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新乱世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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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提过亲了,要想娶思玉回去做继室。思玉如五雷轰顶,一把揪住得福的衣袖“我娘怎么答”得福说“你娘还能怎么答你人在他手里,让他断了这份念想,你怕是立时三刻要没命。你娘说宽限几日,让她想想。”思玉眼泪流出来“结婚是我的事,我娘她不能替我做主。”得福帮心碧说话“怎么不能做主自古婚姻就是父母之命、媒的之言。你爹不在了,你娘说了就能算数。”思玉咬牙切齿道“我反正不从让我嫁他我就死”得福生怕她小姐脾气一犯,真是说到做到,不敢再罗嗦下去,只说太太还没答应,你先慌成这样干什么

    又过两天,牢房里来了个陌生的男人,等他摘了墨镜,思玉才认出是之诚的母亲独妍。独妍平常就喜作男装打扮,此番穿灰呢大衣戴灰呢礼帽,完全就是个政界要人的样子,很够唬人的。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思玉噤声,然后小声说“团长找董太太提亲的事,我们都知道了。现在是事不宜迟,你必须在今晚逃出城去。晚上会有两个宪兵队员来提审你,对监狱长只说押你到城东宪兵队。路上他们会改变方向往北,带你从北门水关出城。你一路不必多问,听他们安排就是。出城以后有另一个人带着一部脚踏车等你,你和他骑上就走,那是之诚派来接你的人。”

    思玉问“之诚在哪儿”

    “何家堡西边五里,黄圩。部队在那儿休整。”

    “我娘呢我不能见娘一面吗”

    独妍断然说“不能。”

    思玉垂下头去。她心里有点不忍,她想娘一定也想见她一面的。

    晚上果真有宪兵队员来提思玉,她不声不响跟他们走了。得福提着牢房钥匙跟到门口。思玉拿不准他对此事是不是知情,也没敢跟他道别。十多天里多亏他照顾,以后如果能有机会,一定好好报答他才是。

    伪团长得知思玉悄然逃走的消息,大发雷霆,派两个兵跑到董家,把心碧绑走了,放出话来拿女儿换娘。

    思玉既走,哪有找她回来再送进虎口的道理心碧咬了牙不松口,推说她跟思玉的逃走无关,更不知道如今她人到了哪儿。团长心里又恨又急,命人对心碧用刑,把她的头吊起来,只让脚尖着地,人就这么两头不靠地悬着。心碧虽是个要强的人,无奈一辈子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吊上去半天,已经昏死过去两次。

    伪军里有不少本城的人,有的家中原本跟董家有旧,或说是沾亲带故,看着心里不忍,偷偷跑去告诉了大太太心锦。心锦这一急,立时手脚冰凉,眼泪巴巴地不知如何是好。还是薛暮紫来出了主意董家二老爷济民不是新近当上了特务头子佐久间的翻译官吗请济民走佐久间的路子要求放人。毕竟心碧只是良家妇女,伪团长挟私报复很没有道理,不符合日本“亲善共荣”的宣传。

    心碧早先曾经在家里宣布过,哪怕发生死人失火的大事都不再找二老爷济民帮忙。心锦想,说是这么说,好歹还是一家人,济民真就能见死不救心锦是个软和性子,凡事总拿自己的慈悲之心去度别人,一腔希望地跑到济民家里。三句话没说完,济民毫不客气地对心锦开出条件把那爿绸缎店过让给他,他要打点佐久间。心锦明白他是趁火打劫,他想那店铺的心思想得久了。然而事到此时,不答应他又能怎么办救得晚了,只怕心碧连命都不保,世上还有比命更要紧的东西吗

    心碧气息奄奄地被人抬回家来,薛暮紫给她灌下半碗老山参汤,人醒转过来,总算没事了。心锦慢慢地将店铺让给济民的事告诉了她。她一言不发,两眼直瞪瞪地盯住天花板,两行眼泪悄无声息地顺眼角滚落到耳际。

    心锦轻言细语说“命里该有的,去了还会再来;命里不该有的,他拿去就是个祸害。人要钱财做什么呢死了也带不进棺材,还不是为儿为女。你看我们现在,思玉是救出去了,绮玉也病好回部队上了,两个女儿都逃过了大劫大难,我这心里只有高兴,没有后悔。等明日你能起来,我还思量要同你到定慧寺烧炷香去。佛祖保佑我们一家子平平安安,该知足了。”

    心碧长叹一口气,收了眼泪,只病恹恹地不肯说话。

    睡了两日,第三天一早她爬起来拿水抿了头,换一件干净衣衫,要同心锦往定慧寺烧香。心锦欢喜地说“想着你就是个躺不住的人。烧炷香,散散心,回来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吧。”

    烧完香从寺里出来,心碧拐到一家绣坊去,请人家把各色绣品拿出来一一细看了,又问了那些绣品加工的价钱。心锦说“你难不成要给人家做绣活儿”心碧答“怎么不是店铺没了,从今后也只有靠自己一双手吃饭了。好歹我的针线活儿还拿得出去,能赚几个是几个。”

    心碧回家就叫烟工给她描出好些鞋面、枕套、床帏、椅垫的花样儿。家里开了这么些年绸缎店,箱子里存货总是有一点,拿出几匹来,什么颜色的料子配什么花样,派什么用途,一一排妥,裁出来,上架子绷了,正经八百做起了绣花手艺。

    心碧这一忙,心锦和桂子不能袖手旁观,两个人一商量,到鞋帽厂里领了些糊褡背、纳鞋底之类的零活,没事的时候也在廊沿下铺开了摊子。人就是这样贱,手里有点东西做做,心里就不觉愁闷,饭吃得香,觉睡得着,日子变得好打发了许多。心碧感慨万端地说“董家到了这个分上,算是从头到尾拉下架子来了。既没了架子,遮羞的布帘也不必再盖,从今后过日子,该怎么省俭就怎么省检,只图个安安心心,实实惠惠。”

    那年头海阳城里米价奇贵,差不多的人家都到城外买粮背回来吃。背大米要有胆子,万一给日本人查出来,当场打死的事情也是有的。于是就改背米糠,背玉米接子、大麦牺子、养麦粉、豌豆面、山芋干这些杂粮。

    心碧带了桂子也出城背过几次。心碧体弱,桂子腿跛,两个人走走歇歇,回回到家都累得半死。心锦不肯她们再去,心碧也说这点粮食背得不划算。然而歇过几天,她又忍不住去了。毕竟总是比城里买的要便宜不少钱。

    有一次背养麦粉回来,路上遇到钱少坤。他从黄包车上跳下来,大惊小怪地走到心碧面前,连声嚷着嘴巴“作孽作孽海阳城里头一等美人董心碧董太太,居然像个粗使老妈子样的去背粮,叫钱某看得如何忍心”

    心碧把肩上的口袋放下地,抬头掠一掠纷乱的头发。多少年过去,她的面容依然奇迹般的不肯见老,额头光洁,靠发际处有一些小姑娘似的茸毛,白嫩的皮肤因出力流汗而渗出一层红晕,连眼仁都被汗水洗得特别清亮动人。她不卑不亢地笑了一笑,曼声说道“钱县长你忙呢”

    钱少坤愣在那里,竟再也想不到一句话好说。那一刻他心里想这女人究竟有什么样的本事,怎么连造物主都格外垂青着她呢

    第六章

    烟玉十八岁生日那天,在闸桥口的茶馆里碰到了二叔济民。烟玉后来想,说是碰到,其实哪有这么巧的事,济民是知道她每天上学放学从闸桥口经过,故意在茶馆里挑一张靠门口的桌子坐着等她的。

    烟玉距高中毕业只剩下个把月时间。她所属的海阳县是一块临江靠海的富庶之地,物产丰富导致经济发达,经济发达又使得文化程度颇高,城里人家女孩子读高中的相当普遍。只不过海阳又毕竟是一个小小的县城,女孩子毕业出来想找份高尚体面的工作就不那么容易了,除了嫁到通州上海做体面人家的太太之外,最好的出路便是继续读书,念大学,甚至留洋。出门求学是一笔巨大的花费,这就不是普通人家所能供得起的。烟玉自知家境败落,娘的钱一分一分都来之不易,上大学的事根本提都没有提起。她期盼能找一份小学教师的工作,按月拿一份可靠的薪水,养活自己之外多少还能帮贴一点家用。在这一点上,她对两个姐姐很不以为然,她觉得她们相对于家庭来说都太自私,娘辛辛苦苦供她们读了中学,结果她们拍拍屁股就远走高飞了,让娘成天在家里担惊受怕不说,还比着赛着的弄出些天大的麻烦事,娘不得不为她们耗了精神又耗钱财。烟玉不想让自己再步姐姐的后尘。

    此时的济民,翻译官的位置上坐满两年之后,突然地觉到了一种危机感。一方面,佐久间这个人脾气阴蛰,喜怒无常。最近阶段英美盟军在太平洋战场开始了全面反攻之后,日军内部士气大减,佐久间更是变得让人捉摸不透。前不久他亲自毙掉了范宝昆手下的一个情报人员,因为那人上了新四军特工人员的当,把一份假情报送到了佐久间手里,使日伪军贸然出城之后遭到伏击。虽说因为双方武器力量的悬殊,新四军方面没有占到太多的便宜,毕竟佐久间感到是他的耻辱,况且在上司面前折损了很大的面子。他枪毙那个情报人员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枪响之后那人脑浆飞溅,其惨状让周围目睹的人不寒而栗。济民当时就想,可别哪一天枪里的子弹会打到他的头上。令济民感到危机的另一方面是伪县长钱少坤跟青帮头子范宝昆向来面和心不和,两人为争夺对海阳县城的实际控制权,明里暗里一直在勾心斗角。钱少坤有个儿子在日本留学,听说最近要回海阳来了,钱少坤在活动着要让他儿子取代济民的位置。某种程度上,钱少坤认为这是打击了范宝昆的势力,因为钱少坤一直把济民认作范宝昆的至交密友。

    这样,济民为保住饭碗,认为有必要在自己这边加添一只筹码。他想到了侄女儿烟玉。他要把烟玉介绍进佐久间亲自控制的本县报馆里做事。报馆跟佐久间的特务机关同在一个大院,烟玉在报馆做事,必然时常有机会跟佐久间碰面。济民知道佐久间是个怪异的人,来海阳之后,对“花姑娘”不感兴趣,倒迷上了唐家班里唱青衣的男旦明月胜。济民认为这是佐久间没有碰到能令他心动的女人的缘故。海阳城的女孩子,要说长得有几分姿色的,街上随便抓抓都是一大堆,只不过大多羞羞答答上不得台盘,不解风情,不懂手腕,是一盘经看不经吃的小菜。唯独他们董家的女孩儿,除了一副承袭了母亲的美丽容貌之外,那种活泼洒脱,那种落落大方,那种知人知意的聪慧灵秀,是没有第二个外姓旁人可比的。佐久间再怎么脾气古怪,只要见了董家的女儿,无论是其中的哪一个,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济民的心思烟玉自然不能看得清楚,但是烟玉急于要找一份体面的、薪水不低的工作,这就使她不能拒绝济民的荐举。她也知道董家大房和三房这些年的恩恩怨怨,以三叔济民的为人,他举荐她去报馆做事不会毫无目的。烟玉对此付之一笑,她自信智力不低,只要工作到手,她最后会让济民落个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自然娘跟前不能提到三叔的名字,烟玉只说是同学的父亲帮了忙。心碧蒙在鼓里,跟心锦两个倒是高兴了好几天。她说这正是应了海阳人的一句老话从小一看,到老一半。烟玉从小跟几个姐姐性格大异,她觉得这孩子会有一番奇事做出来。果然,中学才毕业,人家不声不响、风风光光当上报社的女记者了,一点儿也没要做娘的操心。

    济民对佐久间第一次见到烟玉的情景颇为失望,那个性格阴骛的日本人对眼前美丽超凡的女孩子没有露出一般情况下该有的惊讶、狂喜、垂涎三尺或说是迫不及待。他面色阴沉地用一截煮熟的香肠训练他的狼狗,叫它做很复杂的前空翻的动作。倒是狼狗对烟玉表示了极大的兴趣,围了她整整转了五六圈,好奇地用鼻子去嗅她的脚、裙子和垂下来的每一根手指。烟玉一动不动。若是差不多的女孩子,这时候一定是尖叫、躲闪甚至夺门而逃了。济民想,这真是一物降一物,世上的事情就这么怪呢。

    济民把佐久间对烟玉的冷淡归结为那个男且明月胜的在场。这是他的忽略,他应该弄清楚明月胜在或不在,然后相机带烟玉去见佐久间的面。哎哟哟,真是老马失蹄了,他怎么能忽略这至关重要的一点呢

    烟玉便是在这样一种万分微妙的场景下和明月胜见了第一面。一瞥之间,两个人都感到了惊奇。烟玉想这个着淡蓝色长衫、面如冠玉、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是谁他怎么会在佐久间的身边他眉宇间不散的阴郁说明了什么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助纣为虐的汉奸人物啊明月胜也想天哪,海阳城里有这等清丽脱俗的水晶般的女孩儿她的鼻子嘴巴是怎么长出来的,看一眼都叫人魂不守舍。她似笑非笑的眼睛是对佐久间的睥睨还是不屑她居然能一动不动让狼狗嗅她的手指,那种沉稳冷静和与生俱来的傲气,不像是普通人家女儿能做得出来的。她到底是谁是谁呀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丈的距离,就这么打量着默想着,直到佐久间回头用目光寻找明月胜。在佐久间回头的瞬间,明月胜很及时地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