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慕容离亦是爽朗一笑,笑完不忘在那挑事的人眉心一弹,“傻子!”
晚膳时执明拉着慕容离去了城门附近的一家酒楼。
这酒楼是入城门后的第一家,名字倒无甚新奇,就叫做“迎客楼”。
“听说这儿原是一个小摊,因靠近城门,味道好,掌柜又实在,越做越大,想来味道一定不差。”
慕容离笑道,“的确如此,便是我出生的那年,掌柜起了这座楼。”
执明点点头,“阿离出生的那年,真是神奇的一年!”
慕容离白他一眼,兀自进了酒楼,执明在身后看他步履轻快,心知他的阿离今日一定很开心,已是许久未见他如此了,渐渐倒真觉出几分那老宫人话里的慕容离,彼时年少,他也曾这样置身游人百姓中,数着眼花缭乱的稀奇事物吧,那时陪他的是那个人吧……
“执明!”人群中,那人回头唤他,朝他招手,言笑晏晏。
执明猛然低头,顿了顿,才又笑着朝那人潮之中,惟一等他的人走去……
因想着要与某人共度元宵,执明早早便让宫人素服出宫,定了二楼的一处雅座,酒楼有三层,中间皆是贯通的,一层的中间是一方小台,小台上有木案一张。
楼上两层皆是雅座,各坐之间用草帘隔开,宾客坐于雅座之中朝里可以看见一层堂中台上的表演,朝外则可以赏街景。
“这家酒楼有个说书先生,许久没来了,也不知道换人了没有。”慕容离朝楼下张望着。
执明怔怔看着对座的人,那人的侧颜恰可见上扬的唇角,竟陡添几分天真,心下满满都是眷恋,执明起身走倒他身后,将人扣进怀里,“小心些,别掉下去了。”
“也不是很高。”慕容离随口应道。
“寡人知道慕容国主武功高强!寡人甘拜下风!”执明调侃道。
“那你还不松手。”慕容离轻笑一声,转头得意地看着执明。
执明淡淡一笑,手反倒更紧了几分,“不放,寡人就想抱抱你。”
小小的耳尖又不争气地红了,这次慕容离却没别开眼,颇有些疑惑地瞅着执明,直看得执明都不自在了,慌忙问道,“寡人脸上有东西么?”
慕容离收敛了笑意,认真道,“你今日怎么了?”
“什么怎么?”执明朗朗一笑,笑声都略扰了隔间的食客,他忙敛了声,朝慕容离吐吐舌头。
慕容离被他逗得无话可说,只得无奈一笑,叹道,“你没事就好,你……”
“嗯?”
“若有心事,一定告诉我可好?”
执明一怔,目光顿柔,抚着怀中人一头青丝,“寡人只是在想,何德何能,寡人能拥有你……”
慕容离一怔,掰下执明的手怔怔望着他。
执明略一顿,复笑着抵上他的额头,凝着那双明眸,暧昧道,“你再看着寡人,寡人就在此处亲你。”
今天第二次了,慕容离却没别过头,只深深地看了执明一眼,低低道了句,“好!”
着玄衣的身影一滞,遂轻笑合眼,缓缓覆上那眷恋已久的温软,微含进唇间,柔柔包裹,又缓缓离开,笑着道了句,“阿离真傻!”
慕容离回望执明,四目交汇,各自眸中都似有漫天星辉,浩然无际,深不见底。
一层堂中骤然一声呵,顿时满堂叫好。
慕容离寻声一瞧,还是那位说书先生,酒楼也开始上菜,元宵夜宴,正式开始。
执明在慕容离身旁坐下,不一会儿店小二端着菜进来,都是慕容离爱吃的,慕容离看着执明柔柔一笑,酒壶摆上来时,执明眼神一烁,而后执壶替慕容离斟上。
琼浆离壶,便是一室浓郁芬芳,连店小二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赞道,“客官这酒真是好!”
慕容离笑问,“是天权的酒?”
执明颔首,“如此佳节,瑶光的酒未免清淡了些,幸而临走时带了此酒。”
慕容离认同地点点头,待店小二离开,便执杯朝执明一推,执明笑着执杯与他轻轻一碰,瓷杯扣出脆脆一声响,慕容离仰头一饮而尽,执明怔怔看着那人饮下,亦闭眼饮尽杯中酒。
佳肴当前,推杯换盏,执明悉心地替慕容离布菜,眼角眉梢皆是温柔,慕容离歪着头看他,全然听不进楼下说书人都说了什么,他只觉得今晚这人温柔得让他不忍。
因何不忍,却说不上来。
只是看着,便想放于怀中,悉心护着,疼着。
满堂嘈嘈,皆是喝彩。那说书人竟已然说完一段,酒楼不知何时已是华堂明烛。楼中食客皆打赏银两,拍着手硬是要让老先生再说一个。那老先生乐呵呵地抬手安抚满座宾客,大家竟然也出奇地安静了。
“这老先生虽说是说书的,倒也颇受尊重。”
慕容离莞尔,神色间闪过自豪,“瑶光民风如此,老先生以技艺服人罢了。”
执明笑笑,刚欲言就听台下又是一声喝,老先生虽然两鬓斑白,说话却是中气十足,“既然大伙儿都看得起老头子,那……好!今日就再说一个!说什么好呢?”
老先生卖了个关子,待客人们把那些脍炙人口的故事名字都说了一遍,才摇了摇头,整了整衣襟,悠悠道,“今晚,老头我啊便再讲讲咱们瑶光的王上!。”
在众人一浪赛过一浪的叫好中,二层雅座中的两人皆是一震,慕容离正饮酒,险些被呛到,天知道他离开瑶光后,这群百姓是怎么了?
执明最先回过神来,替他捋着背,“好点了么?”
“无妨。”慕容离苦笑,“执明……”
“你离国太久,百姓想你罢了。”
慕容离难得羞赧地低头,执明将他揽进怀里,附在他耳边轻言道,“寡人很想听听,陪寡人听听好不好?”
慕容离无奈,但窝在那人暖暖的怀里,倒似躲进了洞里一般,不那么尴尬了。
老先生喝了口茶,略缓了缓,站在台中,语气凛然端肃地开口了,他说的恰是慕容离几番智破危机,守护瑶光的故事。
说书的老头儿慷慨激昂,把赵大人那群贵族中饱私囊,私设苛捐杂税,侵占良田的种种恶行痛斥了一遍,和白日里听来的也无异,又说某夜城里不知是哪里来了群军队,幸得慕容离英勇镇压,百姓竟无一点损失……
周围群情激昂,拍手叫好一刻不歇。
执明却只静静听着,偶尔附在他耳边唤一声“阿离”。
慕容离赧然道,“我没那般厉害。”
“是寡人要你出兵的时候吧?”
慕容离顿了顿,轻微到无地点了点头。
“寡人那时一定叫你很为难。”
慕容离无奈一叹,抬手刚欲抚上面前这张愧疚的脸,便被握住了,手就这样被拉着贴上那人的心口,掌心一凸一凸,有力地震着。慕容离轻贴着那处,另一只手便顺势拉过执明环着他的手,亦贴到自己心口,两厢无话,却胜有声。
故事说到最后,都已经快听不见说书人的声音了,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的都是慕容离,说起他回国,众人都是一派喜上眉梢,仿佛从此有了依靠。
正在群情激动的时候,酒楼老板出来请下了老先生,大声嚷道,“此刻快至子时,又到‘迎客楼’每年一度的重头戏啦,大伙儿可以看看自己的桌下啊,每桌都有天灯一盏,就一盏哟,大家可要小心放,细细想清楚要向老天求什么啊?明年一年啊,就指着这好彩头了啊!让咱们一起去楼前的空地上吧!走!”
众人一涌而出,少许二三层的客人,则起身到临街的廊上,众人有的咬着笔杆子,看来是愿望太多,不知道求什么了,有的已经开始奋笔疾书……
不只是谁大喝了一句,“大伙儿听我说,我有个提议,咱们呀,也别太贪心,每人就写一个愿望,不管写什么,咱最后都给咱王上写句祝福的话,好吧?”
“好!这个好!”
“我看行!”
“哎呀,我没念过书,不会写,写给王上的啊,烦请哪位教教我怎么写,我也想写啊!”
“老子每日吃饱喝足,也没啥愿望了,就给咱王上多写几句吉利话好了。”
……
一呼百应。
慕容离怔怔看着楼下的一切,这就是他的子民。
他曾为了守他们安宁,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他心中最重的那人,午夜梦回时他不是不想放弃的,可他们是他慕容离此生必须担在肩上的责任,他是一个男人,从小他就知道,生于王室,并不是凌驾于众生之上,而是担着天下苍生的福祉。若瑶光未曾遭难,他或许可以和执明一样任性,可是他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了,他如何自私?
那人挽留他时,他有多想留下啊,外界风雨飘摇,纵然足智多谋,谁又真的敢称一句“料事如神”,去后是生是死,谁又能真的知天命而预之?他漂泊了那么久,竟在天权寻到了一个“家”,是忍了多深痛,才违心地说了那句“可惜,我不喜欢。”
他想过让他失望了他就不会再念着他了,不念着他也就不会难过,但从心底里怕他真的不喜欢他了,既希望他喜欢,又希望他不喜欢,如此反复,搅碎了一颗心。
然则,他私以为他所作的一切都理所应当,再难也是他应该面对的,他从未想过要从这群需要他守卫的百姓那里得到什么……