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兄有事?”
这话问的奇怪,当日夏夷则满腹疑问不得解答,只是碍于慈恩寺之事耽搁下来,本以为这三皇子得了空必会前来寻他,可看他眼前的模样却显然已是成竹在胸。
武灼衣只得道:“有些许私事想要询问殿下。”
“我倒想说另一件事。”夏夷则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冷:“武兄家的那位小姐,可还有什么别的算盘?”
武灼衣听到此话心中一震,大惊之下神色也无法再加掩饰,他心中盘旋了千百种想法——三皇子知道了?他如何知道的?那血玲珑的事情必然也知道了。可他这半月来只见夏夷则处事稳妥老辣,却不知他究竟是如何查探出的,所幸夏夷则神色虽冷,却也不是打算做个了结的模样,武灼衣因此定了定心,拱手长揖一礼,喉头发紧道:“是臣的错,小妹年少,做事不考虑分寸,且给殿下赔罪。”
“令妹年纪虽小,志气却不小。”夏夷则唇角略略一挑,言语间却是一派冰冷:“此事不必再提,也请将军告知令妹,死了联姻的心。这江山——终究是我李家的江山。”
武灼衣心中已是明白了一二,因此连做了保证,心道再不去触这三皇子的逆鳞,然则虽如此,他心中仍是惊疑未定,夏夷则看的出来,索性说的真真假假:“将军有将军的线人,我也有我的渠道。不提此事,将军同我仍是盟友,无需担心。”
武灼衣顿时端正神情,语气再次端的极为严肃:“小妹的事,臣定会好好处理,不过却是有另一件要紧事要告知殿下。”
夏夷则翻身下了马,这便不再是方才居高临下的模样,他牵着缰绳同武灼衣悠悠然的往出宫的方向走,武灼衣压低了声音在他身旁道:“再过三日,有位异族的将军会回到长安。”
夏夷则神色微微一动:“哪一位将军?”他离宫甚久,方才回来,尽管有乐国公和百草谷的帮衬,这朝堂的人士变更仍旧是个大麻烦,而武灼衣却是个绝佳的助力。
“是两年前投诚而来,领着五万精兵灭了突厥的一位异族将军。”
武灼衣边说话边状似无意的环顾四周:“他名叫阿那□□,原也是一位突厥贵族,陛下前几年被边关之事闹得烦心不已,正好借他的手打了极漂亮的一仗,只是这位将军跟人见第一面,给人的感觉便只有四个字能够形容。”
夏夷则探寻的看向他,武灼衣眸色深沉,极轻的说了句:“狼子野心。”
“既如此,为何不给他安排个十六卫的将军就近监视,反倒要放出去——这不是养虎为患?”夏夷则攥了攥手心的缰绳,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便武灼衣道:“大约是二皇子想的法子罢。况且朔方节度使这个位子只能算得上大材小用,这次将人召回长安,也是二殿下的意思。”
眼见宫门将至,武灼衣不便再行,两人便停了下来,夏夷则不动声色的吐出一句:“是狼是犬也需见过了才知道,这次需得多谢将军。”
武灼衣借着月光扫过夏夷则面孔,心中叹道这位三皇子确实生的极好,尤其是这双眼睛,仿若苍穹之寒星。他想到那日执勤无意间听到的一句话,便做了个顺水人情:“还有件能令殿下高兴的事,臣那日听见陛下的意思,今冬似乎仍是要召诀微长老入宫——”
夏夷则听得诀微长老四个字,再听这句话,顿时眼睛一亮,语气仍旧如常,唇角却是抿不住一缕笑意:“这是件极好的事,多谢将军,告辞了。”
武灼衣看他策马身影渐渐消失于这狭长的甬道中,不禁摇了摇头,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三皇子与诀微长老师徒情深他有预料,却不知夏夷则竟是如此看重他的那位师尊,而这份上心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第7章 六
自那日与武灼衣面谈过后,日子又慢慢过去将近半月。这期间夏夷则偶尔同这位金吾卫将军碰上,也不过是淡淡的打个照面。而同他的那位二哥,更是表现的有礼有节。
这段时日太过平静如水,夏夷则心中便总是惦念起师尊,惦念起清和该何时奉召入宫,而他又何时才能见到清和。
然则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日夜间休憩,他竟真的重又梦见皇家宫苑,天子近旁。一砖一瓦都透露着皇权无上,也透露出岁月沧桑世态炎凉。
他看到自己幼时住的那座宫殿,似乎一窗一门,一桌一椅,就连石缝中的苔藓,都是冰冷的。
唯有一点好,这宫殿后有一株雪存,宫殿前有一池莲花。夏日莲花盛开,似数十盏宫灯临水,大约这里曾经也是一处赏莲的好所在,只是如今宫内另僻了花园,这里的荷花就像这里的宫殿,一样被众人抛掷脑后。
夏夷则忘不了那日,夜色渐深,舜华已落,睡莲初绽。殿门前只挂了两盏宫灯,昏黄灯光映出池中斜红淡蕊,全然没了半分皇家气派。
而届时年幼的夏夷则只看到高墙上的琉璃金光融缀,夜色之下虽是黯淡,总还染了一屋脊的金碧,一抬头便看见脚下璨若星辰蜿蜒不绝,映照一路霜雪。
何来霜雪?许久之后夏夷则方才明白,原是月光铺就了路,与那格格不入的金色相接,便融作这玉树琼光般的霜雪。
他当时坐在殿前的台阶上,只听有人自殿外笑道:“好、好,本以为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也算了机缘,倒教山人寻到这样一处清净的景致饮酒。”
夏夷则那时尚且年幼,却已在宫中受冷多日,小小的孩子强装出气势问道:“什么人?!”
“咦?看来这处地方原是有主人的。”清和方才在宴上喝了不少,此时已隐隐有了几分醺然之意,待他看清夏夷则的面孔,立即了然轻叹一声:“你便是那位三皇子?”
“是,我就是三皇子。”夏夷则小小年纪尚按捺不住好奇:“你又是谁?”
清和微微一笑:“山人太华观清和。”
夏夷则闭口不再说话,目光却仍好奇的打量清和。他只觉得眼前此人,言笑晏晏,从容可亲。而眉心一点丹砂似的痕迹令人不觉将目光最先投向他的面孔——当真是一派清雅温和。
清和见他不再应答,心中却觉甚是有趣,伸手一抬那提了一路的小酒坛在夏夷则眼前晃了晃:“三皇子要喝么?恩?不说话,那便喝一点吧。”
许多年过后,当夏夷则对清和的称呼变成了师尊,当清和对夏夷则的称呼变成了夷则。清和再一琢磨这天晚上的事儿,不由自主的觉得自己那日不是微醺,是真的喝多了。否则他是绝对不会哄一个小孩子喝酒的。
当清和打算一本正经的跟夏夷则说起这件事时,当时已经十三岁的夏夷则没等清和开口就放下了刚刚抄好的道德经,师徒两闲聊数句夏夷则像是想到了什么:“师尊上次说宫里的紫金醇味道好,弟子带了一坛回来,其实弟子觉得那宫里的酒是不如长安西街那家酒肆中的桂花白的味道好的。”
清和瞬间把自己打算来说的那件事情给咽回肚子。然后非常果决的选择遗忘掉了。
再之后过了很久,久到夏夷则成了帝王,阖宫夜宴上臣子们都恭维的称赞说陛下真是海量,陛下酒量真好啊。只见年轻的帝王一挥冕服衣袖,眉眼间满是漫不经心的敷衍笑道:“爱卿们说哪里话,朕这点酒量,都是小时候练出来的。”
正待夏夷则的唇齿间尝到熟悉的,上好的美酒味,砰砰砰砰的敲门声就把他吵醒了。
任谁被扰了清梦脸色都不会好,更何况他做的是名符其实的美梦。
所以府邸中的管事得了许可,小心翼翼的推门进去就看到了三殿下有些不愉的揉着眉心,再一瞄屋外还没褪去的星空,管事内心叹了口气,他也不想,可谁叫是宫里的内侍来传的口谕呢。
“殿下——陛下身旁的总管请您进宫。”管事毕恭毕敬的躬下身。
夏夷则只嗯了一声,他虽未彻底清醒,身体却已经下意识的下了床榻,层叠的衣服有条不紊的穿好,便连环佩饰物也一应梳理的井井有条。
理着腰带时夏夷则想,最初在太华,倒是清和手把手的教他正衣冠,明德君子。而想到清和,只一味的想到那是他的师尊。偶尔错位想一想,倘若当年他不曾拜清和为师,长到这般年纪,以他如今的品行,说不得清和见到也会因礼貌称一句小友,尽管这友前面还有个小字,却也在辈分上占了大便宜。
可每每想到此处,夏夷则又忍不住自嘲的笑话自己——若是没有师尊,他现在能否存活都是个未知数,若是没有师尊,又哪里有他的什么品性。
只是一点隐秘的幻想——若师尊不再是师尊。这个想法仿佛蛙壳里藏着的珍珠,坚硬的外壳只开了一点缝儿便吝啬的合上,搅得他心中仿佛有猫爪在挠。
待到将自己打理好了夏夷则才冲着那管事吩咐:“走罢。”
宫中来的车驾急匆匆的将人接走,夏夷则迈进含元殿时心中早有了数,那低眉顺眼领着自己的内侍跟他通了气,他那父皇的心情似是很好,必然不是兴师问罪之流。可是这尚在夜中的时候,火急火燎的将他叫来,又是为着什么大事。
夏夷则当即清醒过来,待他到了紫宸殿外正要行礼,便见殿门处的内侍一路小跑到他身边,用那尖细的嗓子冲他低声道:“陛下吩咐,殿下若是到了直接进去就是。” 夏夷则想这倒容易,他还省的行一个礼。于是迈步上了阶梯又进了内殿。
圣元帝倚在软榻中,这位年近耳顺之年的帝王,经由慈恩寺一事,身体远远不再如朝臣们所想的那般硬朗。他见夏夷则来了,咳嗽两声放下朱笔,似是冲夏夷则,又更似朝着内室的方向说道:“老道,你的徒弟来了。且出来罢。”
夏夷则听得这话不由一惊,接着听到珠翠撞击清脆悦耳,一抬头目光正对上从内室掀了珠帘走出来的清和。
相别一月有余,即便之前武灼衣向他提了醒,他竟是也想不到师尊会是这般出现在他面前,之前做的那个美梦,莫非当真是对此时的预示。
清和见自己的徒弟似是呆了,便对着他温和一笑:“夷则。”又冲着圣元帝微微躬身算是行了一礼:“山人奉召入宫,多谢陛下如此大量。”
圣元帝冷哼一声,似是不耐的挥了挥手,动作间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你们师徒见面,朕何必小气。你就算通天彻地,也还是个道士,莫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
清和行至夏夷则身旁,从容不迫的答道:“山人自是不会忘的,陛下万请放心。”
圣元帝目光一抬盯住夏夷则片刻,复又低下头去只说了声:“退下吧。冬猎你也当去。”
这句话显然是说给清和的。清和只点点头算是听到了,随后一扯夏夷则,施施然的拉着徒弟走出了大殿。
待到出了殿门,需行过一段长街才能见到马车,夜空的星散了,夏夷则握住清和的手,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也许他以为太华一别需得三年五载才能见到清和,此时此刻竟是不知所措大过惊诧喜悦,片刻后方低声唤了句:“师尊。”
“为师在呢。”清和拍了拍他的手背,说话间呵出一口白气,夏夷则见状才发觉清和穿的实是单薄,他利落的除却自己象牙云纹的外氅,不待清和开口便为他披在肩上。
骤然被裹在温暖的斗篷里,任谁都得一怔,清和无奈的看着夏夷则骨节分明的手指系着大氅上的带子:“夷则,不过一段路——”
夏夷则极为熟稔的老生常谈:“师尊——旧伤未愈——”这话刚说出几个字,他便自己也想笑,因此摇摇头只道:“夜里寒凉,师尊还是穿着罢。”这话说完,宅邸的马车也到了。
清和扶着夏夷则的手臂登上马车,只听夏夷则吩咐车夫慢些,随即也坐到了他的旁边,清和闭目养神,夏夷则却是想要提个话头,只是见清和闭眼,便也不开口。
年过弱冠的皇子分别赐下了府邸,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夏夷则与李淼的宅子分别在这长安城的两头,许多人都觉得大约是这两位皇子连兄友弟恭的表象都不屑于做了。
终是行过一段路,平康坊内的秦楼楚馆隐隐传出的丝弦乐曲倒令清和醒了,他揉了揉眉心看向夏夷则,突兀的开口问道:“李隐你父皇怎么处置了?”
夏夷则心中一动,只道师尊竟是什么都知道:“囚于大理寺——任何人都不得探视。”
清和眼中噙了点淡薄笑意,却不见什么喜怒:“原来真的是虎毒不食子……不过也罢,囚上个三五年,便是放出来也生不起什么波澜了。”
“其实师尊也是明白的——”夏夷则看着清和,这话他是不会同任何人说的,只是师尊——只有师尊:“老大虽然鲁莽,却也不会这么不要命,必然是背后有人怂恿。”
清和点点头,对上夏夷则的目光便又扯开了话题:“那二皇子呢。”
“出入三省六部如同自己的宅邸一样方便,御史台弹劾了几次,弟子觉得——他有些心急了。”夏夷则将车窗旁的帘子掀开些许,随即又放了下:“还有段路才能到呢。”
清和听他之前话语,心中自是明白的很,因此只淡淡笑道:“如今夷则有了宅邸,倒叫我这个做师尊的占了便宜,不过你也无须因为我便放下了自己的事,你有你的事情,为师自然也有为师的事情要办。”
夏夷则只温和的称是,抬眼时目光在空气中与清和交错的一碰,心中自是极为满足,只是往常看师尊,大约习惯使然。从不觉得清和眉心的那点赤色道纹如何显眼,方才那一眼,竟莫名令他心头一动,再细细看去,清和已然闭了眼,面孔犹带着几分苍白倦态,夏夷则知晓这是清和旧伤的缘由,因此微微一叹目光移向别处,心中却打起了要为清和找个大夫的想法。
其实找个大夫又有何用,清和的旧伤便是西王母看了又如何。只是夏夷则心中觉得,令他如此看着便是心中涩然,必要做些什么,只因那是自己的师尊。
他心中一时有些忧虑,却又按捺不住的生出一股欣喜,想来清和在的这段日子,他终于不必再对着一轮寒月高悬,借景思人。
第8章 七
天玺十七年的一月初九,长安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自此河水冰封,呵气成霜的日子要连绵上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