拿出纸巾递给她,一边温和地问:
“你在这里等很久了吗?”
她依然没有回答,但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泪水伴随着压抑的抽噎,泉涌般而出。从她那被冻得红红的脸颊和鼻头,胡嘉看到了答案。一种于心不忍的怜悯,让他把她揽在了怀里,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可是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短暂的静寂之中,他默默地轻轻抚摸着她被风吹散在胸前的头发,任凭她在自己的怀里抽搐地哭泣。呼啸的寒风,伴随她悸动的低吟,阵阵地冲击着他的情感,叩问着他的心灵,似在倾诉,又像自语。
“上车吧!外面太冷了!”他说着扶起她埋在怀里的身子,拉开了车门。
汽车驶上了长安街,两个人半晌都没有说话。车中的温度开始慢慢暖起来,胡嘉心中有些迷茫,去哪里,送她回家,然后呢?说心里话,他已决意不再与她发生肌肤和情爱方面的接触了,不想误导她自己的真实想法。但更多的,还是不想与她牵扯出任何情感的负担和麻烦。所以,先就断,后不乱,他想采用回避和冷淡方式,来使她对自己失去兴趣,最终摆脱与她走入更深的关系。可是,此刻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得不再次让她上了自己的车,不得不给她那执着的感情一些安慰和迁就。
然而,范琳的想法却完全不同。自从与胡嘉有了床笫之情后,她像一枝春情待发的柳枝,在久旱之后受到了雨露滋润,从春情的枝芽中,生长出一个更加崭新的自我。那种要为拥有和捍卫自己的爱情,而付出一切代价的自我。**是本能与情感撞击出来的火花,但很多时候,它能使女人产生一种神奇的力量和变化。它不仅能够增强一个女人的自信,还会在很大程度上,唤起她要把这种爱据为己有的强烈**。是的,一个女人的**,就是唤起男人爱的**,并且把他爱的**,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她认定他就是自己最终要找的男人,所以她在得到之后,就决不能轻易放弃。她在情字路上有过亲身体验,像胡嘉这种条件优越的男人,到手后一旦失去,很难复得。寻找梦中情人的难度已经告诉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与其失去后悔,不如占有最美!她把自己美丽的幻想,附丽于那个与他共度爱河的难忘经历,那个她已梦想成真与他产生的关系,并把这种关系视为一种永远。
她从他温存的眼神,认定他是喜欢自己的。她从他那爱与欲的矿脉中,探测到了他对自己的需要和迷恋。她认为这一段时间来,胡嘉对自己的冷淡与回避,完全是由于他缺乏敢爱的勇气,缺乏对她的信心,是他对自己已婚的顾虑和对世俗观念的屈从。她感到自己绝不能像他那样软弱,不能像他那样用温良恭俭让的态度去对待爱。因此,她觉得,宁可一不是,不可两无情。爱是无法用是与非衡量的,真爱从来不会谦让,她一定要成功地把这个男人夺到手。毫无疑问,情场上的成功,是一个女人生命中最大的成功!
她了解胡嘉的心,知道他需要什么。女人的自信和幸福本身就是来自:他要。所以,她在床上要做女人中的女人,她在爱情上要做女人中的男人。她相信凭借自己的条件和能力,最终一定能够获得他的爱,并且能够在情感、浪漫和性方面,给他带来持久的吸引。她要把自己变为一块对他的爱与被爱的海绵。女人的一切情爱心思都是一个谜。就像有些男人所说的,她们的美,就在于常常蠢得无怨无悔。她们永远也不愿相信‘男女都是因误会而相爱,因了解而离开’的。
“暖和些了吗?天气这么冷,你为什么不进到大厅里面?”他看到她的脸色和情绪,开始恢复到了正常状态,问道。
“有不少你们外国银行的代表都认识我,我不想让人看到。”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在国际俱乐部参加活动呢?”上车后,胡嘉心里面曾为这个问题纳闷。
“听说我们局长今晚要参加外国银行家的年会,我想你一定也会来。不知道你们的活动什么时候结束,我不到七点钟就来了。”
“你在外面足足等了快两个小时?”他有点难以置信的感动,这么寒冷的天,真难为她了。
“嗯。”
“你可真……”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的话,但又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范琳,我一直想找你好好谈一次。上次的事,我们都太冲动了。其实,你也知道,我们不适合把这种关系发展下去,我有家,孩子也很大了……”
“我知道。可你也太绝情了。一点也不了解人家的心!”她带着哭腔打断了他。
“不是的,我知道你对我有情意,可我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适合你。你年轻漂亮,能力事业都有,完全可以找到一个比我更好、更适合你……”
“不,不听,不听!我就不要你说这些口不对心的话!”她用撒娇似的口气打断了他。
“范琳,是真的。你想想,我们年龄相差十几岁,我又有家庭和孩子……”
“你又说这些了!我知道,可我不在乎。我就是喜欢你!想要你!”她再次打断了他,像个孩子似的开始呜咽起来。
胡嘉半天没有说话,心里很矛盾。他想把自己没看上她的话直接说开,可又觉得没有理由去伤害她的自尊和感情。再说了,既然是没有看上人家,那你为什么还要跟人家上床?难道要去向她说明,自己不过是一个无情的多情人?可他又感到,如不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对她说开,或者至少给她一个非常明确的信息,下一步与她的关系发展便会愈加难以控制。老实说,他对自己的控制力信心不足,他的潜意识已证明,他也属于那种追求快感的动物。为此,他担心自己经不起诱惑,让心灵再次因任性的**而堕落。
汽车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范琳家的楼下。车子停下来后,他终于打破了沉默,
“时间不早了。我们找一个时间,再好好聊一次吧!”他想了一会之后,觉得还是应该用时间,来慢慢冷处理他们的关系。
“不,我不让你走!我在寒风里冻了那么长时间,难道就是为了让你送我回家吗?”范琳说着,呜呜地哭出声来。委屈和失望使她伤心倍增,全身激动地抽搐起来。
会哭的女人,能把眼泪流进男人的心里。胡嘉的心,被她委屈而酸楚的泪水搅乱了。是啊。为了能和自己见面,她站在刺骨的北风里,苦苦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自己就这样不冷不热地几句话打发她走,是有点太过分了。想到这里,他觉得有些对不住她。他拉起了她的手,然后用纸巾去帮她擦眼泪,把她那被泪水沾湿在脸颊上的几股长发,轻轻拨开撩向头后。此时,在车外街灯射进来的微弱灯光下,他看见她那双满是泪花的眼睛,闪动着亮亮的纯情和稚气,流溢着一股清纯的妩媚与哀怨,竟是如此的动人,让他忽然觉得她其实很可爱。是啊,煽情最是女人泪。当女人的美眸被泪水蒙住时,看不清楚的是男人!
“你……你,你太狠心了!”她一下子扑在他的肩膀上,失声恸哭起来。
“好了,好了,对不起,不哭了。”他静静地等她释放出压抑的伤感之后,一边爱怜地抚摩着她的头,一边轻声说。
“我要你爱我,我就要你爱我,就要!”她说着,忽然抬起头来抱住他的脖子,把带着泪水的嘴唇,紧紧地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要说眼泪是女人征服男人最强大的武器,嘴唇则是她们拿下男人尊严时,一剑封喉的杀手锏。它们在佯装软弱和柔顺的合作掩护下,可以突破男人的任何最终防线。范琳带着泪水的热吻,宛如势如破竹的千军万马,瞬间就把胡嘉用理智重新搭起来的精神堡垒摧毁了。有人说,在思考时,男人指导女人。在行动时,女人支配男人。此刻,范琳充满了火焰的热吻,像在他的身体里,点燃了一个**的导火索。使他的意识和**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决意要把一切意识,沉湎在他身体产生的强烈欲念之中。
一对男女有过第一次偷情经历之后,便会像拿到了结婚证一样,对继续偷情感到理所当然,甚至于,再也不会对彼此的大胆和放肆,感到不好意思了。人性的基础,首先就是动物性,它遵循动物本能的一切规律。当本能的超越力量,将人的理性驱出**时,其行为便会像一只脱了缰的野兽,‘行走于人类之间,亦如行走于动物之间’,在疯狂追求本能的需要时,不顾一切。此刻,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是在汽车里,也顾不得空间的不便,开始急不可耐地寻求短暂的感官刺激。他们要再次借助于肉身,作为彼此宣泄**的对象。
‘**从前门一进来,理智便从后门出去了。’胡嘉此时所有的意识,都已被无意识所取代。而性本能,成为了这种无意识中最强烈、最重要的部分,在他的神经中枢起着指导作用。在狂浪的官能娱乐中,他们的皮肤在如胶似漆,他们的**在徒然亲密,可彼此的灵魂,却依然陌生。他们彼此都无法看懂对方灵魂的真面目,只是在受各自**的支配下,依照感官快乐的标准,去满足本能的需要。偷情的刺激和紧张,超过一切正常的**。仅仅片刻之间,两个煮沸了的**,就出锅了。
男人的性,其实是最简单不过的东西,来时似洪水,去时如决堤。胡嘉在类似短暂失去意识的快感之后,本能的饥饿感随即消失。他的生理和心理机能,很快恢复了平静后,理性也同时苏醒了。此时,一种无以名状的不安开始爬上他的心头,刺激着他的心灵和神经,使他的心理内部,再次发生良知与堕落感的激烈冲突。与此同时,一种做贼心虚的慌乱感觉,在鼓动着他从她身边尽快逃离。
“不行,我得走了。”他一边修整着自己的衣服,一边慌张地说。
“不!我不让你走!”她从后座上一骨碌坐起来,抱住了他。
“不行,太晚了。我回去会有麻烦的。”
“不,我不管!我就不要你走!”她把他的脖子紧紧抱住,带着娇嗔说道。
他们静静地抱在一起,许久没有说话。胡嘉的心里即乱又空,偷情的快感消失之后,那种丢了魂似的心神不定,让他的思维无法正常工作。他的意识,在为**再次超越了自己的意志感到失落。他的灵魂,在为他又一次对春妹的背叛感到羞辱。
可是很快地,他的潜意识,便开始引导他为自己的不良行为找借口,就像每次他犯了错误以后,去寻找种种减轻良心责备的理由一样。他想说自己的**难以控制,应该归咎于春妹不能满足他。他又想说,是范琳主动引诱的自己,而自己从心里,并没有真正要背叛妻子。况且,男人偶尔出墙,是当今普遍的社会现象。只要最终还是回家跟妻子好好过日子,就应算无伤大雅……他还自我安慰地想到了,这种临时解决男女**的需要,只要不为人知,其实对其他人并不造成伤害,正如庄子说的‘人不知而不愠’。最后,他甚至想起用前几天刚刚读过周国平书中的一段话,来安慰自己:你占有一个女人的**,乃是一种无礼。以后你不再去占有,却是一种更可怕的无礼。是啊,当一个年轻女孩在寒风中,久久地捧着她炽热的真情,要送给你的时候,又有哪个男人能够忍心去拒绝呢?!
“我让你走,那你必须告诉我下次见面的时间。”范琳伏在他的肩头,柔声说道。
“好吧。”他沉默了片刻,答应了。
“好,我相信你!”她说着,兴奋地从他的肩头抬起身来,伸出小手指,孩子气地说道:
“拉钩!说话算话!”
胡嘉看着她那一副天真而执著的样子,不禁笑了。他伸出了小拇指,与她的钩在了一起。这一刻,他只是看到了她那纯真而可爱的脸庞,却无法看到它背后隐藏着的心计——她要像长春藤一样,与他这棵正值盛时的大树,牢牢地缠绕在一起。
有人说,如果男人是铜,女人就是锈。最终,锈会把铜的颜色全部覆盖。对胡嘉来说,这话是真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