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陈虞坟前的郭威一行人,在备好的供桌前纷纷拜过。
王朴从包袱里拿给沙海娜一柄金色的匕首,郭威看在眼中,惊在心里。
匕首做工精美绝伦,刀鞘古朴浑厚,浮雕纹饰,金色的面上嵌着几颗彩色宝石,泛着历经时光仍难掩去的奢华光泽。
起初郭威恍惚觉得这把匕首在哪里见过,很快他便回忆起了那张在沙海娜汴梁卧榻边,他睡眼惺忪观赏过的仕女图!那个肩上描画着莲花的仕女手中握的就是神似的一把匕首。那些像彩色花瓣一般散落在黄色剑鞘上的笔触,使那柄匕首成了整幅画卷最吸引人的部分,曾令郭威感慨画师画技的精湛。
郭威做梦都没想过,花瓣样的宝石,金色的匕首,是件实物。
沙海娜点燃了香炉中插成五五梅花的檀香,兵卒都被屏退在远处,她抽出泛着寒光的匕首在自己手指上轻轻一抹,匕首上立刻沾上了殷红的血,血滴像浮动在银光中的颗颗露珠,充满戾气的寒光瞬间收敛,众人都跟着一惊。王朴谨慎虔诚地接过沙海娜的匕首,恭敬地跪在坟前,口中念念有词,他将手里的米粒洒向陈虞隆起的坟茔,紧接着王朴将染着鲜血的匕首自空中深深插入了泥土。
随即,令人咋舌的景象纷至沓来,平静的山林忽然微风袭来,梅花状的香坛飘散的烟雾骤然浓烈了起来,烟气不是向上而是向下盘踞在香炉周围,坟茔前洒下的米粒像有人清扫到王朴眼前一般,顺着坟茔流泻而下,聚集在王朴面前。王朴小心地将米粒归入一个锦袋中,起身呈给了沙海娜。
事情的发生,像极了一场悚然的梦境,短促得如你午间临风窗前,晃肘的一次打盹中,自己惊入万丈深渊。包括郭威在内,在场的人都因师徒二人这场简单的法事,坚定了自己对神灵的敬畏,对巫师的笃信。
见沙海娜起了身掸拂身上的尘土,柴守玉赶忙上前为沙海娜包扎手指上的伤口,因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沙海娜将自己的手盖在她手上。
柴守玉挣扎着笑了笑:“先生的法事,能让陈姐姐不再忍受思念的苦痛,平和地安息吗?”
沙海娜点了点头:“能让她再也不与孤独为伴,不必在这异乡的山林里夜夜徘徊。上天这是在以爱为由折磨他们,活着的,无非是劫数更甚的那一个,最可怜的……是青山。”
“晋王尚不知青山是韩将军的儿子,姐姐若去往晋阳,必不能带着他,就把青山留在我这里吧,我和郭威带他回邢州。他日姐姐获准离开晋阳,来邢州寻青山便是。我父亲活着的时候,柴家在邢州制瓷、贩瓷行当里有些名气,柴家老宅在邢州是一处可以轻易寻到的去处。”
郭威也赶紧道:“是郭威连累先生和青山路途不能顺利,我一定尽力护青山周全。”
沙海娜忧心忡忡地看着郭威:“你们……恐怕暂时回不了邢州了。”
“先生何出此言?”
“李继韬答应尽力阻止晋王带走守玉,条件是你要为他办一件事。”
晋王对柴守玉的迷恋,令郭威辗转反侧,连痛恨身份地位悬殊的想法都是无力的最新章节。
曾有那么几次,他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自己更爱守玉,这份持久深刻的爱迟早可以解救自己的卑微。守玉的心牢牢磐在自己的心里,无论出现了多少困难阻碍,挺过去就能再见到她,两情缱绻。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守玉已经是第二次即将从自己的眼前消失,不同于上次,这回不是被卖去做妾屈尊降贵,而可能是飞上枝头成为晋王府中的人,那是自己毕生也不能给予她的尊荣和富贵,尽管他确定在守玉眼里那些浮华无足轻重,他了解她就像了解另一个自己。痴情虽可贵,但怎及现实残酷,柴家郎君不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柴老夫人又怎能让自己的女儿舍弃了晋王,选择一个但凡有慧眼识珠者倾慕小姐的芳姿便担心被抛弃的仆从。
郭威想起了李继韬在狱中对自己讲的一句话:“你该奔个戎马前程”。
与其让守玉跟着自己一起饱受煎熬,患得患失,道不如豁出这条命去,乱世里杀出条属于我郭威的英雄路,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才能为守玉庇荫遮阳。无论勇猛,还是忠诚,我郭威决不输给那个晋王,更不输给正在策划着叛国的李将军。
心中萌生了这个念头的郭威,听到李继韬欲以柴守玉为交换条件,给自己派差事,他连眼睛也没眨一下对沙海娜说:“我去!无论刀山火海。”
“你甚至没有问我是去做什么。”
“何须多问,我孑然一身,除了娘子,没有什么好失去的,先生但讲无妨。”
“着你护送李继韬的两个儿子去汴梁,充当人质,你要亲自面见负责接应的使者,并保护两个孩子的安全。具体事宜,李继韬会亲自给你安排。”
“还有同行的人吗?”
“还有一位,是教授两个孩子课业和武功的先生,叫李琼。”
“路上大概有哪些危险?”
“两个孩子的身份若提前暴露,马上会召来杀身之祸。”
郭威思索了片刻,问“李继韬准备如何搭救我家娘子?”
“今夜他安排了人给李存勖派去监视柴翁家的卫兵饮食中下药,还在屋外备好了车马,将你们一家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晋王军务繁忙,必不会在潞州久留,找不到你们,他也奈何李继韬不得。”
“那先生和王朴能否一起脱险?”
“我和王朴被看管在军府,戒备森严,不易逃脱。况且,若连我们也不知去向,岂不是印证了李继韬有叛乱的嫌疑。”
“难为先生了。”
柴守玉投来忧虑的目光,郭威宽慰她:“我们不能这样等下去。一想到会有人从我身边夺走娘子,我的心就会跳得像生了病一样快。娘子的感情,我光靠说话怎么守得住,既然李继韬看得起我,何不趁我还有可取之处,将自己交给不得不选择的人。娘子莫要担心,有你在这里等着我,我一定活着回来,绝不让你因为思念,哭坏了眼睛。”
听到这里,沙海娜的心思微微动了一下。这个一身帝王气象的年轻人,铁血的戎马生涯打这样一次普普通通的告别伊始,属于他的荣耀正从他的脚下悄然展开,爱情、亲情、友情,功业、阴谋、杀戮,以及痛彻肺腑的生离死别正含笑向他伸开拥抱的臂膀,艰险也狰狞着,如影随形。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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