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有空罗。你知道六本木那边开了—家新店吗?」
「不,我最近都去新宿,那边没什么去,还请您务必带我去开开眼界啊。」
「好啊。那我先回公司一趟,七点再来。那时再说罗。」
等泽村笑着说「那么,就等会再见了!」后,就离开编辑部。今天还有两个地方预定要去拜访,不加快脚步不行了。
事实上,今天晚上本来跟水嶋约好要到他家去的,不过,当然不是水嶋邀他,每次都半强迫地约好并主动登门造访的是泽村。
然而,他们见面时并不会上床,仅止于彼此碰触身体及接吻的程度罢了。
虽然他对这个反应总让他感到新鲜的男人,还有几分想捉弄的企图,不过他也不想破坏现在这样的关系,所以也不想勉强水嶋,如果只是要发泄一下性欲,只要像今天这样藉由应酬名义到那种风月场所去就好了。
从来不曾禁欲过的他,即使跟水嶋开始交往,一个星期还是至少会跟一个女人上床。当然这种事,他是不会在水嶋面前提及的。虽然他并没有要跟同性的水嶋建立特别的关系,不过既然进展到能自由进出对方家里的交情,他就不想让水嶋知道,其实自己始终都保持搭讪女人上床的习惯。因为万一被知道,一定会引起不必要的争执。
就他这几个月观察水嶋的结果,他深知水嶋有非常洁癖和死心眼的一面。
这应该算是身为创作人的特质吧?水嶋不但拥有身为执行者所应有的坚持和强悍,也同时潜藏着退缩和脆弱的一面。
在作品上毫不妥协的他,一讲到人际关系,尤其是恋爱方面,却又突然变得畏缩起来。
他能够像这样对外人打开心房,中间想必克服过相当多的心理障碍吧。喜欢男人的性癖,一定让他吃过不少苦头才对。
正因为水嶋的这种性格,使泽村深信自己就是那能让水嶋敞开心胸的唯一对象。
如果遇到的是花名在外的放荡女,他一定会好奇地追问她的风流史到底。但对象换成水嶋的话就行不通了。一旦触及了同志的过去,后果有多麻烦是可以想见的。反正水嶋现在喜欢的人大概就是自己没错。即使对方并没明讲,他这是很有把握。
至于以后要跟水嶋怎么走下去,泽村也还无法认真地思考,毕竟水嶋跟他不但是同性,而且还是顶头上司。
把男人当成恋爱对象,未免也太愚蠢了,还是一直保持这样比较好。就算他们的关系哪天不慎曝光,也可以含混过关。这就是泽村为了明哲保身而作出的苟且打算。
总有一天,水嶋会放弃他,将目光转移到其他男人身上吧。可是一想到自己到时面临的不快,就让泽村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泽村明知道自己不打算认真,却又不坦白拒绝的暧昧态度,对水嶋很残酷,但他并不想做出抉择。
难道,自己也有点喜欢上他了吗?
泽村走向地下铁,准备搭车到下一间出版社时,脑中思考着这件事。在这里所谓的「喜欢」,当然不同于对同性自然产生的敬爱,而是跟水嶋所怀抱的一样,是鲜明而真实的恋情。
可是,内心却没有马上回答他。
观望水嶋明明脆弱却又逞强的模样,是一大乐事。第一次吻他时那狼狈的神情,以及拥抱他时极为敏感的反应,都会激起他的虚荣心。
看着这个不善交际的男人努力装出的表情,每一次总会惹得泽村发笑。
这种关系,不知还能再维持多久?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再多享受一点这种乐趣。
泽村抱着这样自私的念头,从外套内袋掏出手机,打着要取消今晚见面的简讯。
『今晚要去喝酒,不能去你家了。』
他把简讯复诵一遍后,就按下送信钮。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临时爽约了。他单方面的爽约乘着空中的电波,隔了数秒后飞到水嶋手机,他或许会喃喃叨念「真随便的家伙」,甚至生气到太阳穴都浮出青筋也说不定。
不过,只要他在水嶋的颈子上落下几个浅浅的吻,就能轻松地让水嶋气消了。
最近他也曾在没有事先约好的情况下来到水嶋家,尽情触摸水嶋到差点就要一发不可收拾的激烈地步。
那天他到水嶋家时已经很晚了,水嶋正准备就寝。当穿着t恤满脸倦容的水嶋走到厨房要拿啤酒时,泽村被突然的冲动驱使,将水嶋压在高大的冰箱门上,一把扯开他的上衣。面对这突发状况的水嶋,起先虽然生气地说「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但后来还是在泽村在自己肚脐和骨盆间游移扭动的舌尖前败下阵来,用力揪住泽村头发并难耐地咬紧嘴唇。两人接着直接倒在地板上,互相伸向对方昂扬的分身,吻得难分难解。
还是一样对刺激过度敏感的水嶋,被泽村一逼,就会恼羞成怒地想逃走。接着又马上抓住泽村的脖子,像是要夺回在两人间摇摆不定的快感般激烈吻着。这个搞不清楚是否是水嶋想扳回劣势的动作,更在泽村的征服欲上煽风点火。
即使身在凉爽的冷气房内,仍无法冷却他跟水嶋重叠部分的热度。
这一阵子的水嶋,比以前的反应更老实。当浑村刻意将他的脚趾一根根依次含进嘴里仔细舔弄时,水嶋的扭曲表情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快感。
「连脚趾都这么有感觉,还真是可爱。」泽村一低声挑逗,就差点被水嶋踢了一脚,当察觉他柔软的脚底附近似乎也是敏感带,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反覆爱抚那里时,甚至让水嶋的眼角开始泛起了泪光。
「……求求你住手……我真的快射了……」
那时候的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聆听水嶋那有如打嗝般断续的喘息声呢?就算表面强装镇定,体内应该世是被翻搅似的快感给摆布吧。他凝视水嶋那双理性慢慢屈服而渐渐变得无神的双眼,想拼命从中找出对方是否也有渴求自己的欲望。
「你要我做几次都行。接下来就用嘴吧。」
泽村果真说到做到,完全无视于水嶋奋力的抗拒。
他从背后抱住那瘫软的身体,在水嶋耳边肆无忌惮地呢喃着企图让他再度勃起的淫言秽语。
当「跟其他男人做的时候,你是在上面,还是像这样任人摆布?」、「我不在时都一个人解决吗?」或「下次换你自己做给我看好了」等愚不可及的问题传进水嶋耳中时,他并没有作任何回应,只有身体继续无谓的挣扎。
不过他一说出「改天在公司做吧,在你家里都没人知道」这句话,就连水嶋也一瞬间回复严肃的神情,吐出「你敢这样做,我真的会杀了你」的威胁。不过他的认真,却也只是让泽村听了一笑置之。
沉溺在这种抱女人时绝对品尝不到的深度炽热中的,或许反而是自己也说不定。
水嶋无力地蹬着地板的声音和接续不断的喘息声,让泽村不禁产生这样的想法。
甚至连水嶋苦于充分勃起的分身被地板挤压的疼痛,他也无暇去在意。
水嶋平日的矜持,已在解放后荡然无存,连原本坚毅的眼神,也变得茫然空洞。紧抱着呼吸凌乱的他,一起横卧在地板上时,连泽村自己也觉得渐渐不对劲起来,只得赶紧离开水嶋专心处理善后。
虽然顺水推舟趁机占有他也不错,但泽村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这么做。如果关系仅止于接吻和口交的话,不管何时都可以回头,但要是做到了最后,就不能轻易收手了。
同样身为男人,虽然也可以抛开顾忌想做就做,不过一看到水嶋越来越认真的眼神,还是让泽村有些担心而裹足不前。他为何会亟欲否定越陷越深的自己,理由也在此。
泽村对每件事,都是采取得过且过及时行乐的态度。现在别说主导权了,就连选择权也是操之在自己手理,明明事情都按照他的想法进行,但面对水嶋的事,却总是不想一口气做个了断,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个中原因。
现在的他,是最接近水嶋的人,无论是水嶋在职场上的出色表现,或是私密的敏感带,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想看水嶋被逼到角落时濒临失控姿态的心情,和觉得差不多该踩煞车收手的心情,同时在他心中拉锯着。
无法将视线从对方的一举一动中挪开,却在镇定的目标要吐露真心时,选择先按兵不动。他知道自己只要轻举妄动,随时可能一触即发。不管是水嶋还是他,两个人都隐藏起自己的心声,持续这种只闻楼梯响不见人下来的微妙关系。
坦白说,比起他常见的那些搔首弄姿又黏人的女人,跟水嶋在一起时感觉自在多了。虽然自从一起去过海边后,他们的话题都绕着公事打转,但也讲过不少话。每星期去水嶋家三次,什么也没做,只是悠闲的聊天,点到为止的碰触,顺便借住一晚,已经成为这几个星期内的例行公事了。
他们也谈最近读过的书,或喜欢的电影。听到他说想尝试做一次万花筒看看,水嶋虽然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却也不见他有任何不悦,还跟着一起做了简单的万花筒。那时所做的万花筒,现在正摆饰在泽村家的床头上。
「那次休假真帮我充了不少电呢。」听到水嶋喜孜孜的语气,就知道那次利用到附近做短途旅行时想出游戏标题「我们的假期」,的确拉近了他们彼此间的距离。
即使一开始接触的方式是扭曲的,但演变到现在,却只是像中学生一样停留在接吻和摸索性行为的清纯阶段上。当然有时一回神,他仍会意识到水嶋痴心盼望的视线,不过泽村大部分都装作视而不见。
没办法,今晚的应酬也是工作之一,而且我们都是男人。
电车伴随着巨响,进入地下铁的月台,泽村面向车窗,这样喃喃自语着。深入地下的电车穿过隧道,灯光飞快横切过视线,有如闪光灯般不停明灭。
从前方延伸到后方的光之流,在倚靠门边的泽村眼中,留下奇妙的残像。
他们这段关系,就仿佛置身隧道,不知要通往何方。甚至连自己也不知该朝向何方。
泽村明了,只有自己会安于这如履薄冰般极为不安定的关系。他也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开始认真追求水嶋,所以现在他才这么努力想维持现状,用「不要紧,时候还未到」的说辞来安慰自己。
泽村乐观的想法,马上因为北野出乎意料的报告被完全粉碎。
「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啊。水嶋先生跟程式设计师们正在为此召开紧急会议呢。我是负责美术,没办法帮忙,所以叫我今天先回家去。可是我还是很担心……」
「真是的……没想到居然在这种非常时期发现bug。」
面对不安的北野,泽村也只能仰望天花板叹息连连。
在完工近八成的α版上竟发现致命bug的消息,足以将开发小组原本高昂的斗志削减不少。也难怪下班前到行销部告知这个讯息给泽村知道的北野,会露出这么意志消沉的表情了。
所谓的bug,类似在游戏开发时一定会出现的陷阱、在编写游戏系统运作根基的程式时,如果不慎写进错误的语法,就会有像事件无法进展,或画面无法正常表示等状况产生。正因为电脑会完全忠实反应人类所输入的程式,所以只要一个地方有误,影响将会扩及全体,让游戏陷入混乱中途停顿。
不管哪款游戏,只要程式是由不如机器般完美的人类所写的,就一定会有bug。正因如此,每家游戏公司都会在开发后期投入大量人力寻找bug并求因应之策,这是很正常的。
有少数游戏在还没完全去除bug的情况下就上市贩售,结果不但要为后续处理而伤脑筋,公司名誉也可能因此而一败涂地。
泽村也很焦急。根据担任美术的北野所言,身为主角的少年只要一进到自己家中,程式就会马上故障。
「真糟糕,到时一定得进得了家门才行啊。毕竟在村子里盖自己的家,可是这游戏的基本之一啊。」
「水嶋先生有说要怎么处理吗?距离电玩展只剩二十天,不到一个月了呢。坦白告诉我,现在才弄来得及吗?」
「很难吧。bug是今天早上才发现的,后来程式设计师们虽然一直检查,但可能有问题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为什么刚好会选在这种时候……」
在旁边听着他们对话的濑木,也一改平常用严肃的语气喃喃说着。
就算水嶋的作品缺席,电玩展还是会照常举行。这不但对竞争的对手公司是好消息,也会让knight system的颜面受损。
水嶋曾说过,他不想让等待已久的玩家们失望。这个让泽村挂心的男人现在虽然已经少了刚见面的尖锐,化为拥有无数漂亮棱角晶莹闪烁的彩色碎片,可是他长年所抱持的信念,是不会这么简单就改变的。无庸置疑地,水嶋今晚一定会要彻夜不眠地检查程式吧。
「水嶋先生有说,明天他要拜托伊藤先生加派工程师来支援。」
「是吗……嗯,我知道了,我等下也会去看看情形如何,总之北野你就先回去好好睡一觉吧。之后的事,水嶋先生他们一定会设法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