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梅花之咒

第二章:遁甲符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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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遁甲符应

    当王安石的一叶孤舟向着故乡江宁日夜兼程的时候,宋神宗赵琐正躲在深宫里治病。()赵琐患的是神经性头痛病。“国难未靖,病根不去”,对这位把振兴大宋当座右铭的年轻皇帝,太医院的名医们早就下过结论了。本来此番朝廷对西夏用兵,是根治赵琐头痛病的最好机会,谁知天不佑大宋,朝廷动用了最精锐的京畿卫戍部队和用兵最神的大将王韶远赴西陲对付西夏的乌合之众,战事竟然出人意料地失败了。

    西夏国自党项人李元昊立国以来,和大宋战事不断。战端大多是西夏国挑起的,羌人好战,但无大志。他们寻衅肇事的目的是看契丹人的样,不是要宋朝皇帝的江山和性命,而是要富得流油的宋人的财宝。用战争赢得一纸停战协定,然后拿着停战协定,再向大宋朝要金要银更要美丽的丝绸。西夏人和契丹人一样,赤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的目的总是能够达到。穿着来自遥远的江南的五彩缤纷的丝绸,像大西北连绵起伏山峦一样单纯的西夏人感觉出生活的多姿多彩,为了追求跟这丝绸一样美好的生活,他们开始学宋人的生活方式,歌舞升平,追声逐色,人性的**泛滥成灾,却没有宋人的免疫能力,宋人有几千年的历史为鉴,有富有经验、善于思考的圣人的宣说,对人欲之灾总有几道防洪堤。西夏人缺少文明史,更没有圣人的引道,唯一的觉悟来自巫人的冥思,人性的**排山倒海,势不可挡,于是整个王朝比大宋王朝更迅速地开始走向了腐朽。腐朽是文明人身上的病菌,正是那个时代处于文明之巅的宋朝人带领着那个年代的所有落后民族浩浩荡荡地走到了腐朽世界的边缘。西夏国的开国皇帝李元昊仿佛早就嗅到了这种腐朽气息,竭力反对读汉人的书,怕会消磨了国人的意志。为此他差点废了喜欢读汉人书的太子哥哥宁,但文明的诱惑力实在太大,能“焚书坑儒”的千古一帝的秦始皇都阻挡不住,更何妨是一介武夫李元昊呢?李元昊一死,坟土未干,死灰复燃,大宋的文明的种子终于积蓄力量,春雨般撒遍了西夏国的蛮荒之地。

    到王安石执掌朝政变法的时候,这些文明的种子终于开花结果,有了成效——西夏国里终于发生了权力倾轧。那时西夏国的皇帝是李秉常,年纪尚幼,太后梁氏专权。梁氏青春守寡,孤灯寂寞,但物质生活却比以前更加优厚,穿在身上的柔滑的丝绸如明月般温馨,如流水般柔和,撩拨着梁太后的欲念,梁太后开始憧憬男人的体温,太后身边的男人不多,自己的亲哥哥梁乙埋是唯一能看得上眼的男人。可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毕竟是亲哥哥呀!能异想天开吗?当梁太后还在犹豫的时候,是梁乙埋帮她下定了决心。梁乙埋告诉妹妹,西夏国的开国皇帝李元昊的最后一位皇后移利氏就是太子宁宁哥的新婚妻子,翁媳尚能偷情,兄妹为什么不能成其所好?于是,“谁说女子不如男”的梁太后终于忍不住欲火的煎熬,走出了私通亲哥哥的危险的第一步。当梁家兄妹权色交易的时候,李秉常已经成人了,李秉常拜的是宋人的教师,读的是汉家的文章,他不能接受母亲和舅舅私通的事实。但儒家的典籍里对如何处理母亲和她们的情人们的私通问题从来不曾有令人满意的答案,真乃是千古难题。李秉常面对难题,束手无策,只好在深宫的月色下用长吁短叹表达心中的迷茫。李秉常的迷茫,在母亲梁太后看来就是反抗,已经构成了对她幸福生活的威胁,梁太后害怕失去男欢女爱的美好的生活,和梁乙埋在被窝里商讨好了对策,第二天,一道懿旨下到大内,把她自己的皇帝儿子李秉常关进了离皇宫五里左右的兴州山里的一个木寨里去思考某个世界性难题。梁太后**熏天,犯了大忌。西夏国的皇帝从李元昊开始,就大搞造神运动,皇帝就被塑造成了天帝的代言人,梁太后把皇帝关起来,就是断了地下众生和上帝的联络。西夏人感到因为梁太后的存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芸芸众生生不如死。各大部族义愤填膺,纷纷出兵杀向京城去杀皇太后。汉人把这种行为美其名曰“靖难”,党项人只知道救皇帝。西夏国一时大乱。人间祸事都有乱出,这一乱,不但乱出西夏国的祸事,而且也乱出大宋的灾难。

    当时镇守在宋夏边境的宋将是名将王韶。王韶是儒将,谙熟兵法。中国历史是一长串战争史,到宋代的时候,对用兵打仗的战争艺术进入一个高峰,其标志就是宋人发明了将古人发明的奇门遁甲用于军事领域的各个方面,包括如何行军布阵的方位时间,如何进攻,如何防守,何时何方出兵,何时何方撤退。虽然早在距离当时一千多年的春秋战国时期,孙子兵法上已经有了“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功者,动于九天之上”的名言,但宋人不满足于此,他们在探索发展,宋仁宗景佑年间编纂的《景佑符应经》对其更加细化深化,不但将九天、九地、值符、太阴等等九星的理论完善起来,而且提出了八门的观点指导军事:“开门宜远行征讨,所向通达;休门宜集万事,治兵习业;生门宜见贵人,营造百事;伤门宜渔猎捕贼讨,行逢盗贼;杜门宜隐遮潜伏,诛伐凶逆;景门宜上书遣士,突破阵围;死门宜行刑诛戮,吊死送葬;惊门宜掩捕斗讼,攻击惊恐……”。

    王韶边疆驻防十多年,拿着宋夏和平协议,尽力维护边疆的和平。眼看枯燥的戍边生涯已经要把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光耗尽,王韶很不甘心。王韶脱离汴京的繁华生活已经很久,他的思想已经远去了汴京城令人**的胭脂味,整天陪伴着军营凄凉的鼓角声、战马的嘶鸣声、刀枪的铿击声,杀伐之气深入血液,因而秉性中带有了更多原始的血腥味,他的追求还停留在有宋一代前的五代十国群雄争霸的年代:大丈夫在世上走一遭就该建功立业,觅功封侯,光宗耀祖。但时代不同了,天有春夏秋冬四季的转换,人间有治乱兴衰的轮回,眼前是和平时代,不是将军卖弄豪情的时代,而是商人玩弄心机的时代。一身戎装吸引不了世人眼球,腰缠万贯才会令人趋之若骛。将军们已经背时了,怎么办?老天不给机会就自己创造机会。虽然是逆天而行,却是顺已而为。王韶的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书房里看书,看似韬光养晦,无所事事,其实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时间和方位合璧的“开门”,选择最佳时机,一举功成,彻底解决大宋的西疆隐患的名义,名扬天下。虽是粗人,但熟读《遁甲符应经》的王韶明白,只有把自己的利益和国家的需要挂上钩,才能有机会实现自己的理想。

    宋军和西夏军隔着额勒锦河驻防,这天,王韶像往常一样站在瞭望台上观察对方军营,发现西夏**民已经一连三天跪在地上朝着西方叩拜、恸哭,十分纳闷。派出探子打听,这才知道西夏国出了大事。西夏皇帝被太后囚禁,政出萧墙。女主淫荡乱政!王韶大喜,中国历史太多女人亡国的实例,西夏国将要步其后尘!王韶看到了千载难逢的良机,当晚就秉烛夜书,急忙向朝廷上了《定戎策》,主张趁西夏国内乱,火中取粟,迅速速出兵,征讨西夏。当时大宋和西夏是有和平条约的,但对野蛮的党项人用得着信守诺言吗?王韶力主撕毁两国间签订的和平条约,武力灭亡西夏国。这就是文明人的阴谋,野蛮人的阴谋只是追求蝇头小利,从别人饭碗里抢夺一块肉而沾沾自喜,文明人的阴谋高深莫测,连骨带肉,连本带利,一起消化。整体解决,一劳永逸。

    机会难得,更何妨这是一个渴盼已久、公利私念磨合得天衣无缝的进身机会。

    王韶的《平戎策》用八百里快骑加急送到大宋的国防部——枢密院。宋朝自从开国皇帝赵匡胤“杯酒释兵权”而剥夺了将军们的兵权以后,宋朝皇帝就把军政大权全部抓在了手里。皇帝从新分配权力,宰相掌政事,枢密院管军事,井水不犯河水。所以王韶的《平戎策》直接送进宰相府是违法的。枢密院使樊曾是顾命大臣富弼的得意门生,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一打开《平戎策》,马上就嗅出了其中的香味来,从军事上来说这是战机,蚌鹬相争,渔翁得利,火中取粟,千载难逢;从政治上来看这是契机,毕其功于一役,大宋消除西疆隐患,只留下北方唯一的敌人——契丹,契丹独木难支,俯首称臣之日指日可待,大宋历代皇帝的重整大唐雄风、独霸天下的宏图定将实现。这道奏章正合皇家口味,对当今圣上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但樊曾还是犹豫起来了,因为他的老师、前任宰相富弼曾经对他私下说过一句话:王安石变法是釜底抽薪的变革,政府疲,百姓穷,已经动摇国本,此后二十年内大宋不可有战事。一旦战事爆发,国家将危若累卵!

    要不要把奏章上达天听?樊曾左右为难,坐卧不安。皇上的态度和老师的态度他都是可以预料到的,是两个极端。他像当时的大多数宋人一样,凡事不喜欢走极端。于是他想到了正躲在家里修书的有国朝天眼之称的前辈司马光。他有什么态度呢?

    樊曾的到来,让躲在书房里遨游历史长河的司马光很不情愿地回到现实中来。神思恍惚的司马光看完《平戎策》后还是神思恍惚,但皱紧了眉头。

    司马光:大宋和西夏国不是有和平协议吗?至今墨迹未干,难道要给人落下不守信用的骂名吗?

    樊曾笑起来,心想司马先生大概睡在《资治通鉴》里还没醒来,所以怪不得他天眼未开,还是一个书呆子。

    樊曾: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只要能灭了西夏国,谁会在乎曾经的誓言呢?

    蓦然听到作为后辈胡樊曾竟然蹦出反对自己的话,司马光转不过弯来,他盯着樊曾看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司马光的天眼开了,天眼所到之处,纤毫毕现,鬼神也得现形。他马上看破了樊曾的用意。

    司马光:人自从有了**之后,天下就有治有乱,是治是乱,人人都以为纯属天意,变化莫测。但我认为完全是可以预测的。天下将治,人人尚义,可以为了一言承诺,赴汤蹈火,不惜生命;天下将乱,人人争利,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互不想让,争他个头破血流。所以看人民之尚义还是逐利,便能知国家兴衰、治乱,不知阁下心中尚义还是逐利?不知阁下认为当今大宋天下将治将乱?

    樊曾没料到儒雅的司马光会说出如此尖刻的话来,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透明人。这不是宋人说话的风格呀?隽永含蓄才是风范。大概司马光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醒来吧,以致斯文扫地。樊曾登时目瞪口呆,大汗淋漓。

    樊曾嗫嚅:先生言重了。

    司马光摇了摇头,依然尖刻。

    司马光:你把这道奏章送上去,定会博得皇帝开心,你将恩宠有加。但你考虑过后果吗?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道,存亡之机。没有必胜的把握,就存在着失败的风险。到时,谁都承担不了失败的后果!拿生命去交换蝇头小利,值吗?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堂堂大宋枢密使,出此下策,我大宋是不是阴气太重了?

    樊曾面色大变。

    司马光掷地有声:,大宋需要的是阳谋而不是阴谋。

    樊曾:学生明白了。

    樊曾汗如雨下,再不敢吭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完三个响头,转身就走。(.)还需要说什么吗?庖丁解牛,司马光已经把天下兴衰之“门户”和樊曾的私心杂念解剖了出来。如果樊曾再多呆片刻,司马光“游刃”不止,樊曾怕自己会窘得钻地缝。但樊曾真正如嘴巴上说的,信服了吗?不见得!如果真的信服他一定会去精读《资治通鉴》了,从此不再玩阴谋,可保一生平安。可事实上他只看了最后一章,就把《资治通鉴》束之高阁了。因为最后一章写的是大宋的前身——后周的旧事,离现实最近,与自己的前程还有一点关系。

    天眼毕竟是天眼,洞若观火。“阴气太重”,重阴谋而不是重阳谋,是对南北两宋历史最好的写照。司马光的担忧最终变成事实。接下去发生的宋夏永乐城战役就是宋人的阴谋,宋人单方面撕毁了两国间的和平协议,趁西夏人内讧之际出兵征讨,结果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实力,事与愿违,大败而归;金人在白山黑水之间兴起,在契丹人的压迫下苟延残生,是宋人阴谋牵制契丹人,暗中和金人交易,把铁器和现代化战术送给金人,让金人武装起来和契丹人的辽国为敌,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脚,金人的铁骑拨转方向朝南,长驱直入,把北宋都城汴京围了个水泄不通;金人的铁骑已经到了大宋都城汴京城下,北宋王朝命悬一线,宋人还是不忘记玩阴谋,堂堂大宋皇朝人才济济,竟然信了术士郭靖的豪言壮语,打开城门,派他出城作战,试图用能瞬间摄魂的祝由术阵前降服金兵统帅金兀术,结果金兀术大斧一挥,曾是当时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汴京城,瞬间化为一片废墟,徽钦两宗带着大群如花般娇艳的宫娥和数不胜数的金银财宝到北地去做舅爷。这些娇艳的华夏之花,在宋宫中僧多粥少,难得仰承雨露开花结果,只能坐等凋零,到了北地的冰天雪地里却大放异彩,遍地开花,金人的文明从血液开始,如被嫁接的花朵,突飞猛进。只用几十年时间,就从野蛮人转变为文明人,可惜的是他们同样没有免疫力,带着宋人身上文明的病菌同样迅速地走向了腐朽。

    北宋人已经被自己的阴谋毁了国家,但宋人却不长记性,血的教训还在继续,南宋人又耍阴谋,和成吉思汗的蒙古铁骑联合起来,共同对付有过深仇大恨的金国。结果金国在汉人和蒙古人的联合夹击下灭亡,金人当年从开封城掳走的“国之重器”如数归还,南宋人报了埋在心底几百年的仇恨,算是痛快之极,但唇亡齿寒,与成吉思汗联合乃是与虎谋皮,不久成吉思汗灭宋的号角从遥远的蒙古大草原吹来,宋人影单形只,刚刚收获了雪仇的痛快,马上就付出了覆灭的代价,历史将重新从元人开始。

    《平戎策》只是宋人阴谋政治的开始,出师不利,说明此时此刻的大宋王朝尚有良知,大宋存在天眼,天佑大宋,还不忍脱手抛弃。但王韶不需要朝廷的良知,他只要自己的前程和功名。在边陲小镇永兴城苦等消息的王韶三个月后才知道自己精心谋划的《平戎策》被樊曾滞留着,不能上达天听。踌躇满志、热血沸腾的王韶被告淋了一个透底凉,绝望之后便是疯狂。王韶当天晚上就像文人一样,舞文弄墨写了一篇文章,取名为《叶公好龙赋》,讥刺文人兴邦是叶公好龙。文章写罢,藏在自己家里出出气就行了,可怨气冲天的王韶竟然不顾触犯军法,滥用公共资源,用八百里快骑把私人书信《叶公好龙赋》送到了王韶的案头。赋体文章本来是屈曲言志的好载体,但王韶是军事专家而不是文章高手,文章开头矫揉造作地屈曲了好几千字,挨到最后还是忍不住,直舒胸臆,大骂樊曾行政无作为,尸食其位。樊曾是王韶的顶头上司,要是在战争年代,你的身家性命都悬在他嘴巴上,现在虽说是和平时候,但顶头上司是你能骂的吗?这是孤注一掷的险招,拿自己生命开玩笑。樊曾犯了宋人的大忌。有宋一朝,自赵匡胤开始,对文人士大夫恩宠有加,对武将则视同草芥。靠文章起家的苏轼犯了“乌台案”得罪了皇家,在哪个朝代都是祸连九族之罪,但大宋皇帝最后只給他一个降职的处分,到黄州做个闲事不管的团练副使——人武部副部长;名将岳飞指挥岳家军把宋家皇帝的冤家对头金兀术打得落花流水,功盖天下,却只是因为假装耳聋多听了几遍皇帝的圣旨,落得个“莫须有”的罪名,命断风波亭。就因为苏轼是文采潇洒的士大夫,而岳飞是怒发冲冠的武将。真正是“刑不上大夫,礼不下武夫”。永兴城的将士都为自己的头领捏了一把汗。但王韶却一脸镇定,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心里有杆秤。送出快骑的前一天,熟读仁宗皇帝钦定奇书《景佑遁甲符应经》的王韶在自己指挥部的演兵沙盘上为此番非常之举摆过奇门遁甲飞盘以卜吉凶,从盘上,他发现明日寅时人盘的伤门在西方,伤门是凶门,一无是处,却最好斗讼赌博。伤门五行属木,落在属金的兑七宫里,奄奄一息,但王韶排盘的时候正是孟春时分,春为木旺,木的生气正旺,所以兑七宫里的木是小死而大活。更加上和伤门同一宫的神盘上坐的是值符天乙,值符所到之处百恶消除。王韶大喜,赌一把吧!此时不出胸中这口恶气,更待何时?王韶毫不犹豫地在私信上烙上了加急的火印,催令快马一路向东急奔京师。王韶此番壮举,除了出心中那股恶气,其实还有另一种不可告人的“阴谋”:不是说仁宗皇帝钦定的《遁甲符应经》是神书吗?自己已经为精读此书花费了数十年光阴,真是穷经皓首,但到底是不是像前代皇帝说的那么灵验呢?如果灵验,如经中所说,自己此番鲁茫之举就只会有喜事,没有祸事;如果失灵,那是自己的眼睛让鸟啄瞎了,鬼迷心窍,让一本烂书白白折腾了一辈子,是活该!送信的快骑出城后,王韶把自己珍藏了三十年的遁甲奇书架在木柴上,命令自己的儿子们跪在四周,自己则高居虎帐,坐等消息。如果京城传来坏消息,他就命令儿子们点燃木柴,让狗屁不通的神书变成一片灰烬;如果京城传来好消息,他就要昭示儿子们把神书和祖宗的牌位供奉在一起,享受赐予自己血肉的祖先们一样的待遇。王韶虽说是一介武夫,但当武夫们玩起阴招来的时候,比文人们目标更准、手段更凶、后果更彻底,因为他们大脑里只有对胜利前景的渴盼,缺乏对失败后果的考量,干起自己认准的事情来更加肆无忌惮,不计后果。

    八百里快骑驮着王韶的私信一路累死马匹、骑手无算,终于送到京城枢密院樊曾的手上。樊曾展开一看,王韶把自己比作了好假龙怕真龙的叶公,气得咬碎玉牙。什么行政无作为,不就是说长官无能吗?没有比骂文人无能更刻薄的了,文人手无搏鸡之力,五谷难分,你落井下石再骂他智商不高,处事无能,不就是说他一无是处,彻底否定了他活在世界上的价值吗?一个奴才敢说主子没有价值,樊曾心头不断窜火,再无心办公,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盘算着报复王韶的锦囊妙计。到下班时分,僚属们纷纷到他办公室来告辞回家,樊曾还是计无所出,毕竟王韶没有犯法,他出的主意还是为国家着想,且有一定的眼光,只是大宋朝没有健康的肠胃来消化这顿美餐。再怎么说,王韶身在草莽心系大宋,忠心可嘉,虽出言不逊,缺乏礼貌,但得罪的只是樊曾而不是皇帝和国家。樊曾泄气了,哀叹自己只是枢密院的长官,只知道“兵不厌诈”,却不知道“人不厌诈”,整人不是自己所长。整人需要“点”,他不知道这个“点”在哪里。气得奄奄一息的樊曾从枢密院走出来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此人笑着跟他打招呼,看到对方滴溜溜会说话的眼珠子,为了找到整人的“点”而心头一片迷茫的樊曾心中突然格登一下,豁然开朗,正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确实是气糊涂了,有难之际竟然把自己患难兄弟给忘记了。此人才是整人的行家,特殊的位置让他有机会也一定有手段完成自己的心愿!此时的樊曾心里透亮,不但有了对付王韶的“点”,而且有了明确的“线”,樊曾急忙把来人拉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樊曾遇见的人是当朝神宗皇帝后来的大臣吕惠卿。不过此时的吕惠卿还没有发迹,不是神宗皇帝的股肱大臣,只是刀笔大吏,他的官职是知制诰,也就是整个大宋朝廷诏令的起草者之一。吕惠卿后来被书写宋史的历史学家列入奸臣的行列。原本该遗臭万年的,但宋人及后人编织的奸臣之论大多没多少权威性,因为其标准实在太随意化,司马光、王安石、蔡京等大人物都被列入过奸臣的行列。蔡京当权时,王安石是忠臣,司马光是奸臣,在全国各地树碑明示,家喻户晓;蔡京倒台后,王安石、蔡京变奸臣,司马光变忠臣;到南宋的理宗皇帝在位,朝廷给历史翻案,蔡京和岳飞被同时平反昭雪,蔡京和岳飞一起进入忠臣的行列,受皇家祭祀。吕惠卿的忠奸之说历来众说纷纭,但他的心机鬼神莫测却是天下公论。他和樊曾是一起做穷翰林时的患难之交,樊曾颇知道一点吕惠卿的底细。有那么一天早上,樊曾去皇宫后街的理发店剃胡子,当时的宋宫北墙外是汴京城里的理发一条街,理发技术天下第一。特别是剃刀的运用,出神入化。不但能刮面颊上的胡子,能剃眼帘上的汗毛,还能伸进耳朵里去耳屎、修耳朵里面的茸毛。走进理发一条街让剃刀在自己脸上游走确实是一种享受。一个穷翰林为钱所困,又心高气傲,去理发一条街是不错的选择。汴京城的剃头佬见多识广,又因为和他是老主顾、老相识,应该对翰林学士的尊重早就淡去了。由于朝廷又要加税,剃头佬不满,话多了几句,注意力在嘴巴上而不在手上,不小心划伤了吕惠卿的面颊,留下一个指甲大小的伤口。对手艺人来说,这是很倒面子的事故,剃头佬面红耳赤,连连道歉。宋人去文尚质,外表华丽不是第一,气质高雅才是唯一。吕惠卿当时并没多大在意,一笑置之。可当天下午他就在意了,这天皇帝要翰林院起草昭文,翰林们凑到一处忙着去宫里侍候,吕惠卿脸上有指甲大一点伤疤,长官疑心这伤疤是他家里那个“河东狮吼”在床头张牙舞爪时留下的战果,包含了太多令人想象的私生活的信息,有碍瞻观,就命他留守单位,养伤要紧。吕惠卿因为剃头佬的粗心,损失了一次“近天颜”的机会,悔青肠子,决定要教训一下剃头佬。过了几天,吕惠卿还去皇宫后街刮胡子,剃头佬因为闯过祸,这次小心了,对吕惠卿殷勤款款,剃须刀在吕惠卿脸上游走如蝶穿花丛般娴熟,热毛巾多加了好几次,服务时间延长一倍。吕惠卿熏熏然似乎也被陶醉了。两人浓情蜜意之中,吕惠卿悄悄告诉剃头佬,朝廷就要下昭文,改用统一的十文大钱。当时五铢钱和十文大钱存在兑换差。剃头佬得到如此重要的内部消息,如获至宝。当天晚上剃头佬就带着理发一条街的同行们满城悄悄兑换十文大钱。剃头佬要挽回被朝廷多加税收的损失,借利息钱兑换大钱。一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一年过去,朝廷的昭文还是没有下来,剃头佬倾家荡产,债主逼到家门口,只好选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泪别汴京城跑到涿州去另干营生。涿州当时是契丹人的地盘,契丹人不注重理发剃胡子,但他们的草原上正闹鼠灾,卖老鼠药无疑也是一条致富的捷径。吕惠卿只是轻轻玩了一把,剃头佬忙忙如丧家之犬。一般同僚责怪吕惠卿整人有点过火,剃头佬罪不及此。吕惠卿不服,认为自己还是委屈着:小小剃头佬一身铜臭味,俗不可耐,怎么能和自己近天颜的机会比轻重呢?亏得这小子走得快,不然一定让他背着钱袋子淹死在汴京城的臭水沟里。

    王韶的顶头上司樊曾把这样一位整人高手拉进自己的办公室,共商对付王韶的大计,王韶显然已经凶多吉少,可以说是命悬一线。假如千里之外的王韶此时能见到此时此刻汴京枢密院的这一幕,他肯定要吩咐儿子们把《景佑遁甲符应经》付之一炬!

    回到樊曾的办公室,吕惠卿最先看到的是王韶给樊曾的私函《叶公好龙赋》,吕惠卿何许人也?才看了三行字,就知道王韶和樊曾的过节还有《平戎策》的前文,他又向樊曾要过《定戎策》看,王韶千里迢迢寄来的《定戎策》虽然是密件,保密制度要求不能轻易示人,但此时的樊曾为了报一己私仇,早把保密制度抛到九霄云外。他只想让吕惠卿掌握更多的王韶的劣迹,有想象空间,可以便易行事。所以毫不犹豫就把《平戎策》交到吕惠卿手上。

    原来樊曾看中的是了吕惠卿的“知制诰”这个特殊的位置。“知制诰”不但承担着给皇帝和朝廷拟写诏书的重任,还有一个重要的使命,那就是给皇帝陛下准备训词。皇帝陛下的训词是皇帝在百官集会上的讲话,教导百官如何做人、如何行事,如何勤于职守,如何忠君报国。文字要求自然很高,不但要有文采,更要有言之凿凿的生动事例。事例!实例!只有生动的实例才能让人爱听,听后有深刻体会,避免抽象教条。文采可以临场发挥,这些生动事例不能单靠知制诰者临时发挥,需要平时长期的积累,存放在案头,到需要引用的时候信手拈来,妙笔生花,出皇帝之口,写风流文章,岂不妙哉!这些生动的实例分正面教材和反面教材,正面教材可以让人贤名扬天下,反面教材则自然是可以让人遗臭万年,宋代的汴京城里有这么一班好事者,专门跑官府收集皇帝的训词中的这些正面、反面教材,卖给印书的坊间,变成泥印文字,传扬天下。二十年后的大文人苏轼翻身后曾做过中书舍人,也是给皇帝和朝廷书写诏令的职位,他就曾经用训词整过国贼蔡京,让天下百姓“为之大快”。不要小看舆论的力量,当舆论被统一起来的时候,唾沫淹死人一点不夸张。蔡京剥夺官职后,带着整船的金银财宝充军到四川,原以为做个富家翁没问题,可落势凤凰不如鸡,在半路上竟然被活活饿死!因为不管蔡京肯出多大的价格,沿途的百姓竟然不肯卖食物给这个“天下大奸”。对待生物意义上的同类如此残忍,除人类无他!

    樊曾找吕惠卿的目的就是让王韶和他的《叶公好龙赋》一起进入训词中,成为反面教材的代表。如果训词被好事者卖到坊间传出去,天下流毒,唾沫淹死人,王韶将永世不得翻身。这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而吕惠卿就是这把软刀子的拥有者。这是樊曾看到的“点”,为了对付王韶的不恭,他急切需要这个点。。

    看罢《定戎策》的吕惠卿的大脑开始极速飞快地运转起来,不出三秒钟,他也找到了点。不过他找到的点和樊曾渴望找到的点大相径庭。他看到了能让自己平步青云的点。正是这个点让吕惠卿由刀笔大吏变成朝廷栋梁,正是这个点让千里之外的王韶绝处逢生。

    王韶根据毕生研究的《景佑遁甲符应经》排出的飞盘奇门竟然真的出现了奇迹。神盘上有天乙值符罩着,百恶消解。人盘上有伤门值日,赌神在向自己微笑,完全可以赌一把,而且逢赌必赢。

    由于吕惠卿的出现,王韶此行出现重大转机。王韶绝处逢生,转祸为福,王韶要成功。

    吕惠卿想到的点跟王安石有关。王安石对大宋皇朝的改革越改越乱,跟人有关系,跟制度关系更大。王安石虽然名义上是大宋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权力却有限。宋朝的开国皇帝赵匡胤和他的弟弟从大周的臣子到大宋的皇帝,领略过其中蜕变的诀窍,对权力格外敏感,他们怕大臣专权,江山变姓,所以规定朝廷的政、军、财三权必须是分割的,是三权鼎力的,谁也别想大权独揽,心怀叵测,觊觎神器,大宋的江山千万年。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臣僚想造反夺权固然是痴心妄想,但造成的后遗症同样也是致命的,那就是朝廷权力的运用磕磕碰碰,政令从来就没有顺畅过。但在宋朝开国皇帝们看来政令不畅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是不能给臣下篡权的机会,只要能赵宋江山万万年,这点付出还是值得的。赵宋皇朝御内有术,御外无能,从赵匡胤建立宋朝开始,财富买和平,这就成为其宿命。令赵匡胤们没有想到的是赵宋皇朝到了宋神宗这里,政令不畅不是小问题,成了关系国家生死存亡的大问题,因为此时此刻,对赵宋的威胁不是来自内部的臣下的野心,而是来自于外部的异族的入侵!假想敌出现新情况。正是假想敌出现新情况,大宋皇帝感到了末日降临,才促成了变法。什么是变法,变法就是腐朽体对生存的渴望!王安石贵为宰相,只有行政权,而没有军权和财权。政令不能下达,成为王安石变法的最大障碍,王安石要实现自己的政治目标,必须对军队和财政行使权力,但可怜的是,王安石对这些部门的作用,只能通过皇帝施加影响。皇帝变成了王安石的传声筒,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挟天子以令诸侯早就有历史先例,饱读史书、虎视眈眈的大臣们随时可以给你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大不敬”是造反的前奏,造反和灭族是邻居,宦海沉浮三十多年王安石既然有连司马光都敬佩的“贤名”,怎么会看不到此时此刻的险境?如何摆脱这个险境成为王安石必须解决的头等大事,否则连身家性命都难保,谈什么变法?王安石毕竟不是等闲之辈,他有办法自保,变法的第二年他就想到了对策:让皇帝陛下传声筒的角色法律化,绝对不让保守派抓到“大不敬”的罪名给自己来个釜底抽薪。

    王安石变法的第一目标是福国富民,最终目标是强兵,打遍天下无敌手,消灭西夏和契丹,重振大唐雄风。

    变法之初,充满王安石理想的新法多如牛毛,但归根结底还是财利两字。君子尚义,小人重利,深深触动了大宋精英阶层的神经。不想做小人的君子们纷纷选择了回避态度。**统治下,正义可以出现真空,权力不会有真空,君子才走,小人即到,制造法令的宰相府因为失去了君子们的援助,变成小人们的天下,小人得志,不会像君子一样含蓄低调,只会飞扬跋扈,唯恐人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于是熙熙攘攘,宰相府忙成一锅粥,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各种条令向各级地方政府用快马急递。但需要具体执行的两个重要部门枢密院和财政部却风平浪静,这里可是君子的天下呀,草色入阶,门可罗雀。大员们模仿前代君子的行事风格,或闭门谢客,在家里调丝弄弦;或遁迹于江河山水人家,干着“不食周粟”的赌气勾当。大家不约而同用坚壁清野的战术对付王安石这个受皇帝宠幸的权臣的政策和人格“扫荡”。本来对变法踌躇满志的王安石平静下来,睁眼一看,突然发现自己的宰相府变成“小人”的集散地,正在走着一条脱离君子行列的断头路。王安石恼火了:什么君子小人,能帮我变法就是好人,就是要用。王安石性格中刚愎自用的阴暗面被无限扩大,披着虚无的盔甲,挺着虚无的长枪,比唐吉可德提早五百年和风车决斗。王安石与普天下的君子为敌,慢慢发现摆在自己前面的不是大宋辉煌的明天,而是实实在在的两条荆棘路:要不向腐朽的体制投降,偃旗息鼓,从此别想抬头见人;要不就向腐朽的体制宣战,大刀阔斧,生死难卜。悲剧自有悲剧的魅力,孤军奋战、四面楚歌的王安石“愎气”发挥到极致,重演了历史,像乌江边众叛亲离的楚霸王项羽一样,作出了了向敌人冲锋的选择。

    变革者是不能向这个世界吐露心声的,因为他对这个人人赖以活着且活得很潇洒的世界有种发自内心的愤怒和仇视。王安石虽然自以为是,刚愎自用,也挣不脱这个窠臼。他需要换一种说法让自己唯一的救兵和后援——大宋皇帝赵琐能够接受。

    第二天在朝堂上,王安石当着众大臣的面告诉皇帝赵琐,眼前的变法最大的弊端在于权力不集中,以致政策虽好但最后的效果大打折扣。这个问题不解决,变法乃是画饼充饥。

    赵琐忧心忡忡盯紧大宋的救命稻草王安石:你既然看到了问题,相信你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王安石点点头:办法当然有。

    赵琐转忧为喜:哪你为何不说出来让大家知道,替朕分忧呢?

    王安石:将兵、财、民三权统一起来,成立制置三司条例司。

    王安石此话一出,皇帝和大臣们吓得脸色铁青。权力的分割是大宋皇朝防止大臣专权造反的国策,你王安石竟然提出来让权力高度集中于一个部门(其实是一个人),兵、财、民,这些都是造反的筹码,是不是你王安石想独掌大权,借变法之名造反?要在早些年,光是在朝廷上提这个建议,皇帝就可以图谋不轨灭你全家。现在因为假想敌的变化,舆论变得松动,但还是皇家之大忌呀!

    看到满堂惊奇之极的表情,王安石似乎早就所料。为了避嫌,他提出来,自己决不单独担任这个重要部门的长官,部门长官可由某个德高望重的大臣担任,自己情愿为辅——三司条例司副使。

    听到王安石的这番表白,大家才松了一口气。王安石的目的毕竟只是来自公,而不是来自私。要知道王安石是个宁为鸡头不为牛尾的人物,个性独立,现在为了变法的需要竟然愿意做自己政敌(朝廷的元老都是王安石的政敌)的副手,不知要做出多大的人格和情感的牺牲。对王安石了解至深的皇帝赵琐都有点感动了,这老头虽倔,忠心可嘉。看来成立三司条例司有点希望,但王安石提出来的这个德高望重的人物却出现问题。

    这个德高望重的大臣首选自然就是司马光了。让自己的政敌司马光来担任这个重要职务,看似王安石很公允,但不能不说他没有私心杂念。不是说宰相府现在变成小人们竞争的逐利场了吗?现在能有司马光这位天下公认的君子参政其中,看还有谁敢胡言乱语说自己的变法是“小人戏法”?此时此刻的王安石很需要名声的呵护,虽然他曾经说过“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但事实证明唾沫是可以淹死人的,谁控制了天下人的嘴巴,谁就掌握了权力的主动权。舆论很重要。

    看到王安石和皇帝陛下不约而同把期待的目光投向自己,司马光很愤怒。什么“三司条例司”,不就是想给无法无天的小人们再插上一对上天的翅膀吗?有天眼之称的他当然明白王安石公私两重用意。他的愤怒来自于一种被挟持的感觉。君子不勉人为难,王安石整天与小人们为伍,沾惹了太多的小人们的气息,竟也干着不是君子的勾当。但作为天眼的他表达愤怒不能像街头的贩夫走卒一样拍胸顿足大骂,他需要符合自己身份——君子风范的表达。

    司马光上前向皇帝和王安石拱了拱手。

    司马光:老臣安贫怕富,耻言财利两字。

    王安石差点跳起来,大宋的当务之急和变法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富国富民强兵,围着财利两字做文章,你竟然耻言财利两字。

    皇帝赵琐也被司马光的话弄糊涂了。这是被称为帝师的人该说的话吗?现在的大宋比任何时候都需要钱,有钱才能强兵,强兵才能打仗,打仗才能扫平羌戎,称霸天下。原来帝师是不能“为朕分忧”的。皇帝赵琐皱紧了眉头。

    人都要为自己的愤怒付出代价。假如当时司马光坦言自己的道德标准是成为君子,君子重义轻财,财利两字不是自己所长,也许可以为自己省去许多麻烦。现在他的“耻言财利两字”包含了太多的情感因素。

    人不能愤怒,一愤怒就要乱阵脚。被愤怒暂时左右了一阵的司马光终于向政敌露出了自己的软肋,让皇帝找到了远离自己的借口。

    是由于愤怒的缘故,两位历史上超重量级的政治家把本事放在了唾沫横飞的嘴巴上。

    王安石:世界上没有千年不倒的房子,房子既然不能住人,人住着有危险,就该推到了重建。我们已经不需要这个腐朽体。

    司马光:大宋有变法的需要,但破房子应该修,而不是推到了重建。

    王安石威武:这个世界不需要破房子。

    司马光摇头:不!这个世界到处都是破房子。

    王安石:该拆!

    司马光:该补!

    这样的争论何时能了?

    怕触动皇家的顾忌,王安石不能大权独揽;为了弘扬君子的风范,司马光避言财利两字。就算皇帝敢冒被权力边缘化的风险,有归并三司的意愿,但群龙无首,“制置三司条例司”出师不利,只能搁浅了。

    但王安石心里统一兵、民、政三权的构想从来没有搁浅。他时刻等待着机会实现自己变法的政治理想,而成立制置三司条例司是整个变法的基石。假如有谁能帮助他扫清障碍,建立这个基石,这个人一定将成为王安石变法的左臂右膀,成为王相眼里的大红人,从此将飞黄腾达。

    这是个点!

    这个点被政治嗅觉高度灵敏的吕惠卿感觉到了,今天看完樊曾交给他的王韶的《平戎策》,吕惠卿不仅激动得双手不住颤抖。他浮想联翩,他想入非非,他踌躇满志,他的人生将因为这个点而要焕然一新了。因为他找到了替王安石扫清障碍、成立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借口。《平戎策》毕其功于一役,野心勃勃,投皇帝陛下所好,也合王安石的口味。王安石的变法此时已经显露败像,中气不足,大宋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且声讨新法的执行者是小人得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固执的王安石不肯承认失败,他心有未甘,他十分需要发生某个事件来改变这种对自己极为不利的舆论共识,能用事实变法没有失败,变法已经取得了某种成效。趁西夏国难之际,向其开战,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以向天下人宣告变法后的宋朝正向富国强兵的美好明天迈进。《平戎策》定能付诸实施,变法者不会放弃改变舆论走向的大好机会!吕惠卿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断!

    点!点!点!人生需要点,才能最后成功!

    吕惠卿找到了能让自己的人生彻底改观的精美绝伦的点。因为王安石正想大权独揽,把大宋朝的行政、军事、财政大权统一掌握在自己手里!按理说,面对王安石虎对权力视眈眈的窥视,身为枢密院主事的樊曾应该有高度的警惕才对,可他竟然无视危机存在,错失良机,把本来属于自己的点拱手让给了自己曾经的患难之交。

    《平戎策》是王安石眼前最需要的点,而吕惠卿也需要这个点。两人共同需要的点在这里发生了碰撞,定会碰撞出光彩耀眼的火花!吕惠卿的人生从此走向辉煌,这是不容置疑的,那么王安石的人生是不是同样会走向辉煌呢?吕惠卿对这个问题他丝毫没有兴趣。

    在枢密院的机要室里,在充满期待的樊曾的温柔的关注下,想入非非的吕惠卿终于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从头开始再次翻看《平戎策》全文,这次可是一字一句看的,一边看,一边还用手比划着,十分仔细。看完这一遍,吕惠卿把王韶的原作交还给樊曾,并沉吟着告诉樊曾,王韶目无长官、胆大妄为实在该死,但王韶的《平戎策》确实有很大的诱惑力,大宋上层有那么一批宁死不屈的好战分子,他们会成为《平戎策》的忠实拥护者。如果被人利用,挑起这些好战分子的情绪蛊惑皇帝,樊曾还是有大麻烦的。所以此事不宜高举高打,而应该低调处理,从长计议,不能让《平戎策》见人,冷却一段时间,让王韶消消火气,再突出奇兵,把王韶一举拿下。

    吕惠卿的老谋深算说到了樊曾的心里,当樊曾把老朋友送到枢密院大门口的马车上的时候,樊曾为了感谢老朋友帮忙出胸中恶气,差不多要行晚辈见长辈的跪拜礼了。幸亏吕惠卿手快,把正要蹲下身子去的老朋友一把扶住。吕惠卿亲切地拍了拍樊曾的肩头,樊曾感觉心中有一股热流流过,枯眼中泪光泛动:患难之交毕竟是患难之交,关键时刻总能派上用场。吕惠卿发现樊曾的肩膀瘦削许多,年岁不饶人,一个壮健的小伙子就这样在连篇累牍的公务中消磨了青春,变得虚弱不堪,自己呢?吕惠卿想到这里,也忍不住要掉泪,但他忍住了。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上帝在笑……

    这对老朋友就这样在默契的情感交往中依依惜别。樊曾行注目礼,直把吕惠卿的背影送到巷子尽头。

    坐在马车上的吕惠卿最后看了一眼曾经的患难之交,百感交集,心中默默念叨:老朋友,对不起了……人往上爬需要阶梯,委屈老兄就做一回阶梯吧,我就要踏着它往上爬了……我的脚很重,踩在你的肩膀上可能会有点疼,你就忍一忍吧,为了我们曾经的患难与共……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体谅你的痛楚,等到了我生命需要的高度,我再回头来看你,到时我一定会向你微笑的,我保证……

    吕惠卿一回到家里,来不及脱下官服,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饮食皆废。坐在书案前,他运笔如飞,把印在自己脑海深处的《平戎策》一字不差写在一张白色的帛绢上。这就是吕惠卿的本事。对文字有一种特殊的敏感度,凡是经过他的眼睛扫视一遍的文章,三个时辰之内,他可以全文背诵下来。其实也不是背诵,而是阅读。因为他的大脑此时此刻就装着这篇文章的画面,他只要把装在大脑皮层的这本书念出来就可以了。这种超人的本领,吕惠卿在福建老家为了科举考试而苦熬寒窗十年的时候就被自己发现了,但他从来没有在朋友或者亲戚间卖弄过。不看对象就卖弄本事的人是世间最愚蠢的人,它收获的只是虚荣。而吕惠卿决不是只想收获一点赞叹就满意的人,他有万丈雄心,他觊觎着更大的收获!所以和樊曾患难之交数十年,樊曾竟不知道老朋友有这绝活。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好钢是要用在刀刃上的,如今吕惠卿终于让自己的过目不忘的绝活派上用场,毫无疑问,这是价值最大化。

    把王韶的《平戎策》写在绢上,只用了半个时辰,字迹龙飞凤舞,他人莫辨,当然是派不上用场的,所以吕惠卿还需要再誊写一遍,给以“润色”。所谓的“润色”就是模仿原作者王韶的笔迹写一遍《平戎策》。“润色”比复述难度更高,复述一字不能少,“润色”则是一笔一划都不能走位。又是一次考量人极限能力的比拼!吕惠卿为了自己生命的辉煌一刻,埋头苦干,经过三个时辰的艰苦努力,终于完成。吕惠卿已经累得大汗流尽,身体进入虚脱状态。

    大功告成,此时的吕惠卿应该高兴才对,可他竟然高兴不起来,相反,他渴望自己有气力大哭一场,一场久违的痛哭。哭吧!哭吧!让泪水像滂沱大雨一样飞溅!洗去自己的痛苦,洗去这世界的不公,洗去自己心里的罪恶感!可是他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他,被憋住了!

    被憋住了的吕惠卿的整个世界都陷入黑色之中。假如这种黑暗是一种万籁俱寂的宁静的就好了,可这种黑暗偏偏充满了骚动和不安。思绪万千,心神不定,足不停步,魂不守舍。

    一切源于悲剧气味扑鼻的宿命!

    大宋朝创造的艺术世界可以雄视千年,造就了不可胜枚举的艺术人才,这些艺术人才为了才名满天下,只能通过科举考试后走做官的路,艺术家和手艺匠只是一墙之隔,做官能让手艺匠破墙而出,成为艺术家,于是未来的艺术家们为了艺术被赶进了政治的死胡同里。舞文弄墨,惟我独尊,像对待艺术一样对待政治,这是宋人的天性,有宋一朝的大政治家都有这样的天性。艺术是消遣,需要的是张扬,鹤立鸡群,非我莫属,这样才会有夺人眼球的视觉效果,让人如醉如痴,误以为遇到了这世界最美丽的邂逅——对美的占有欲和为了赢得其青睐而争风吃醋是艺术之本;政治才是生命,需要的是妥协,鱼目混珠,人活在世上不易,为了确保自己无虞,最好给别人也一口饭吃——政治需要协议和施舍。娱人耳目的视听艺术把生死攸关的国家政治扭曲了,以致丑态百出。天赋异秉却又造化弄人的吕惠卿就是最好的例子。他的人生有一大半都在寻找突围口,因为他的所有本事都是天下第二。他善文章,他晓历史,他精于术数。三美集一身,被天地造化青睐了。可是他的家乡福建泉州**离都城汴京太远了,当他昼夜不舍、风雨兼程赶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晚了:文章方面,享誉天下文名三十年的王安石已经进京,老而弥辣,文章天下第一当之无愧;史学方面,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已经完成一半,仅仅只是初稿,时人就公认堪与司马迁的杰作《史记》媲美,司马光在史学方面的成就天下第一当仁不让;术数方面,邵雍的梅花易数五年前就风靡京城,这位藏头不露尾的康节老先生用空灵的梅花易数,以柔克刚,以虚击实,一下拉开了这个神秘世界的帷幕,鬼神莫遁,虽然康节老先生从来不会和人计较得失,可是普天之下,有谁敢跟他在术数上比个高下呢?所以术数学上天下第一的美名还是非邵雍莫属。千里迢迢赶来的吕惠卿本来斗志昂扬,渴望命动京师,傲视天地,此时望洋兴叹,意气消沉。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他攀星摘月叱咤风云的空间!天下第二算是狗屁,天下第一才是精华。人的本事到了天下第一的高度,方可以水漫堤岸,汪洋恣肆。天下第一是掌柜,天下第二只能是跟在人屁股后面给人提包拎鞋子的伙计!于是,曾经拔剑四顾的吕惠卿只能收敛自己的锋芒做起了的替人家服务的集贤校理。集贤校理就是今天的编辑部主任,这不是个创造性的工作,改改错别字,改改病句,干的是替别人的作品校对勘误的下手活,不符合才华横溢的吕惠卿的个性。但,为了某个宿命中应该出现的神秘机会,吕惠卿只能忍辱负重。这样忍了十年,吕惠卿升职了,成为知制诰者。知制诰者是皇帝的传声筒,唯恐马虎了皇帝陛下的片言只语,本份第一,更加不需要创造能力,对一个天生的艺术家来说,更受羁绊!

    天地无情,既生亮何生瑜?人生大悲!

    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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