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是这样呢。我……是真的想好好珍惜跟所有组员间的互信关系。光靠一个人是做不出游戏的,这点木内你也很清楚吧。我也有极限,有很多不足之处,跟大家交谈,就是想跟大家交换意见,弥补这不足之处,强化游戏本身的结构。至于我的名字能不能让作品畅销,那又是另一个层次的问题了吧。」
侧耳倾听两人耳语的泽村,对天花板呼出烟圈。虽然水嶋的话有点不切实际,但他也不想去当面嘲笑他,因为那番话毕竟也有几分道理。
不只在这个业界,每个地方都有很多想独自跃上舞台,成为镁光灯唯一焦点的人。在他们之中,真正名副其实靠一己之力克服万难成名的,大概也寥寥可数吧。一个人能力有限没什么好可耻的,只要记得周围那些给予自己支持的人们就好。泽村常想,跟那种不肯承认自己只是一个小齿轮的自大家伙共事,大部分都会不顺利而导致失败。
正由于他之前始终以为水嶋就是这种自大的人,所以才会对水嶋这番话感到意外。真要说的话,反而是木内本身还比水嶋更轻蔑自己身为齿轮的事实。
「不管怎样,如果不是公司的命令,我才不想帮你擦屁股呢。反正我们也只是用完就丢的棋子罢了……水嶋,就连你也不可能一直安于现状吧?一定会不停卖作品,然后自己开家公司。你跟超过三十还在当助理的我不同,有的是想延揽你的人。真羡慕你啊,所谓名利双收就是指这样吧?想必女人你也是想要几个就有几个,对吧?」
已烂醉的木内发出的卑鄙笑声,让人不忍再听。水嶋大概也怕回嘴会引起火上加油的反效果,只好闷不吭声。
看到这个自己倒酒又一饮而尽的卑劣男人,似乎要更进一步找水嶋麻烦时,泽村默默起身走出房间。
他拉上纸门隔绝内部的骚动,然后直奔厕所从口袋掏出手机。在初见面那天,他就已经在手机里输入水嶋的号码了。拨完号稍候片刻后,在众人一片嘈杂的背景声中,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喂?」
「是我,泽村。」
「……原来是你啊,怎么了?你现在人在哪?」
「听好,您现在假装要接工作的电话,从里面出来。」
经过片刻疑惑的沉默,水嶋才回答「知道了,等我一下」,接着就一直是用手盖住受话器的模糊声响。中间插入一句「抱歉,我有急事」,应该是对旁边那个借酒装疯发牢骚的男人说的。再来就是纸门开关声。泽村听到这里就跑出厕所。
在距离大家所在房间稍远的地方,伫立着一脸无所适从的水嶋。
「你特地打电话找我出来是要做什么?」
「你在说什么啊?我是看你被木内先生纠缠得很烦,才会叫你这家伙出来,制造机会让你脱身呀。」
特地帮他摆脱麻烦,却一点也听不出有任何感谢的语气,让一时气愤的泽村不小心用「你家伙」来直呼上司。
「啊,是这样吗……抱歉,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
水嶋本人倒不在意泽村的失言,只是喃喃道谢,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然后看似很困地大大打了个哈欠。他揉着狭长凤眼的慵懒动作,跟端正的容貌完全不搭轧,让泽村看了不禁失笑。
「今天就这样直接回家好了。你应该没带什么随身物品吧?接下来由我负责善后就行。」
「不,如果这样……木内又会罗嗦的。」
「你跟那个人以前就认识了吗?」水嶋连忙婉拒的为难眼神,引起泽村的好奇,便试探性地发问。「你们不但看起来很熟,而且你还说他一点也没变。」
「你听到了?」
「因为我坐在你们旁边,不小心就听到了。听他的语气,你们学生时代就认识?还是以前在同一间公司工作过?」
「泽村,原来你这么喜欢打探别人的私事啊!」
水嶋瞥了泽村一眼。如果那视线有半点责难之意,那代表他还有点生气,可是水嶋的态度却依旧平静。
「你是哪里遭到他怨恨吗?」
「也不是这样,是他自己要故意针对我的。」
「喔,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吗……你真的什么都没做?从木内那种紧迫盯人的态度来看,应该是事出有因吧?」
「你很烦耶。我说没有就没有。我和那个人,从大学时代就合不来。」
「好啦好啦,别这么生气嘛。」看到这男人被问到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泽村赶紧顾左右而言他。
「也难怪木内会嫉妒啦,因为水嶋先生您的确是畅销保证嘛。」
「连你也这么讲吗……真搞不懂。成不成名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你不应该对我这个行销人员说这种话吧?我接下来可是要靠水嶋这块招牌来推销您的新作品耶。」
「……说的也对。」他用反问方式回答水嶋后,水嶋只是表情暧昧地点了头。
天花板上被和纸包裹的日光灯所透出的光芒,在水嶋纤瘦的脸颊上洒下淡淡的阴影。这张脸应该就如同木内所讲的一样,会很受女人欢迎吧。
「你在笑什么?」大概是泽村的想法反映在脸上的关系,水嶋狐疑地问道。不过他也只是摇摇头敷衍了句「不,没什么」。
「……那我就照你说的先回去了。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目送着话才说完就转身离去的水嶋背影,泽村笑了笑。虽然救水嶋脱困只是他举手之劳,不过应该能让水嶋对他的评价上升。
水嶋的学生时代到底是什么样子?至少不善讲通这点,一定跟当时没啥两样。想必当时也没几个人会愿意跟这种只会全心投入自我世界中的孤僻男人亲近吧。就算作品做得再好,作者本身还是有待商榷。
创作人有两种,一种是健谈的社交派,另一种是跟周围的人虽然多少有来往,但一回头却又默默独自埋头工作的类型。水嶋想当然尔是属于后者。他虽然跟小组成员交谈,却也没有深交的打算。
总而言之,这种人就是讨厌跟别人来往,对人没什么感情,觉得跟自己的内在世界相处还比较快乐。
这就是水嶋板着一张脸的原因吧。
泽村把个人观感先摆在一边,做出这样的结论。
「那么,泽村先生,我先告辞了。北野送交的角色设定图,我已经用电子邮件先转寄给你了。」
「辛苦了。你今天打算去哪?」
「嘿嘿,我找到一家不错的店喔。」
当泽村打开开从濑木那转寄来的电子邮件时,寄件本人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下次我们一起去吧。六本木那里开了间网罗名校女大学生担任女公关的酒店呢。」
「喔。那种只是骗人的啦。所谓的名校女大学生,都是夸大其词而已。」
「也没什么不好啊,只要可爱年轻就不成问题了。那明天再见咯。」
轻佻的濑木神情愉快地批上西装外套,笑容满面地道别完,就先行离去。
被留下来的泽村,将刚完成不久的角色设计稿和简单上色的世界观草图并排在桌子上,开始构思杂志用的说明书。
虽然经过欢迎会当晚那件事,但水嶋的态度也不会因此就轻易改变。他在工作上依然要求严格。跟成员们交谈的次数多了,演变至形同吵架的激辩时有耳闻。不过,由于结果都有助于游戏朝正面发展,所以在进入开发阶段初期时颇有微词的组员们,也开始充满紧张和期待感。
knight system从以前到现在,从没有出现过像水嶋这样的创作人。
他虽然看似一副扑克脸,却将满腔热情完全倾注在自己的游戏上。这个每天比大家早到晚归的顶尖创作人,只要是工作,甚至连睡觉和吃饭时间都不惜牺牲,对一天天逐渐增厚的剧本进行确认。
当初还只是十人左右的小组,随着工作进展而加入的人越来越多,等到最后要测试体验版时,应该会增加到六十至八十人左右。这些新加入的伙伴,应该也都会对水嶋精细的分工产生敬意,称赞他名不虚传才对。
所有人唯一置身事外不受影响的,当然只有木内跟泽村了。不过泽村并不像木内抱持着恨意,只是尽量跟水嶋保持距离,好从远处旁观其一举一动,也没有想讨好水嶋的意思。
他越是观察,就越觉得水嶋弘贵是个性格扭曲很有意思的人。擅长从无到有的创作人,身上都会有这样超乎常理的特质吗?
泽村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通常不会睡在公司。就算再怎么喜欢工作,他也不想从开发初期就熬夜加班,所以大都到七、八点就下班去喝酒了。这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产品行销部跟制作小组不同,生活不会直接被作品干涉,但更重要的是他本身也不想连自己的私人时间都赔进工作里。在上班时间把该作的事完成,算是他对水嶋方式的小小反动。再说无谓地浪费时间投入工作,也不一定能做出好作品。
就是这个角度来看,他跟宣称绝对要在期限内完成游戏的水嶋,个性上应该不谋而合才对,不过泽村仍排斥跟水嶋亲近。他认为身为行销,就应该跟制作现场保持适当距离,不能一头栽进去,否则会失去彻底分析作品卖点的冷静。毕竟每件事物都有优缺点,就连水嶋的作品也不例外。
如果以水嶋挂名这点来论,这游戏的确卖得出去,不过这也要视行销手法而定。正因为它跟水嶋以往作品的风格截然不同,所以如果走错一步就会惨败,然后「游戏很无趣」的负面风评就会迅速散播开来。
要是它跟之前的作品一样拥有绚丽的图像和先进的系统卖点,只要特别强调那些优点即可,但这次作品走的却是平实路线。就像泽村当初所忧虑的一样,如果这种平淡风格就是卖点的话,那他究竟要如何宣传是好?
从制作阶段开始已经过了两个月,杂志的访问申请很快就接踵而来。毕竟这是水嶋跳槽到knight system后初试啼声之作,不只是媒体,还有很多玩家也在密切注意中。
担任美术的北野所描绘的每一张画,风格一致都是浅色调,却一反以往金属般冷硬的上色法,采用最近流行的toon shading(卡通着色)调节阴影部分,做出卡通般的质感,成功地营造出有温度的世界观。虽然距离配乐完成还有一段时间,不过比起常有的电子合成音乐,木管乐器的柔和音色似乎更适合这些图。
看到貌似主角的少年手上拿着陶笛,泽村在手边的小笔记本写上「用陶笛当发售赠品?」的字样。
从今早开完会后,就一直苦战到现在的说明书,都已经过晚上十一点了却迟迟弄不完。每次都早早回家的他,决定今天要加班熬夜,非把这个搞定不可。因为他已经预定在明天傍晚时提交给水嶋。
水嶋这次的作品,算是培育模拟类型的游戏,以一个小村庄为故事舞台,身为主角的少年在其中筑起一个更小的家,每天都会遇到随机发生的日常琐事。主角可以跟村人交谈,钓鱼或作料理,有时也能出门到远方的海边或山上。不但能写信给村人,同时也能馈赠礼物给他们。
换句话说,这就是把现实世界缩小,让玩家在悠闲的空间中,享受人际交往的乐趣。不过对泽村来说,这实在有点缺乏刺激,一点都不有趣。没有为了拯救世界免于灭亡危机的奋斗历程,也没有类似的结局。真搞不清楚这究竟哪里好玩。
在村子里的生活没有期限的,只要喜欢就能一直玩下去。可是这种平淡无奇的半吊子游戏,应该没人会想玩下去吧。每个玩家都是以某个结局为目标来进行游戏的,一直没完没了的进行只会觉得腻而已。
这作品不是固定结局的单向游戏,而是讲究每个玩家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玩法的游戏。自由度很高这点听起来是不错,但会被这一点吸引的人大概也不多。日本玩家偏好路线明确的剧情,如果一开始就有太多选择,反而会让很多人烦恼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至少按照惯例做个结局不就好了?泽村心中抱持着这样的疑问,再次浏览那些数据化的图片。
隔壁的濑木也回家后,整个部门内只剩泽村一个人。他听着电脑硬碟静静运转的声响,啜饮着咖啡,烟灰缸中的烟蒂随着工作进行而逐渐累积。
提交给杂志用的第一版说明书上,附有角色设计和村庄设计图,和游戏概要的介绍。
由于跟村人的对话是本游戏的要素,所以水嶋所写的事件份量也十分惊人。这么庞大的量不可能要他一个人写完,所以有来自其他公司的几个剧本也加入了制作团队。
现在泽村手边除了设计图外,还有一部分由水嶋执笔的剧本。他反覆仔细读过几遍后,不禁为那些可爱又稚拙的台词哑然失笑,怀疑这是否真的是那个面无表情的水嶋所写的。
「『……今天要吃什么呢?有炖鱼和炖菜喔。要吃吗?恩,肚子好饿……』这什么跟什么啊?真是有够蠢的。」
泽村将那些应该是在村中食堂的对话打进说明书里,还不屑地哼哼讪笑。
这世界观也未免太温吞了。如果实际玩体验版的话,难保不会玩到打瞌睡。
泽村把完成八成的说明书又大致读过一遍,眼睛瞄向手表,发现已接近十二点。他决定今晚先到此为止,细节等明天交给水嶋前再做检查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