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新乱世佳人

分节阅读_61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末了却对绮玉说“我不懂政治,弄不清你们共产党和国民党的恩恩怨怨。”

    绮玉愕然“那你还能当报社记者记者在政治上没有自己的倾向性”

    烟玉淡淡一笑“我不过写点海阳当地的社会新闻,二姐你千万别把我看得高了。再说,一边是二姐,一边是三姐,你叫我帮谁不帮谁这回的情报是之诚先来要的,我不能失信于他。下回你想要,我也会尽量替你弄。”

    烟玉边说话,边走到床后换衣服,准备出门。

    趁这当口,绮玉飞快地抓过纸条,拆开来看了一遍。她的心狂跳起来。她想她不能坐失这个良机,要是让肥肉从嘴边滑过去进别人的肚子,她对不起自己的同志,对不起千帆。再说这是打仗,打鬼子抗日,没必要做出一副温良恭俭让的贤慧样子。抢别人的饭吃是无赖,抢别人的仗打是英雄,这一点谁都能分得清楚。

    绮玉照原样叠好纸条,放在桌上,匆匆出去找到心碧,推说自己有急事,等不及吃饭了,要赶回部队去。心碧正在厨房里忙得烟董火燎,见绮玉冷不丁要走,不免凉了半个身子。绮玉不忍看娘失望的脸色,扭头就出了门。

    晚上,明月胜在兴商茶园的化妆间里接到看门人老王送来的一封信。当时化妆间里闹哄哄全都是等着上戏的角儿们,勾脸谱的,戴头套的,扎绑腿的,紧腰带的,一个个忙得火烧眉毛。

    明月胜正在对着镜子描口红,不在意地问老王一声“谁的信”

    老王凑近他“董小姐的。”

    明月胜身子僵了一僵,描口红的笔在半空里停了下来。他慢慢地转过头,眼睛望着老王“她来了”

    老王说“来了。”

    老王的嘴张了几张,欲说还休的模样。明月胜察觉到了,就问他“出什么事了吗”老王慌忙摇头,一迭声地叫他看信。

    明月胜打开信封,用拇指和中指拈出信来,轻轻一抖,展开。雪白的信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祝贺你,你自由了,苦难已经不再属于你,专心演你的戏,等待我们双飞双栖的时刻。

    明月胜有点不解其意。他又看了一遍,抬眼四顾,见无人注意他手里的信纸,赶紧叠起来,放进贴身衣袋里。他想董小姐真是个怪怪的女孩子,写封信都不想把意思说得明白。

    他装扮完毕,喝一口茶含在口中,离开化妆间,到侧幕边候场。他知道烟玉此时一定坐在场中,他感觉自己闻到了她身上茉莉花的香味。

    执事的匆匆向明月胜走过来,招呼他上场。他站起身,缓缓咽下口中的茶水,面朝着台侧墙壁,亮开嗓子叫一声板。弧形的砖墙顷刻间将他柔美脆亮的嗓声传出老远,场上场下摹然一片安静。的喀的竹板声中,明月胜长袖飘飘,衣袂翻飞,袅袅婷婷碎步上场。板声越来越急,明月胜的步伐随之疾走如飞,不见腿动,只觉人在台上飘浮旋转,舒卷自如,台上的角角落落里顿时满堂生辉。

    台下一片兴奋的叫好声中,明月胜突然停步,跟着一个漂亮的转身,亮相。

    就在此刻,眼珠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扯着,明月胜准确无误地看见了台下前场正中座位上的烟玉。她身子坐得笔直,嘴唇半开半合,眼睛专注而热烈地紧盯住明月胜每一个细小的动作。她脸上洋溢着兴奋、自豪、爱慕种种的复杂神色,这使她素常冷漠的面孔变得如鲜花般芳香灿烂。

    也就在这时,明月胜意外地发现了坐在烟玉身边的佐久间。像往常看戏一样,这个日本人上身坐得笔挺,眉毛眼睛一动不动,神情肃穆得仿佛置身于某个重大仪式之中。只有细心的明月胜注意到了一个异常佐久间的肩膀和烟玉靠得很近,几乎没有缝隙。

    明月胜亮相瞬间的表情僵在了脸上。迷糊中舞台在缓缓下陷,他有一种天崩地塌的感觉。

    锣鼓点子急促地敲起来,乐师们在好心地提醒他下面该做的动作。明月胜仍然僵立不动。他在想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烟玉怎么会跟佐久间坐到了一起难怪佐久间有好几天没有来缠他了。难怪难怪。

    可是烟玉

    明月胜怕疼似的将眼球缩成细细的一点,又灼亮地刺向烟玉。烟玉有了回应,她对他微微一笑。

    锣鼓点子敲得越发急促,催命一般。烟玉在台下开始为明月胜着急,她拼命对他做眼色示意,身子不停扭动,恨不能站起来大声提醒他别再愣着了

    明月胜惊醒过来似的,动作略显迟钝地提袖移步,开口唱出第一句唱腔。

    余音未止,台下叫好声又是一片。烟玉显然兴奋得有点失态,她涨红了面孔拼命鼓掌,屁股下意识地离开了座位,像是随时可能冲上台去表示她的快乐。

    佐久间大概感觉到烟玉的失常,他慢慢地回了头,不动声色地盯视她片刻。烟玉刹那间泄了气,重新在座位上坐正身子,笑容一点点地从脸上消退,眼皮垂下去,不再有任何喜怒哀乐的表示。

    厨子得福蹲在洗菜的大水缸下磨一把菜刀,嚓嚓嚓嚓,身子有节奏地前后摆动,黄色的锈水从他手下蚯蚓一样游出来,蜿蜒开去,触目惊心地铺出一片。

    得福从董家出来后,已经辗转谋求了好几个职业。这年头饭碗不好找,要想如从前在董家那样风光快乐地做事已经是不可能了。幸好得福有厨子这门手艺,好歹还不至饿死。这不是吗有人把他荐到了佐久间的特务机关专做红案。佐久间喜欢淮扬风味的菜,得福家祖传的就是这一手。得福本来还不愿意,替日本人做饭说起来总是别扭,心里毛毛刺刺的。可架不住家里老老小小五六张嘴要吃饭,得福不能不委屈自己。

    得福举起刀来,在阳光下照一照刀锋,又伸手试了试。仿佛还不够快利。这时候他眼角里瞥见院墙上的小门呀地一开,一个白衣黑裙的女孩子低了头,跟在杂役阿三身后走进来,穿过天井,径直走向佐久间的卧室。

    得福使劲眨巴着眼睛,他怀疑是雪亮的刀锋把他眼睛晃得花了。稍停片刻,他回头问厨房里忙着的另一个伙夫“我说,刚才过去的那位小姐,她不是姓董吗”

    伙夫眯着眼睛剁几个葱头,不经意地回答“谁弄得清楚。”

    得福自言自语道“是四小姐烟玉。她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呢”

    伙夫把刀用劲砍进案板里“磨你的刀吧多管闲事多吃屁呀。”

    得福噤了口,低头继续磨刀。他的两只耳朵却竖得像警觉的兔子,时时准备捕捉到异乎寻常的声响。他想他总是捧过董家饭碗的人,对东家的女儿有一份责任。

    佐久间的房间里忽然传出烟玉的一声叫。得福蓦地一惊,停了手,腰背直起来,眼睛不加掩饰地直望着那房间的窗户。

    烟玉的叫声被什么东西一下子闷住了,变成了压抑在喉咙里的无奈的哼哼声。在这哼哼声之上,凌驾了佐久间的嚎叫,一声高过一声地,听上去令人毛骨惊然。

    得福不知所措,他直觉到一定是四小姐受到了伤害。顾不得多想,他慌慌地丢下菜刀,三步两步奔过去,趴在佐久间卧室的窗口往里看。

    从窗帘边上的那条小缝,得福只看见床上四小姐的一双细细的腿,那腿挣扎一般地踢来踢去,时而蜷曲,时而又伸直。在这双腿的上方,又有一双长着黑乎乎汗毛的男人的粗腿,膝盖抵在床上,脚丫子朝天翻着,在半空里划船一样一蹬一蹬。

    得福目瞪口呆。他拼命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失声叫出来。他失魂落魄地扎撒着手,原地打了几个转,忽然想到什么,扭头就往院门外奔。

    心碧此时正在莲花桥头的线摊子上选各种丝线。她从绣坊里揽了不少活儿在家里做,起早带晚能绣出一家子的买菜钱,这使她把日子过得心平气和。她看见了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得福的身影,就直起腰来招呼他“得福,不是你女人又要生了吧跑得这么急”

    得福收住脚,对着心碧只是喘气,又想说又不知道如何说的样子。

    心碧皱了眉头“你今天怎么有点怪气”

    得福就跺一跺脚“太太,我真是是四小姐她她被日本人哎呀你叫我怎么开口”

    心碧先还没有明白,待到脑子里反应过来,手里挑好的丝线一下子撒了开去,乱纷纷落了一地。她煞白了面孔抓住得福的袖子“她在哪儿快说她在哪儿”

    得福拉了心碧就走,边走边说“太太你可要沉住气,千万千万要沉住气,日本人杀人不眨眼哪”

    心碧头脑里烘烘地如同着了火,根本没听见得福说些什么。

    一路跌跌撞撞地奔进报社院门,心碧腿软得直打哆嗦,一步也迈不上前了,只能扶了门框弯腰喘气。得福见心碧这样,只怕她急出个三长两短,不住地絮絮叨叨说些宽慰的话。说着说着,得福突然住口,目光惊讶地盯住那扇通后院的小门。

    门又开了,走出来的正是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四小姐烟玉。

    心碧和烟玉也在同时抬头看见了对方,眼光和眼光对接时有石破天惊的一声巨响,震得两个人不约而同一个踉跄

    心碧到底是做母亲的,此时她心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只是痛惜,她简直不敢相信站在远处的就是素常冰雕玉琢、傲若霜雪的烟玉。女儿怎么会被人糟践成了这副模样都怪做娘的来得晚了,娘疏忽了,大意了,害了女儿一辈子了

    心碧嘴皮子哆嗦着,要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急切地张开手,想要抱住烟玉大哭一场。

    却不料烟玉紧走几步上前,距心碧两三步远的时候站住,小声而坚决地说“娘,请你回去吧,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心碧倒吸一口凉气,瞳仁骤然收缩,轻轻地问一句“你说什么”

    烟玉垂了头,话说得平静而决绝“我真的是自愿的。娘要打就打,只求别把我打死,留我半条命,因为我还要救人,我要救一个人”

    心碧双手发抖,吃力地扭过头去看得福“得福,你听见她在说什么她都说些什么”

    得福回答“太太,我看小姐怕是有点”

    烟玉苦涩地一笑“得福大叔,我没有疯,我说了这一切都是自愿的。娘你应该恨我气我,打我一顿解气最好可我有我想做的事,你只要相信我不会无缘无故出卖自己就行了。娘你打吧。”

    烟玉走两步上前,对心碧抬了脸,闭起眼睛。心碧欲哭无泪,一只胳膊像有千斤重量,任怎么使劲也抬不起来。

    第八章

    凌晨四点钟,之诚的部队悄然埋伏进老龙口附近的阵地。曙色朦胧,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似乎能听得见露水从空中落下来的清脆的嘀嗒声。阵地远看跟附近的田野没有分别,仔细辨认,才看见绿色的藤蔓之下有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冰冷闪光。

    已经晋升为国民党整编第四十九师上尉营长的冒之诚对即将到来的战斗信心十足。烟玉托老高送出来的情报不会有误,老龙口四面水网,只一条公路从水网中穿行而过,他们埋伏的地方正好能卡住公路咽喉,届时两头一拦,小鬼子无路可逃,这就成了地道的“瓮中捉鳖”。

    之诚轻轻地转动脑袋,用目光四下里寻找思玉。隔了阵地上胡乱“生长”出来的藤蔓植物,之诚发现不远处有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同样在看着他。目光对接后,那双眼睛摹地一弯,笑出一片灿烂。

    富家小姐出身的思玉,经过一段时间的勤学苦练,已经成了部队里很不错的医务人员。官兵们喜欢看她背着药箱笑嘻嘻走来走去的样子。她的大方、活泼和机敏几乎是与生俱来,用不着再做任何修饰。她得意地告诉之诚说,论医术,除了开刀割肉,一般性的打针换药已经不在话下。有一次之诚帮她做一个小小的手术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替一个士兵取腿根里的子弹。手术中士兵哭叫得杀猪一样,之诚满头大汗按紧了士兵的手脚,尽量把眼睛扭开不看。倒是思玉不动声色,从头到尾做得分毫不乱。事毕之后之诚发现自己的一双手令人羞愧地抖动不停,就问思玉怎么会无动于衷思玉说她见天和血肉脓创打交道,看见伤口跟看见一团烂棉花没什么区别。之诚对思玉的天生大胆敬佩不已,觉得女人真是上帝创造出来的尤物,她们随时随地总会有让人吃惊的表现。又觉得思玉这辈子要是不当兵打仗真是屈才。

    当兵的都怕打埋伏仗,趴在高低不平的湿土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分分秒秒都是度日如年。一小时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