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神医祝由（三）
神医戴通不知是如何告别皇帝和皇后回家的。(本章节由随梦网友上传 .)
从坤宁宫出来的神医戴通稀里糊涂骑着小毛来到汴京城南的自家门前，夜已经很深了，只有天上的星光亮得热闹，争奇斗辉，人间却是一片寂寞，阒无人声，恍如回到了人烟稀少的原始蛮荒年代。戴通的一家子近百口人早已进入梦乡，只有老家人戴安还守着门。看见主人走来，老家人戴安笑嘻嘻从门洞内迎出来，远远看去，一脸慈祥，让内心充满孤寂的戴通着实温暖了一阵，有种投入亲人温暖怀抱的感觉。但走到面前一看，他发现此老竟是一脸诡笑，那笑在星光朦胧中很有质感，闪着寒光，如夜行林中的旅客发现草丛中有饿狼伺人，令人毛骨悚然。戴通一激令，似乎有点回过神来：这之前他应该做过一件很惊心动魄的大事情。可究竟是什么大事情呢？他毫无记忆。
戴通借着星光低头看了一下的衣襟，发现殷红一片，他撩起前襟嗅了一下，有股浓浓的血腥气。戴通心底发毛，一把抓住了戴安。
戴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做过什么吗？
黛安：主人把皇帝陛下的儿子给轧了？
戴通茫然。
戴通：你是说我刚才轧了皇子？
戴安：不错。主人轧了皇子，而且是当着皇帝和皇后的面轧的。主人动刑干脆利落，毫不手软，令人敬佩。
戴通脸色发白。
戴通：这是灭九族的滔天大罪。我怎么会有这个胆子？我没有轧过皇子。你一定弄错了。老奴才怎么敢诬陷主人？
戴安笑起来。
戴安：老奴怎么会弄错了？怎么敢弄错呢？千准万确。要不是主人轧了皇子的脑袋，皇帝早就把我们戴家上下百口人的脑袋给轧了。现在我们一家人很安全，都在睡安稳觉。这可全仗仰你老人家的功德呀！
因为轧了而救了一家性命，戴通被迷糊了，其实是被镇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戴安上前帮着脱下了主人戴通身上鲜血淋漓的外衣，从缝在主人袖子里面的一个口袋里小心取出一个小小的管子，管子上也沾满了鲜血，戴安把管子放进身旁的一个水盂里，管子似乎有点重量，马上沉入水盂底部。
奇迹发生了。
两个时辰前的记忆迅速回到了戴通的大脑里。大宋皇帝赵曙面如死灰，高皇后惊慌失措，裴美人惊恐万状。戴通咬牙切齿，左手按住小皇子的后背，小皇子俯身躺在门槛上，笑变成了哭，哭嚎不休，戴通右手的鬼头刀猛然发力，小皇子身首异处，小皇子的小小的脑袋滚到皇帝赵曙脚下，皇帝赵曙后退避让不及，跌倒在地，裴美人悲愤交加，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这就是两个时辰前发生的故事。()
戴通吓得身子像筛子一样颤个不止。
戴通：老奴才，你、你让我做了什么？
戴安：主人息怒。主人抬举老奴了，老奴没有这个本事。全是此宝物的功劳。
戴安指了指静静躺在水盂里的那根小管子。
戴通：这是什么鬼东西？
戴安：前世今香。
对前世今香的名字戴通并不陌生，毕竟他是极有造诣的大宋名医。前世今香又名忘忧香，是从一种产自南方烟瘴之地的杜鹃花花蕊中提取出来的一种特殊的香精，闻到这种香味，人马上会得失忆症，忘记“前尘往事”，精神被高度集中于此时此刻。据传说，人在降生之前必须穿过那片种着无数杜鹃花的烟瘴之地，只有闻过了这种前世今香的人才会失去前世的记忆，才有资格投生在人间。这是造物主对人的恩赐，因为只有忘记前尘往事的人才能在今世活得轻松，不然的话，每个世间活着的人一生下来就积累了无数人生的陈旧经验，少年老成，都变成了游戏人生的老油条，人类社会将会失去前进的原动力。戴通虽然知道前世今香是怎么回事，但他从来没见过原物，因为前世今香在汉朝皇帝刘彻的当政晚期就被明令禁止，曾经叱诧风云、英武一世的汉武帝差点受此物控制，变成傀儡皇帝，丢掉皇帝的宝座，坏却一世英名。所以刘彻对前世今香有刻骨之仇，曾经颁下圣旨，凡是敢私藏此物的，灭九族。汉朝政府为了彻底销毁此物，曾经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大搜查，被牵连而犯法砍头的人有数万之众。而在汉武帝刘彻之前，前世今香也只为当时屈指可数的少数几个神巫所有，属于凤毛麟角的希世珍宝，经汉武帝如此一折腾，哪里还有它的踪影存在呢？前世今香应该说已经灭绝了，没想到今天突然又跑到人间作祟。
戴通已经犯下杀皇子的滔天大罪，形同谋逆造反，岂有生路？咬牙切齿盯着水盂里的前世今香，扑过去。
戴通：害得我好苦！我要把你生吞活剥，我要与你同归于尽。
戴安大惊，连忙拉住了戴通。
戴安：主人，千万使不得。
戴通：老奴才，快给我滚开，否则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戴安：主人，你知道那管子是什么东西吗？那是人的脊梁骨。
戴通：哪有怎么样？
戴安：是你三十二始祖江充公的骸骨。
戴通大惊，这才感觉事情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大有玄机。戴家有个祖传遗训，名曰“活戴死江”。只要是戴姓家族的人，活着的时候姓“戴”，死后刻在墓碑上的姓氏必须改成姓“江”，戴通死后，他的名字“戴通”刻在墓碑上必须按照祖训变成“江通”。戴家的无数代后人无法破译这道神秘的祖训，只能没有任何思考能力和反抗余地按章办事。活着姓戴，死后姓江。很明显，戴姓人真正的姓氏是“江”，可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真实的姓氏“江”隐藏起来而代之以“戴”呢？今天老奴戴安透露秘密，终于有了答案：因为江姓人是汉朝是搅乱大汉江山的大奸臣江充的后人。
听说自己的先祖是臭名昭著的大恶人，终究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没有一个子孙会心甘情愿认祖。
戴通：你怎么知道我们戴家是江充的后人？而这截脊梁骨又恰恰是江充的骸骨呢？
戴安笑起来：因为江大人被害后埋尸骊山脚下的乱石岗，是老奴亲手找到了他的遗骸，并遵照他的遗愿，取下了这截人体上最具灵性的脊梁骨永留人间。
戴通如坠云里雾里，心想这老奴才是不是年纪活得过于大，有点痴疯了呢？江充是汉朝武帝刘彻在位时的人，距今大宋皇帝英宗赵曙在位已经走过了一千多个春秋，你老奴才虽然很幸运，被阎王帐下勾魂的判官老子遗忘，活过了九十岁，但你想和一千多年前的古人叙起友情来，是不是猪鼻子插葱装，夸张过度了呢？
戴安看出了戴通的疑惑，胸有成竹，侃侃而谈。
戴安：不满主人说，其实老奴真正的年龄不是像家人说的九十有三，而是一千有余。具体数字老奴不记得了，也没多少兴趣去记，老奴简直觉得活着有点腻了，要不是老奴的肩上负担着江大人的使命，老奴早就不想呆在人间了。但江大人对老奴有天大恩情，他交给的使命没有完成前，老奴不能有任何私心杂念。老奴只记得江充大人被汉武帝灭九族那年，老奴刚刚过了五十大寿。那年是大汉天汉四年，岁在甲申，那是一个大灾年，死的人埋在骊山脚下，坟丘比骊山还高。
戴通当然不信，冷笑：别忘记了你的主人我是当今大宋的不世神医，我拆开你的骨头就能知道你究竟活了多少岁。
戴安摇头：不满主人说，你老这招对老奴来说，一点都没有用。从老奴的躯壳里找不到你想要的答案，因为老奴之所以活到今天，靠的是一种古老的巫术——借壳术。
戴通：借壳术？你靠着别人的躯壳得以长生？
戴安：主人一点就通，依老奴看，最像一千多年前的江大人本人了。你是江充大人最得意的后人，老奴心里甚安。
江充是汉武帝身边最得宠的近臣。汉武帝的个人品质有点和秦始皇相似，不能接受人才被浪费的悲剧，很喜欢宠养一些有一技之长的江湖异人，江充就是凭他通灵的巫术受汉武帝青睐，以致差点亡国灭种。大宋时候，巫术声名狼藉，已经被踩到脚下，医术受上层社会精英们追捧，身为名医的戴通当然看不起靠巫术惑人的巫婆觋汉。所以对老奴才的阿谀之词很是反感。
戴通：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戴通竟然是一千年前的奸臣江充的后人吗？
戴安：有，当然有。老奴是看着江家后人长大成人的，已经三十二代人了。只要是江家的人，你们的脊梁骨中都有一个微微的细空，那是你们的魂魄出入的地方，那是你们作为世上最杰出的巫觋的最优秀的遗传特征。那是你们家族的荣光。
戴安用手指着躺在水盂里的装着前世今香的那截脊梁骨，果然，一左一右有两个细如针眼的微孔。
戴通：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戴家是巫术世家？你别血口喷人！
戴安突然发怒起来。
戴安：巫术世家有什么丢脸的吗？主人，你错了，那是对你们家族最大的褒奖！老奴可以容忍别人对神圣巫术的诋毁，那是因为他们被人蛊惑了，心智已失，徒存皮囊；但老奴不能容忍主人你对巫术的冒犯，因为你是巫术世家的传人，你是这个大骗局的受害者。你的话让老奴很生气。
戴通大惊，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寄养在自己门下的一个奴才教训。事出突然，他反应不过来，简直有点懵懂了。
而老奴戴安余怒未消。
戴安：别一为你是什么人间名医而了不起，其实凭你这点本事，不及你家传巫术的百分之一。医术出自巫术不假，但医术对巫术而言，只是一点皮毛。人间道义江河日下，民心刁顽不古，老奴实在不堪久居人间。
戴安老泪纵横，悲愤难胜。
戴安：在老奴三十岁那年，那时的世道还讲一点道义，那时的帝王们和神巫们有过心灵贯通的神圣契约：帝王们掌管世俗的权力，神巫们料理精神的家园，他们互相依靠，相互利用，相安无事，世界太平。可是突然间帝王们有了私心杂念，他们的**膨胀了，他们既想拥有世俗的权力，也想从神巫的手上接过精神领袖的皇冠，他们要大权独揽，天下一统。他们单方面撕毁了双方签订了几千年的神圣契约，却责怪神巫们的违天逆行，他们为了他们的私心杂念，把神巫们赶进了地狱，忍受旷日持久的磨难。可悲呀可悲！老天爷，难道你不长眼睛，容忍人间帝王们这样胡作非为吗？悠悠苍天，正义何在？
戴安控制不住自己的千年悲情，在夜深人静时候呼天抢地起来。
戴通惊慌失措。
戴通终于也愤怒起来。
戴通：老奴才，难道你不想活了吗？
戴安涕泗交加，戾气十足：老奴确实是活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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