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五代双龙传之帝国往事

第十三章 诀 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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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威眼前摆着荤素搭配的晚饭,一个年老的狱卒唠家常一样安慰着他:“小子,如今这世上,活得不够久是常有的事,比你年纪小死在战场上的多了,没钱医治死了的、饿死的人也多,横竖有一死,没什么可惜的。最快更新)让家人把你埋在风水好的山上,说不定来世就能托生个帝王将相家,不用再受这样的罪。吃吧,吃饱了好上路,怕明天你就什么也吃不下。”

    郭威盯着饭菜愣神,突然听到狱卒冲着门口问:“怎么进来的,死牢不准放人进来最新章节。”

    郭威看到了监牢门口的柴守玉,那是出事到现在自己最想见到却最无法面对的人。守玉拿着一个荷包情急地塞进老狱卒的手里哀告着请求通融,泪挂双腮,其情切切。老狱卒没有多迟疑,接了荷包叹着气走了。

    郭威因伤痛挣扎了一下又复坐下,恐怕柴守玉看到自己背后的斑斑血迹,他往墙角的方向退了退,想开口,却万语千言噎在了喉咙里。守玉近了,眼里尽是不能言说万一的牵挂,看得郭威心里打翻了五味瓶。

    “郭郎受苦了。”守玉的声音有些颤抖,“大伯说,潞州军府向来草菅人命,事出突然,救郭郎不易,若明日便问斩,怕是大家都无计可施。”

    郭威曾在县衙监牢里独自多次回想起这个激烈而血腥的午后,思考的力量在事件末端通知他:畅快发泄愤怒的代价是已经受人以屠戮之刀。类似的段子从来没什么新意,不过是冲动的胜利者同样没机会活命。无论自己是否惧怕生命即将草率终结,也无论一口惩恶的正气能否将自己腰板挺直地送上刑场,都不耽误明日人头落地,人命脆弱的感受如此直接地深入了他的内心。被五花大绑处决了之后,守玉怎么办?她的恶兄又会将她卖去哪里?没有了自己,她今后的日子也会向青山的母亲一样日日以泪洗面哭瞎了双眼吗?舍不下,怎么舍得下眼前这个无怨无悔爱了许多年的女子。

    “我给母亲写了信,请她来伯父这里接走荣儿。”

    郭威在柴守玉下一句开口之前,猜到了她想说的意思。他的心被她攥着拧着,就要滴出血来。

    “明日我去送郭郎。”

    “不要送。”郭威不知道该如何阻止柴守玉决定平静地滑向死亡的悲伤,“只是徒增伤心的事,娘子若去了,小的怎能安心走。娘子为郭威垒土为坟,不至于曝尸街头,已是几世难偿的恩情。千错万错都是小的错了,求娘子千万莫要因为小的轻贱了自己。”

    守玉呆呆的,像是没有听到郭威说的话:“母亲、哥哥和荣儿可以相伴着活过。黄泉路长,郭郎一个人走,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会孤单,我不放心。”

    “娘子这是要加重小的罪孽,即便来世也不能与娘子在一起吗?”

    柴守玉苦涩地笑:“若来世也不能在一起,那就……一个做枝头上开的花,一个做泥土里结的果,花谢了,果败了,仍可以葬在一起。”

    郭威别过头去,肝肠寸断。

    沉浸在生离死别中的两人,谁都没有觉察到一个人无声地走进了牢房。

    他站在一片阴影里,直到听完两人的对话,开了腔:“有个如此有情有义的娘子竟不知收敛隐忍,郭威你当真愚鲁至极!该让你再多吃苦头,好长记性!”

    郭威认识那个一脸深沉,不苟言笑教训自己的人,是高坐公堂要结果自己性命的那名武官,郭威语塞:“将军,我……”。

    柴守玉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擅闯了死牢禁地,索性道:“将军容禀,今日暴徒霸市,持刀相胁,郭郎是出于自保才伤人至死,绝非险恶恣肆之辈,恳请将军念他年少莽撞,给他活命赎罪的机会,求将军从轻发落郭郎。”

    武官看了看郭威,又看了看柴守玉,冷着脸简短地说了句:

    “带郭威走吧全文阅读!”

    柴守玉以为自己听错了,郭威更是疑惑地望向他。临刑的牢饭还在碗盘里热着,守玉誓死相守的悲壮顷刻前还侵噬着他的心,死亡方才还狰狞地在狭窄的空间里盘桓过,此刻却像有人抬了抬脚让过了垂死挣扎的蝼蚁,幸运的降临潦草得缺乏真实。

    武官摆了摆手,吩咐站在牢门口的人:“带他走。”

    郭威在守玉的搀扶下往外走,走到牢门口,守玉又转回身来,走到武官眼前泪盈盈跪了下去:“郭郎有伤在身,小女子代为叩谢将军的大恩,敢问将军名讳,结草衔环,望图后报。”

    “将来郭威该奔个戎马前程,最好你记下今天这话。”他递给郭威一个一寸见方的竹简,郭威一看之下愣了,上有笔触遒劲工整的小隶:

    李继韬。

    郭威此刻恍然将眼前人与王朴所说在潞州拥兵夺帅的李嗣昭之子李继韬联系在了一起。

    王朴曾说过的忤逆叛臣,竟然就是眼前这个予己有恩的武官,这因缘让郭威心里怪怪的。李继韬看上去不符合评书里对奸佞之辈的脸谱化描绘,相反,他棱角分明仪表堂堂。翻手**的兵权并没有让这个军人昏聩骄纵横行跋扈,反而深沉内敛,令人觉得难以接近和揣测。对自己明摆着是法外施了恩,郭威对李继韬开始萌生了微妙的好感。

    究竟什么才是对的和该做的?郭威觉得混乱。短时间内试图理清矛盾显得徒劳,为了守玉,先活命总该没错。郭威觉得自己常常受益于这样的思维习惯:找到问题的主要症结,照顾了最在意的人事周全,事后多能坦然。

    郭威鞠躬以作答谢,一瘸一拐地出了牢房。

    李继韬的亲兵送两人出了军府,默默走了一段之后,对郭威说:“不要再如此鲁莽行事,李将军爱惜你是可造之才,再加上有人作保,才网开一面,今后你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

    郭威问:“官爷可知是谁为小的作保?”

    亲兵只答了句,不清楚。

    郭威和柴守玉相视无言,谢过兵卒,相扶着去了客栈,未见沙海娜和王朴的踪影,却听到青山嘤嘤的哭声,见他们推门进来,青山急着跑来求两人救他的娘亲。柴守玉忙上前瞧看,发现青山的母亲已经昏厥多时。

    接下来的几天里,青山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沙海娜和王朴依旧未见归来,请来看诊的大夫们纷纷摇着头走了。一个凄风苦雨的夜里,她挣扎着起身给心爱的丈夫写了一封家书,为她研墨时柴守玉看到了令人心碎的只字片语,“愿来生我们能做比邻而生的两棵树,不再天涯望断”,落款处守玉还破天荒地看到了青山母亲的名字:

    “陈虞”。

    信写到末尾,陈虞一口鲜血和着泪水斑斑溅在一纸相思的家书上,在幼小儿子的恸哭声中倒于桌案。

    郭威和柴守玉是陈虞生命最后的见证者,她拉着柴守玉的手,仿佛想把所有本该长长的一生才能做完的事,都托付给这位仍可以活下去的,却尚谈不上多深交情的朋友,最终她竟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夜的寒冷从突然吹开的窗棂灌进了这间异乡的陋室,陈虞噙满泪水无法闭合的美丽眼睛,深深印入了郭威和柴守玉的脑海。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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