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莲花坞大乱,还说了你被化丹手温逐流化去了内丹。那个女子反复询问你一些关于你父母的问题,等你回答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阵香味”
江澄看上去恨不得要捂住自己的耳朵了“你怎么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温宁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就在那里。不光我在那里,魏公子也在那里。
“不光我和他,还有我姐姐,温情,也在那里。或者说,整座山上,只有我们三个人在等你。
“江宗主,你以为那真是什么、抱山散人的隐居之地魏公子他自己也根本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这么个地方。他母亲藏色散人根本就没来得及对他透露过任何师门的讯息那座山,只不过是夷陵的一座荒山”
江澄声嘶力竭地重复着同样的字句,仿佛要用凶神恶煞掩盖自己突如其来的词汇贫乏“胡说八道真他妈的够了那我的金丹为什么会被修复”
温宁道“你的金丹根本没有被修复,它早就被温逐流彻底化掉了你之所以会以为它修复了,是因为我姐姐,岐山温氏最好的医师温情,把魏公子的金丹剖出来,换给你了”
江澄脸上空白了一瞬,道“换给我了”
温宁道“不错你以为他为什么后来再也不用随便,为什么总是不佩剑出行真是因为什么年少轻狂吗难道他真的喜欢别人明里暗里指着他戳说他无礼没有教养吗因为他就算带了也没用只是因为如果他佩剑去那些宴会夜猎等场合,不免有人要以各种理由要和他用剑切磋,要和他较量,而他没了金丹,灵力不支,一拔出剑,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江澄呆呆站在原地,目光发绿,嘴唇发颤,连紫电也忘了用,突然抛下随便,猛地在温宁胸口击了一掌,吼道“撒谎”
温宁受了一掌,退了两步,把随便从地上捡起,合入鞘中,推回到江澄胸口,道“拿着”
江澄不由自主接住了那把剑,没有动,而是六神无主地望向魏无羡那边。
他不望还好,一望之下,蓝忘机的目光让他周身发寒,如坠冰窟。
温宁道“你拿着这把剑,去宴厅,去校场,去任何一个地方,叫你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来拔这把剑。你看看究竟有没有谁能拔得出来你就知道我究竟有没有撒谎江宗主你,你这么好强的一个人,一辈子都在和人比,可知你原本是永远也比不过他的”
江澄一脚踹中温宁,抓着随便,跌跌撞撞地朝宴厅的方向奔去。
他边跑边吼,整个人状似疯狂。温宁被他踹得撞在庭院里的一棵树上,慢慢站起,忙转去看另外两人。
蓝忘机的面容昳丽而苍白,神色却冷峻至极,望了一眼云梦江氏的祠堂,把背上魏无羡的身体托了托,托牢了,头也不回地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魏无羡刚才说过,蓝湛,我们走吧。
温宁连忙跟上,随着他匆匆掠出莲花坞的大门。到码头一看,来时所乘的那一大批大大小小的船只把人送到目的地后都各回各家了,码头前只剩下几只无人看管的老渡船。渡船又长又细,形状仿佛柳叶,可载七八人,两头微微翘起,两只船桨斜搁在船尾。
蓝忘机背着魏无羡,毫不犹豫地上了船。温宁赶紧蹿上船尾,自觉地抓起船桨,扳了两下桨,渡船平稳地漂出了数丈。不久之后,渡船便顺着江流漂离了码头,靠近江心。
蓝忘机让魏无羡靠在他身上,先给他喂了两颗丹药,确认他好好咽下去了之后,才取出手帕给他擦拭脸上的鲜血。
忽然,温宁紧张的声音传了过来“蓝、蓝公子。”
蓝忘机道“何事。”
方才温宁在江澄面前的气势已经无影无踪了,他硬着头皮道“请请你暂时不要告诉魏公子,我把他剖丹的事捅出来了。他很严厉地告诫过我,叫我绝不能说出去。虽说恐怕瞒不了多久,可我”
默然片刻,蓝忘机道“你放心。”
看上去,温宁像是松了一口气,虽说死人并没有气可以松。
他诚挚地道“蓝公子,谢谢你。”
蓝忘机摇头,似乎是说不必。温宁却道“谢谢你当年在金麟台上,为我和我姐姐说过话。”
他道“我一直记得。后来我失控了,我真的很抱歉。”
蓝忘机没有应答。
温宁又道“更谢谢你这么多年来照顾阿苑。”
闻言,蓝忘机微微抬眸。温宁道“我还以为我们家的人都死了,一个不留了。真的没想到,阿苑还能活着。他跟我表哥二十多岁的时候长得真像。”
蓝忘机道“他在树洞里躲了太久。发了高热。生病。”
温宁点头道“我知道一定是生了病。小时候的事他都不记得了。我和他聊了很久,他一直说你的事。”他有点失落地道“以前是说魏公子的事反正从没说过我的。”
蓝忘机道“你没告诉他。”
温宁道“没告诉。”
他转过身,背对身后的二位,一边卖力划船,一边道“他现在过得很好。知道太多其他的事,反而会让他没有现在这么好。”
蓝忘机道“迟早要知道的。”
温宁怔了怔,道“是的。迟早要知道的。”
他望了望天,道“就像魏公子和江宗主。移丹的事,他总不能瞒江宗主一辈子。迟早是要知道的。”
夜色寂静,江流沉沉。
忽然,蓝忘机道“剖丹。”
温宁“什么”
蓝忘机道“剖丹,痛苦吗。”
温宁道“如果我说不痛苦,蓝公子你也不会信吧。”
蓝忘机垂下眼帘,淡如琉璃的眸子凝视着魏无羡的脸,伸出一只手。最终,只是用指尖在他面颊上微不可查地摩挲了一下。
他道“我以为温情会有办法。”
温宁道“上山之前,我姐姐是做了很多麻醉类的药物,想减轻剖丹的痛苦。但是她后来发现,那些药物根本不管用。因为如果将金丹剖出、分离体内的时候,这个人是麻醉状态的,那这颗金丹也会受到影响,难以保证会不会消散、什么时候消散。”
蓝忘机道“所以”
温宁划桨的动作顿了顿,道“所以,剖丹的人,一定要清醒着才行。”
一定要清醒着,看到与灵脉相连的金丹从身体中被剥离,感受到汹涌的灵力渐渐的平息、平静、平庸,直到再也激昂不起来。直到变成一潭死水。
好半晌,蓝忘机低哑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前两个字似乎颤了一下“一直醒着”
温宁道“两夜一天,一直醒着。”
蓝忘机道“当时,你们有几成把握。”
温宁道“五成左右。”
“五成。”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蓝忘机摇摇头,重复道“五成。”
他收紧了揽住魏无羡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骨节已经发白。
温宁道“毕竟此前从来没有人真的做过这种事,我姐姐虽然以前写过一篇移丹相关的著述,但也只做了一些设想,根本没人能给她试验,所以设想也只是设想,前辈们都说她是异想天开。而且根本不实用,谁都知道,不可能有人会愿意把自己的金丹剖给别人的。因为这样的话,自己就相当于变成一个一辈子都登不了顶、不上不下的废人了。所以魏公子回来找我们的时候,我姐姐先开始根本不愿意,警告他文章是文章,动手是动手,她只有不到一半的把握。”
“可是魏公子一直死缠烂打,说五成也好,一半一半呢。就算不成功,他废了丹也不愁没路走,可江宗主这个人不行的。如果江宗主只能做一个不上不下的普通人,他这一辈子就完了。”
蓝忘机凝视着魏无羡的脸,温宁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道“蓝公子,你好像并没有很意外。你你也知道这件事么”
“”蓝忘机涩然道“我只知他大抵是灵力受损有异。”
却不知真相竟然是如此。
温宁道“如果不是因为这样”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是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正在这时,蓝忘机肩头歪着的那颗脑袋微微一动。魏无羡的眼睫颤了颤,悠悠转醒过来。
、第90章 寤寐第二十
温宁连忙噤声。
在划桨行船的水流声中,魏无羡头痛欲裂地睁开双眼。
他整个人都倚在蓝忘机身上,发现置身之地已不是莲花坞,半晌都没弄清状况,直到看见蓝忘机的左手,袖子上点点血迹,仿佛雪地里落下了一串梅花,这才想起他气昏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脸上登时一阵惨不忍睹的神色变幻,倏地坐了起来。
蓝忘机过来扶他,可魏无羡的耳鸣还未消退,胸膛里也堵着一股血腥之气,难受极了。他担心自己又一口血吐到生洁的蓝忘机身上,连连摆手,转身侧到一边,扶着船舷忍了一阵。蓝忘机知道他现在不好过,默默的一句话也没问,一手抚在他背上,一股温和的细细灵流输送入他体内。
等忍过了喉咙间那阵铁锈味,魏无羡才回过头来,摆了摆手,请蓝忘机撤手。
静坐片刻,他终于试探着开口了“含光君,我们怎么出来的”
温宁神色立刻紧张起来,定住了船桨。
蓝忘机果然信守承诺,只字不提他捅出来的事,但也没有撒谎编个说辞,只是不语。见状,魏无羡便默认为是打了一架才得以脱身的了。不然江澄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放他们走的。
魏无羡抽出一只手揉了揉心口,似乎想揉散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半晌,不吐不快般地吁道“江澄这个混小子真是岂有此理”
蓝忘机眉尖微动,沉声道“别提他。”
听他语气不善,魏无羡微微一怔,立刻道“好,不提他。”
斟酌片刻,又道“那啥。含光君,你不要在意他说的话啊。”
“”蓝忘机道“哪句。”
魏无羡眼皮跳了跳,道“哪句都是。这小子从小就这幅德性,一生气说话就口不择言,特别难听,风度教养通通不管不顾。只要能教人不痛快,他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骂的出来。这么多年都没半点长进。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他一边说,一边暗自留心蓝忘机的神色,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本以为,或说期望着,蓝忘机不会把那些话放在心上,但意料之外的是,蓝忘机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他只是点了点,却连“嗯”也没有说一声。
看来,对于江澄方才的恶言,蓝忘机比他预想的还要不快。或许是他单纯地不喜江澄为人,又或许是他对被斥责为“拉拉扯扯”、“不知检点”、“乱七八糟的人”这种事格外不容。
毕竟,姑苏蓝氏是家训为“雅正”的名门世家。蓝忘机从小所受家教也是极其严格端方的。
这些日子走下来,他虽然觉得,蓝忘机对自己应该是颇为看重、有所不同的,但终归不能洞察人心,不能确定“看重”究竟有多重,“不同”又是不是真是他以为的那种不同。
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想入非非,一厢情愿,自信过头。
他从来不觉得自信是什么坏事,并常常为此得意轻狂。世传夷陵老祖游戏花丛,桃色芬芳,可实际上,他以往并没经历过这种心情,难免微觉手忙脚乱。
见蓝忘机许久没有应答,摸不透他想法的魏无羡本想用自己最擅长的插科打诨来蒙混过关。可又怕强行调笑陷入尴尬。卡了一会儿,突兀地道“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这话题转得很生硬,蓝忘机却配合地接了,道“你想去哪。”
魏无羡揉了揉后脑,道“随便吧。飘到哪儿是哪儿。”
忽然,他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哎的一声道“不行咱们不能就这样走了”
他对蓝忘机道“泽芜君还不知安危如何,也不知那群人能不能制定出什么像样的计划,需不需要我们帮忙。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
江澄的确是个大问题,但大不了私底下见江澄绕道走。公开场合他应该不会撕破脸皮弄得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